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我攥着结婚证,手心全是汗,旁边站着的女人叫周敏,穿着件大红羊绒外套,嘴角挑着一丝笑,伸手就把我胳膊挽上了。
"建国,咱进去吧,办完手续回家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脚底下却像灌了铅。
不是不想跟她过日子,是她昨晚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我嗓子眼里——
"咱俩办完手续,马上让你妈搬出去,我伺候够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子描眉毛,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明天吃饺子还是吃面条。
我当时没吭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我叫李建国,今年五十三,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日子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前妻三年前得了场大病,没熬过那个冬天,走的时候儿子才上大一。
我妈今年七十八,耳朵背了,腿脚也不利索,膝盖骨质增生,走路得拄拐。前妻在的时候,婆媳俩处得不算亲,但也没红过脸。前妻走后,我妈从老家搬过来,帮我做饭洗衣裳,娘俩相依为命地过了两年。
认识周敏是去年秋天的事。她在镇上开了家理发店,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四十六岁,人长得周正,说话爽利,笑起来眼角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
第一次去她店里剪头,她拿推子的手稳当得很,边剪边跟我唠嗑:"大哥,你这白头发不少啊,染一染年轻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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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都老头子了,染啥。"
"谁说的?男人五十正当年。"她从镜子里瞅我一眼,笑得很大方。
就这么一来二去,熟了。她会做糖醋排骨,有回专门端了一盆到我店里,说是做多了吃不完。那排骨色泽红亮,酸甜的味道在整个店里弥漫开来,我三年没吃过这个味儿了,差点没把舌头吞下去。
后来她来家里吃过几次饭,我妈倒也客气,颤巍巍地拿出柜子里藏的核桃酥,硬塞给她。周敏笑着接了,转头跟我说:"你妈真好,跟我亲妈似的。"
我心里熨帖,觉得这日子有奔头了。
可搬到一起住以后,事情就变了味。
周敏嫌我妈起得太早。老太太凌晨四点多就醒,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熬粥,锅碗碰得叮当响。周敏捂着耳朵从卧室冲出来:"妈,才四点啊!您就不能晚点儿起?"
我妈吓了一跳,拐杖差点没拿稳,嘴唇哆嗦着说:"我……我寻思早点把粥熬上,你们起来就能喝……"
周敏没再说话,转身"砰"一声关了卧室门,那声响在凌晨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后来我妈就不敢早起了,但她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地响。周敏又说隔壁吵得她睡不着。
再后来是卫生间的事。我妈腿脚慢,上厕所时间长,有回周敏急着出门,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脸色铁青。我妈出来时,裤脚上沾了水渍,佝偻着腰,满脸歉意地说:"闺女,对不住啊,老了不中用了。"
周敏没接话,侧身挤进去,"哗"地一声拧开水龙头洗手。
那天晚上我在五金店盘完账回家,一推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周敏把卫生间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地砖擦得反光。她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说:"建国,你妈上厕所能不能注意点?地上全是水,我差点滑倒。"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隔壁房间的门缝下面透着微弱的灯光——我妈肯定还没睡,肯定听见了。
就这样磕磕绊绊到了年根底下,周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我不是不孝顺,但我也是人,我也需要自己的生活。"她坐在沙发上,指甲剔着沙发扶手上的一个线头,"你送她去养老院也行,让她回老家也行,反正咱俩要过日子,不能三个人挤在一块儿。"
"她七十八了,回老家谁照顾?"我声音有点哑。
"那你哥呢?你弟呢?凭什么就你一个人扛?"
我没说话。我是独子,这事她早就知道。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建国,我跟你说实话,我前段婚姻就是毁在婆婆身上的。我不想再走一遍老路。你要是选你妈,咱这手续不办也行。"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是周敏均匀的呼吸声,隔壁隐约传来我妈压低了声音的咳嗽——她怕吵着人,连咳嗽都不敢用力。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房间。
老太太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只袜子,歪着头往针眼里穿线,眯着眼睛,手抖得厉害。窗台上搁着半碗昨晚的剩粥,凉透了都没倒掉,旁边放着她从老家带来的那个搪瓷茶缸,缸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褪色的红字。
"妈。"
她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像做错事的孩子。
"建国啊,我昨晚听见了。"她把袜子放下,摸了摸床边收拾好的包袱,"我寻思着,过完年我就回老家去。老房子还能住,院子里那棵枣树该剪枝了。"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枯瘦、粗糙,骨节突出,像冬天干裂的老树皮。就是这双手,把我从土坯房里拉扯大,供我念书,帮我带孩子,给我熬了一辈子的粥。
"妈,哪儿也不去。"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看着桌上那两个红本本——昨天刚领的结婚证,喜庆的红色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周敏从卧室出来,头发散着,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下:"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结婚证拿起来,递到她面前,"敏子,这日子我没法跟你过。我妈养我小,我得养她老,这事儿没得商量。"
她脸色变了几变,嘴唇抖了抖,最终没说出什么狠话,只是拿起茶几上的包,摔门走了。
门响的那一刻,隔壁传来我妈压抑的哭声。
我走过去推开门,老太太正用袖子擦眼泪,嘴里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耽误你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屋子里弥漫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樟脑丸气味,混着搪瓷缸里残存的茶叶香。窗外传来早市的叫卖声,有人在喊"热豆浆——刚出锅的油条——"
"妈,谁也不耽误谁。"我说,"明儿我给你熬粥,你爱几点起就几点起。"
老太太没说话,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就像我小时候哭闹时她哄我那样,一下,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旧搪瓷缸上,那几个褪色的红字在光里泛着温热的光。
日子嘛,有妈在的地方,才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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