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方案。消息只有六个字:“在吗?我腿疼。”我以为他又要跟我约球,随手回了一句:“腿疼去打球,以毒攻毒?”
他没有回复。
这不是他的风格。周明远这个人,从高中起就是那种你说一句他能回你十句的话痨,打游戏的时候嘴没停过,喝酒的时候嘴也没停过。他不回消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手机没电了,要么就是真出什么事了。
第二天,我从另一个同学那里听说了。
周明远腿疼得不行,不是那种运动过后的酸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吃了止疼药都压不住的疼。他老婆王薇硬拉着他去了市人民医院,挂了骨科的号。医生看了他的腿,又让他拍了片子,拍完片子又让做CT,做完CT又让做增强。一套检查做下来,周明远在医院的走廊上从早上坐到了下午,疼得冷汗把秋衣都浸透了。
最后是骨科的一个副主任亲自把他老婆叫进了办公室,关着门谈了很久。
周明远后来跟我们说,当时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他老婆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哆嗦,但一看到他,立刻挤出了一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老公,医生说你这个腿的问题比较复杂,可能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周明远当时还说:“腿疼还要住院?你帮我问问医生,能不能开点药我回家吃,这医院的味道我闻不惯。”
王薇没接话,低下头,开始翻包找住院单。
周明远住院那天,我们去看了他。他一如既往地贫,说医院食堂的饭太难吃了,说护士扎针的技术不行,说病房里隔壁床的老头打呼噜像开拖拉机。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左腿,看了几秒钟,又把目光移开了。
“老周,医生到底怎么说?”我问他。
“就是个小毛病,”他摆摆手,“可能是什么骨髓水肿吧,我也不太懂。反正住两天院消消炎就回去了。”
王薇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葡萄,听见这话,手一抖,葡萄差点全洒了。她飞快地把盆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出去了。我追出去的时候,她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嫂子,”我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老周到底是什么病?”
王薇没有回头,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她用手捂着嘴,整个人像一张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她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眼睛里装的东西,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一种已经被宣判了、却还没想好怎么告诉犯人的、绝望的温柔。
“他没告诉你们?”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踩碎的枯叶,“他自己也还不知道。”
“什么病?”
王薇张了张嘴,那个病名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最后没有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说:“等医生跟他谈吧。我……我说不出口。”
第二天,医生跟周明远谈了。
后来是他自己打电话告诉我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的、干巴巴的平静。
“兄弟,”他在电话那头说,“查出来了。”
“什么?”
“肺癌。已经扩散了,骨头上有,肝上也有。腿上的疼是因为癌细胞长到了骨头里。医生说,晚期了。”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今天中午吃了个盖浇饭”差不多。但我认识周明远十六年了,我知道,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不是平静,他是不敢让自己感觉到任何东西。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很长时间。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乱撞。我想说点什么,想说“是不是误诊了”,想说“你抽了十几年烟,让你戒你不戒,现在好了”,想说“没事的,现在的医疗技术很发达”。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晚期”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你……你别怕,”我最后憋出了这几个字,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无力。
“我不怕,”周明远说,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就是觉得……觉得窝囊。你知道吧?我今年才三十五。我儿子才上小学一年级。我爸去年退休,退休金刚拿了一年多,我还说等放暑假了带二老出去旅游一趟。现在好了,我自己先旅游上了,旅游目的地是医院。”
他笑了。那个笑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每天都去医院。周明远的病房从三人间换成了单人间,不是因为条件好,是因为他后面要做化疗,需要相对独立的空间。王薇把家都搬来了,枕头、被子、保温杯、电饭煲、儿子的照片,一样一样地码在病房的各个角落。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周明远做饭,排骨汤、鱼汤、老母鸡汤,每顿都不重样。周明远吃不下去,她就一勺一勺地喂,边喂边说“多吃点,才有力气跟病魔做斗争”。
周明远笑着说:“我又不是去打擂台。”
王薇说:“你就是去打擂台。”
那种对话,旁人听着觉得是普通的夫妻拌嘴,但我知道,那里面藏着一个女人全部的力气。她不能在周明远面前哭,不能表现出崩溃,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负担,所以她只能把所有的恐惧、愤怒和不甘心,全部拧成一股绳,然后在这根绳子上小心翼翼地行走。
周明远开始化疗的那天,我正好在医院。护士把药水挂上去的时候,他盯着那个输液袋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这个东西,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杀干净吗?”
