大姐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攥着爹的社保卡,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小声点。”我压着嗓子,脸上的笑肯定僵得不像样。我回头看了一眼爹——他坐在银行门口的花坛沿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像个没事人似的。
大姐把身份证举到眼前又看了看,然后转过来对着我,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你父亲这个身份证号,跟系统里绑定的那个不一样。你确定这是他本人?”
我当时就愣了。什么叫不一样?身份证还能有假的?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爹过了年就七十三了,村里的养老金一直是他自己去镇上领。每个月一百多块钱,不多,但老爷子把这当成个事儿,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比赶集还准时。今年过完年,爹打电话说他膝盖疼,走不动路了,让我帮着跑一趟。我说行,你把社保卡和身份证给我,我替你去领。
爹不干。他说领钱这事儿不能替,得本人去,要按手印。
我说现在都改人脸识别了,我拿你手机弄就行。
他又说不行,手机不会用,万一钱弄丢了咋办。
来回掰扯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我媳妇说了句公道话:“你爸就是想你去接他一趟,顺便看看你们。你让他自己搭车来,他那个腿也够呛。”
我一听,还真是。爹这人不爱麻烦人,想儿子了也不直说,拐着弯儿找由头。上次来我家还是前年过年,住了两天就说城里闷得慌,非要回去。
上个月我专门请了一天假,开车回老家接他。爹早就收拾好了,穿了他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是熨得板板正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个自己种的萝卜,说是给我媳妇拌凉菜。
我笑话他:“去领一百多块钱,穿这么隆重干啥?”
爹瞪我一眼:“公家单位,得庄重点。”
从村里到社保中心,开车四十分钟。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看着车窗外面。快到县城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句:“你那个班上得咋样了?”
我说还行。
他又问:“房贷还差多少?”
我说快了快了,你别操心。
他就不吭声了。
到了社保中心门口,我让他先把烟掐了。老头子咧嘴笑了一下,把烟头在地上碾灭,随手揣兜里了。我说你揣个烟头干啥,他说乱扔罚款,电视上说的。
我扶着他进去。大厅里人不算多,窗口开了三个,每个前面排了五六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有的拄着拐,有的让老伴扶着。我让爹坐旁边的椅子上等,我替他排。
排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我们了。我过去把爹扶到窗口前,把他的社保卡和身份证从窗口塞进去:“你好,领养老金。”
柜台里面是个大姐,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挺和气的。她把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又拿起身份证看了看,眉头就皱起来了。她把身份证贴到一个小机器上照了照,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探过身子,压低声音说了那句话。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以为她在开玩笑:“大姐你别逗了,我爹就在这儿站着呢。”
大姐没笑。她把身份证递出来,又指了指屏幕上一条记录:“你看,系统里绑定的身份证号末尾是1213,你手里这张是0012。差了好几位。你父亲以前是不是换过身份证?”
我接过身份证一看,末尾确实是0012。这证是老版的,有效期到2028年,用了好多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我说:“不可能啊,我爹一直用这个证。”
大姐说:“那你问问你父亲,他以前有没有用过别的身份证号?”
我回头看爹,他正趴在柜台的玻璃挡板上往里瞅,眼神有点茫然。
我扶他回到大厅的椅子上坐下,问他:“爹,你以前换过身份证没?”
爹想了想,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个塑料卡包,那个卡包跟了他得有小二十年了,皮都磨得发亮,上面的印花早看不清了。他从里头抽出两张叠在一起的纸。一张是我认识的新社保卡回执单,另一张是叠得四四方方的发黄的纸。
我打开那张黄纸,是一份手写的证明,折痕的地方都快断了。上面写着几行字——兹证明某某人(我爹的名字),原籍某某县某某村,第一代身份证号为……(末尾1213),后因早年外出务工户口迁出又迁回,导致档案编号变更,现使用第二代身份证号为……(末尾0012)。落款是派出所的章,日期是1998年。
我盯着那两串数字看了半天,1213,0012。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填各种表格,家庭住址那一栏永远是最头疼的。我家户口本上,爹的籍贯写的是隔壁县的一个村子,可我爷爷的坟明明就在我们村后面的山上。我问过我妈,我妈说别瞎打听。后来长大了一些,零零碎碎从亲戚嘴里拼出些片段——爹年轻时出去闯荡过,那会儿户口管得松,他把户口迁出去了。后来在外面没混出名堂,又回来种地,户口就落不下了。折腾了好几年,最后才办利索。
也就是说,我爹年轻的时候,身份信息确实变过。
我拿着那张证明回到窗口,递给大姐。大姐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爹,隔着玻璃叹口气:“叔,你这个情况是这样——你的养老金账户当年是用老身份证号开的,钱一直正常缴着。但你现在这张新社保卡,用的是新身份证号,这两个号在系统里没关联上,所以刷不出来。你得去原发卡地做个信息合并。”
我问去哪办。
她说:“去镇上的人社所,他们能往上报。你把这个证明带上,再让村委会和派出所出个确认函就行。”
我回头看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隔着玻璃看着大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扶着他出了社保中心。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司机正在抽烟,看见我们出来了,赶紧把烟掐了,冲我爹喊了一声:“叔,办完啦?”
