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巴黎,一场名为“法国正落入极右翼之手?”的研讨会正在一座图书馆里进行。主讲人是维克多·马莱,他在英国《金融时报》做了几十年驻外记者,最近以巴黎记者的身份出版了新书《极右翼法国:勒庞、巴德拉与欧洲未来》。
距离2027年4月法国总统大选只差整整一年,民调数字冷冰冰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极右翼国民联盟的支持率高居榜首,且稳在哪里。马莱是在提醒所有人——这种提醒带着历史审视的意味——别再用过去二十年那套老眼光看待他们了。
英国人和美国人也曾笃定不会出事
马莱翻出了两笔旧账。第一笔是2016年6月的英国脱欧公投。投票前,伦敦的主流政客、财经精英和各大媒体几乎一边倒地认为“留下”会轻松获胜,博彩公司的赔率也同样倾向于留欧。然而最终52%的英国人选择了离开欧盟,这个结果让全球政治精英措手不及。
![]()
第二笔发生在同一年:11月的美国总统大选,几乎所有主流民调和媒体都预测希拉里·克林顿稳操胜券,结果一个政治素人打败了建制派机器,特朗普当选被称为“美国政治史上最大的意外之一”。两场“黑天鹅”有一个共同点:精英阶层低估了普通选民的愤怒,把明显的危险信号当成了闹剧。
马莱的言下之意很清晰:法国内部的政治精英和中间派至今还在自我安慰,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幻觉。
“共和阵线”这道防洪堤,水泥已经松了
法国几十年来有一套专门用来挡住极右翼的“阀门”,就是总统选举的两轮投票制。第一轮各凭本事,只要没人得票超过一半,前两名就进第二轮决一死战。
这套制度在历史上屡试不爽——每当极右翼候选人杀进第二轮,左派和传统右派就会上演一出“团结大戏”:即便第二轮的那个候选人自己看着再讨厌,也得捏着鼻子把票投给他,目的只有一个——把极右翼挡在门外。法国人管这叫“共和阵线”,像一道防洪堤拦在权力大门前。
现在,这道堤坝从两侧同时受着力的冲击。最关键的一个变量是,国民联盟现任党主席乔丹·巴德拉正用一种特别讨巧的方式,目标明确地争取中间偏右的温和选民。这批人曾经是“共和阵线”的重要黏合剂。
![]()
2024年6月发生的一件事,是这个阵营内部的重大转折:传统右派大党共和党时任主席埃里克·乔蒂,公开在电视上宣布接受巴德拉伸出的橄榄枝,要跟国民联盟结盟参加立法选举。这相当于防洪堤自己从内部开了一个大豁口——在现代法国政治史上,这是第一次有传统政党的领袖公开与极右翼结盟。
他的党内高层反应激烈,当场要求他辞职,几天后共和党领导层一致决定将他开除出党。但制度层面的切割是一回事,这出分裂大戏在那部分本来就对传统政党心灰意冷的右翼选民心里埋下了什么种子,是另一回事——既然连市长、议员都敢跨过去,说明这条路走得通了。
![]()
右边裂了,左边烂了。极端化完成了角色对调:国民联盟的前身“国民阵线”,因为创始人老勒庞公开的反犹言论被骂了几十年;可他女儿玛丽娜·勒庞经过十几年“去妖魔化”的艰苦经营,把老勒庞赶出党、改了党名,一步一步重塑形象。
讽刺的是,当年被骂反犹的政党,如今反而成功赢得了一批犹太选民的信任;倒是极左翼“不屈法国”因为在巴以冲突中对以色列的激烈批评,被舆论贴上了“反犹”标签。在这种相互指责的背景下,左派和右派再想凭一句“绝不能让极右上台”就搁置分歧、联手投票,基础已经远不如从前。
只要再拉8.5个百分点
数字是最不能自欺欺人的东西。2022年总统大选第二轮,马克龙对阵勒庞,最终结果是58.5%对41.5%——勒庞拿到了这个政党历史上最高的得票率。