没有人回答他。王薇低着头削苹果,指甲掐进果肉里,掐出了一个深深的月牙印。
化疗的副作用来得很猛。第二天,周明远就开始恶心、呕吐、掉头发。他以前是个很在意形象的人,头发永远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在枕头上,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在短短几天之内老了十岁。
有一天我去看他,他靠在病床上,忽然跟我说:“兄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咱们这些同学里面,我是第一个。”他伸出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第一个得绝症的,第一个要死的。你说我算不算拿了第一名?”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转过身去假装倒水,眼泪掉进了杯子里。
“你别胡说,”我端着水杯转回来,“你这才刚开始治,说不定就控制住了呢。现在的新药那么多——”
“你别安慰我了,”周明远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出奇地平静,“我自己上网查了。肺癌骨转移肝转移,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五。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不到五个人能活过五年。我这辈子运气一向不好,高中考试蒙选择题都蒙不对,你觉得我会是那五个人里面的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明远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深深的、沉到骨子里的遗憾。“其实我不怕死,”他说,“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我儿子。他还那么小,我刚教会他骑自行车,还说要带他去学游泳。你说,我要是不在了,以后谁教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我想起周明远上学时候的样子,他是那种哪怕被批评了也能笑嘻嘻的人,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正发愁。毕业以后他进了国企,朝九晚五,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他抽烟、喝酒、熬夜打游戏,什么不健康他干什么,我们劝他少抽点烟,他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以为自己是在洒脱,却不知道命运真的会跟他较真。
三十五岁,肺癌晚期。这个年纪,放在以前算是早早夭折,放在现在,连中年都算不上。他的儿子才六岁,刚学会写“爸爸”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只小蝌蚪。他还没看到儿子上小学、上初中、考大学、结婚生子,他还没等到儿子叫他一声“爸,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这一切,都等不到了。
周明远确诊后的第三周,我在医院碰到他的主治医生,姓陈,四十多岁,看着很干练。我鼓起勇气问了他周明远的真实情况,陈医生把门关上,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很残忍但很诚实的话:“病灶扩散得太快了,化疗只能延缓,没办法根治。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时间不会太长,可能几个月,也许更短。”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上的一张CT片子,没有看我。我知道他不是冷血,他是看过太多这样的病例了,他必须把自己武装起来,否则他扛不住。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我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走廊里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有家属小声交谈的声音,有护士站电话铃响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种属于医院的、生活的、永不停歇的白噪音。而我的好朋友周明远,就在其中一间病房里,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等着一个不属于生活的、不属于白噪音的结局。
我擦干眼泪,走进了病房。
周明远正举着手机,跟他儿子视频。电话那头,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你今天吃药了吗?我给你画了一幅画,是一个超人,穿着咱们家的衣服。妈妈说你就是超人。”
周明远对着屏幕笑了,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笑。他说:“爸爸是超人,超人不吃药也能好。”
挂了电话,他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像是要把这个世界最后一眼牢牢记住的光。
“兄弟,”他说,“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如果我走了,你帮我看着点我儿子。不用你管他什么,就是偶尔去看看他,替他爸给他撑撑腰。别让别的孩子欺负他,说他没爸。”
我转过身,这一次,眼泪彻底没忍住。
“你他妈自己看着他,”我背对着他说,“你少在这里交代后事。我不答应。”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不想啊。”
病房外面,夕阳正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走廊尽头,那个窗户正对着西方,每天傍晚的阳光都会穿过那条走廊,把每一个进出病房的人都镀上一层金边。我不知道周明远还能看到几次这样的夕阳,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会替他多看一些。
把这个世界所有好的、亮的、温暖的东西,都替他看一遍。
然后把所有的故事,都讲给他的儿子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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