我没搭理他。我爹倒是“嗯”了一声。
这趟车是我叫的顺风车,从村里到县城四十块钱。爹本来想坐公交,说能省二十多,我嫌折腾,直接在手机上叫了车。爹当时还嫌我乱花钱,说二十块钱够买两斤肉了。
上了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去镇上。爹在后座坐着,半天说了一句:“要不先回家吧,明天再弄。”
我说:“明天我还得上班,今天弄完拉倒。”
爹不说话了。
到了镇上的人社所,还好没下班。我扶着爹进去,把情况和柜台里的小伙子说了。小伙子戴着耳机,听完以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跟我说:“你这个情况能做。需要三样东西:村委会的证明、派出所的确认函,还有那张老的变更证明。你把这些交过来,我帮你申请信息合并。”
我问要多长时间。
他说正常是十五个工作日。
我说能不能加急?
他摇摇头,说这个得到县里审批。
爹在旁边听着,一直没吭声。后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我说:“走吧,先回家。”
出了人社所,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突然笑了。
我问他笑啥。
他说:“我想起来了,当年我去派出所弄这个新证的时候,那个小警察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你这个身份得理顺了,不然以后老了办事麻烦。那时候我才四十出头,哪想到‘以后’来得这么快。”
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四十多岁的爹,我印象深着呢。那会儿我刚上初中,爹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八百块钱,供我念书。他的手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但他从来不跟我说苦,每次回家都给我带两个橘子,说工地上发的。
后来我考上大学,爹摆了两桌酒,请了村里的人。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你以后可别学我,一辈子窝在村里。”我说我知道了。
可到头来,我也就是个普通人。在城里买了房,背着三十年房贷,每个月工资刚够还贷和生活费,存不下几个钱。爹看病是农村合作医疗,报销比例不高,他自己舍不得花钱,小病拖着,拖到不行了才跟我说。
这次带他来领养老金,也是想尽点孝心。可这一百多块钱,倒折腾出了这么大动静。
快到家的时候,爹突然说了一句:“要不别领了,也没几个钱。”
我说:“那不行,该你的就得领。”
爹说:“你跑两趟,油钱都不止这个数。”
我说:“你别管了,我来办。”
第二天我去了村委会。村支书姓王,跟我爹算是老交情。他听完来意,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登记册,翻了半天,找到了我爹那页,上面记着当年的情况和两个身份证号。
王书记叹口气说:“你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当年从外面回来,户口落不下,他就一趟一趟跑派出所,人家都被他磨烦了,最后才给办下来。办完那天他请我喝了顿酒,我说这个两个号以后可能会有麻烦,他说不怕,反正也不出远门。”
我说:“王书记,你帮我写清楚点,把两个号都写上。”
王书记点点头,当场手写了一份证明,盖上村委会的章。我又拿着证明去了派出所。户籍警是个年轻姑娘,看了证明,又在系统里查了半天,说:“是有变更记录,但新旧档案没做关联。我给你出个确认函。”
两样东西拿到手,我又跑了一趟镇上。这回还是那个小伙子,他收了材料,说:“行,我帮你上报了。你留个电话,好了我通知你。”
我问大概多久。
他说:“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礼拜,慢的话一个月。”
我等了两周,没消息。打电话问,小伙子说还在县里审批。又过了一周,我再打,他说材料退回来了——村委会的证明上只写了“情况属实”,没有写明具体变更原因,格式不合要求。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在电话里说:“你们到底要什么样的格式?就不能一次性说清楚吗?”
小伙子态度倒挺好:“叔,你别急,这次我把模板发给你,你照着开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要是嫌烦,就别管了。你爸那个钱,你每月给他一百不就行了?”
我说:“那不一样。那是他的钱,不是我给的。”
媳妇没懂,我也懒得解释。
第二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重新开了证明,又跑了一趟派出所。这回我长了心眼,直接找了所长。所长是个中年人,听我说完情况,皱了皱眉,说:“你等一下。”
他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半天,最后打印了一张纸,盖上章,递给我说:“我已经把新旧两个号在系统里做了备注。你拿着这个去人社所,他们直接办就行。”
我拿着那张纸到了镇上,小伙子接过去一看,说:“这次行了。”他在电脑上又操作了一会儿,抬头跟我说:“那你养我?”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算了,你养你自己吧。”我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是滋味。
回城的路上,我接到人社所的电话,说信息合并批下来了,这个月的养老金下个月一起补发。
我正想给爹打个电话,爹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办好了?”他问。
我说办好了。
爹“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钟,说:“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爹说:“那我挂了,电话费贵。”
然后就是忙音。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爹这辈子,有没有过那么一刻,觉得自己是个没有身份的人?
我没敢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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