换算一下:离过半门槛50%,勒庞或她的接班人只需要再从这个“58.5%的盘子”里,多争取8.5个百分点。8.5个百分点——听着真不算多,就是拉过来一小部分还在观望的摇摆选民。所以现在真正的悬念,已经不是国民联盟能不能进第二轮,而是他们在第二轮撞上谁。
![]()
如果最后打进决赛的,是中间偏右的前总理爱德华·菲利普这样的人——菲利普在2026年3月刚赢了勒阿弗尔市长选举,势头正好,能在中间派和温和右派里面同时拉拢选票——那他面对极右翼时还有一战之力。
民调显示,菲利普在第二轮对决中可以微幅击败巴德拉,幅度小到在大约2.5%的误差范围之内。可如果杀出来的是个左派甚至极左候选人,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在“恐惧驱动选民”的逻辑里,社会情绪越向稳定倾斜,国民联盟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正常化”就越像一张安全牌。
师傅和徒弟:一枚硬币的两面危险
谁能代表国民联盟上场?这里面埋着另一层不确定性。
![]()
玛丽娜·勒庞身上背的官司是她政治生命中最致命的不确定性。2025年3月31日,巴黎法院认定她和其他党内成员滥用欧洲议会资金,判决四年监禁(其中两年缓刑),并立即禁止她五年内参选公职。她提起了上诉,上诉法院将2026年7月7日定为终审判决的日期。如果禁令被维持,她2027年冲击总统宝座的资格将就此终结。
这就轮到乔丹·巴德拉了。这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16岁加入国民阵线,19岁当选地区议员,23岁成为欧洲议会议员,27岁接掌党主席,一路踩着加速器往上冲。他社交媒体玩得极好。
![]()
TikTok粉丝超过两百万,穿着精致、谈吐得宜,专门吸引对老派政客失去信任的年轻选民国共和党内部对他的说法是,他在塑造一种“干净”的极右翼形象。有趋势一度,他的民调受欢迎程度甚至超过了勒庞。
但马莱在现场分析得很冷静:年轻的优势,在刺刀见红的决赛中也可能变成致命软肋。试想一下,当辩论台上站着一个三十出头、几乎没有国际事务经验的年轻人在说“我能应对普京”、“我能在深夜危机中做出核威慑决策”,对手的狙击火力全开,会有多少中年选民在最后一刻犯嘀咕?
勒庞的“老”,在此前提下反而代表着一种可预测性;巴德拉的“新”,代表着未知和不确定性。而两个人虽然对外维持着礼貌和团结,意识形态上的裂痕已经清晰可辨。
巴德拉更倾向于减税、少干预、讨好企业和工商业界;勒庞骨子里还是她父亲传下来的“国家大家长”那一套——对自由市场保持怀疑,强调福利和行政手段。选战可以把这些矛盾压着,一旦真正掌握国家机器,每一道具体决策都可能撕开旧伤口。
布鲁塞尔的骨架能否撑得住?
马莱的视线最后落到了欧洲地图上。法国如果变色,震动绝不止于巴黎。德国极右翼选择党同样在民调中势头强劲,已在地方层面参与执政。法国和德国——这两台推动欧盟运转的发动机如果发出杂音,整个结构都将承受巨大压力。
马莱在书中提出了一个观察:国民联盟对欧盟的盘算,不是特朗普风格的直接退群。他们打算从内部一点点蚕食——今天废除一项农业管控指令,明天撕掉一条能源定价规范,把现在这个有约束力的超国家联盟,逐步拆解成一个松散的“主权国家合作社”,只保留贸易和人员自由流动等最低限度的合作,而所有布鲁塞尔可以施加在各国头上的规则系统地被清除。
欧洲的供应链、安全框架和战后和平秩序都建立在一套共同法律基础之上,国民联盟的方向与此背道而驰。
研讨会的灯光熄灭时,马莱合上了笔记本。他说的那些话,掰开揉碎来看,指向的是一种政治分析:以最审慎也最不回避风险的态度。他说,法国最要紧的,是说出实实在在的数据,而不是用政治伦理偏好来替代事实判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