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evin Kelly 2026 年 4 月 2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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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发明 AI 的专家,也无从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通用人工智能(AGI)真的有可能实现吗?算力规模(Scaling)还能持续增长吗?打造 AI 必须依靠巨型算力中心,还是只需像人类大脑那样,仅用区区 25 瓦的功耗就能达成?当 AI 变得愈发聪慧,人类该何去何从?未来的经济、战争与公民社会,又将呈现出怎样的面貌?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猜测。机器的创造者们,与旁观者、评论家、科学家以及我们之中最睿智的人一样,想法各异,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当下有一种普遍氛围:未来三年内,我们或许就能看清局势。对一些人而言,变革的速度预示着,若事态按现有节奏发展,最迟到 2029 年,一个“AI 优先”的世界轮廓终将清晰浮现。到那时,我们会解开算力规模化的谜题,见证它对就业的影响,感受到它对经济的推动作用——或者,发现它根本无法产生预期效果。
这是一种合理且不算离谱的设想。但我想提出另一种同样值得我们铭记的可能:AI 会在核心层面持续带给我们意外。随着 AI 的快速演变,这些关键问题在三年内不会有答案。到 2029 年,我们依然无法确定 AGI 是否可行,无法判断就业是否会被颠覆,也依然说不清如此巨额的投入是否值得。我并非指 AI 会停滞不前。我的意思是,AI 会继续进步,但新出现的成果并不会解答旧有疑问,反而会拓大我们的认知盲区——因为这些“新事物”,是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登场的。我们不得不改变对就业的认知(及其衡量标准),修正对经济的理解(及其评估体系),甚至重新定义“AI 究竟是什么”。
换句话说,我们将经历一段漫长而持续的不确定期。不是短短几年,而是十年甚至更久。AI 越是进步,非但不能消解我们的困惑,反而会将其放大。因此,未来 10 到 15 年里,我们将深陷永恒、持续且剧烈的不确定性之中。这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因为比起坏消息,人们更厌恶前途未卜的迷茫。
情况还在进一步深化。AI 只是这场宏大不确定性的其中一环。未来十年,全球格局将发生深刻变迁,新的世界秩序正在逐步形成,没人能预判这一过程的最终走向。围绕这一格局变迁的不确定性几乎无边无际,其难以预料的后果,将波及全球每一个人。后续发展的未知感,更会沉重地笼罩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全球关系与国家身份定位的新不确定性,叠加 AI 带来的个人价值与身份认同困惑,将整体的不确定水平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是一个宏大的时代谜题,绝不可能在三年内解开,注定会成为一段长期存续的不确定性。
情况仍在持续深化。在经历了首轮真正的全球化浪潮后,随着各国努力适应全球移民与现代文化的无国界传播,如今的世界已陷入混乱与两极分化的漩涡。这种混乱局面,部分是由社交媒体等新技术助长的——它们取代了传统媒体的“规范引导”,如今的新闻舆论愈发动荡、难以掌控,进一步抬高了本已居高不下的不确定感。人们真切地感受到,公民社会正步入一片未知领地,陷入一种近乎永久性的“临时状态”。
此外,AI 甚至迫使最温和理性的人,也开始质疑自己所见、所闻、所读的真实性。那是真实存在的,还是 AI 生成的?被人为操纵了多少?我们该信任谁来揭示真相?如何才能达成共识,认定某件事是真实的?传统的信任机制已被 AI 打破,这片全新的技术领域,正催生着巨大的认知不确定性。随着 AI 模仿现实的能力愈发精湛,这种不确定性可能会持续加剧,而非仅仅局限于三年。如今,不确定性的“仪表盘”早已深陷红区。
最后,AI 的模糊性与不确定性、人类身份的迷茫、以及我们所见景象的虚实难辨,意味着我们正进入一个特殊的阶段——我们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怀疑本身是否成立。这份不确定性如此深重、持久且难以捉摸,以至于我们将长期无法判定“自己是否正处于不确定之中”。我们甚至无法就“已知”与“未知”的界限达成共识。借用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Donald Rumsfeld)的“未知的未知”(Unknown Unknowns)理论模型,我们如今面临的,是“不确定的不确定性”(Uncertain Uncertainties)。这种状态,至少会主导未来十年甚至更久。
我们最终将陷入一种“多重未知”(poly-X)的困局:多因素交织的未知、不确定性的层层传导,以及在这个模糊时代里,全社会对未来普遍的信心缺失。
鉴于这个时代本质上的不可预判性,若我们身处其中,会有哪些典型征兆?它们或许会是这样:
五年内,
1. 顶尖 AI 研究人员在“AGI 是否已经降临”这一问题上,出现严重的公开分歧;
2. 权威经济学家无法判定社会生产力究竟是提升还是下降;
3. 公众对媒体平台与既有权威机构的信任度持续走低;
4. 大国之间始终无法明确界定彼此的关系定位;
5. 就业率出现方向模糊的剧烈波动;
6. 焦虑症的发病率达到医学意义上的新高;
7. 重大司法裁决留下的疑问,与给出的答案一样多;
8. 婚姻、职业等个人重要契约,被推迟到更晚的人生阶段;
9. 投资与资本配置的决策成本变得越来越高;
10. 虚无主义在社会中的影响力有所抬头。
在推演一种未来设想时,有一个关键问题值得思考:什么能阻止它成为现实?或许没有单一力量能终结这种持续的不确定性,但可能需要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如果 AGI 在三年内毫无争议地落地,如果各大平台找到在媒体中植入可靠性与信任的方法,那么这种长期的不确定性或许会就此终结。
第二个关键问题是:若我们发现自己已身处这种设想之中,该如何应对?面对这种多层次、持久的不确定性,最有效的应对方式,不是强求遥不可及的稳定,而是培养极致的适应力(Radical Adaptability)与极致的选择权(Radical Optionality)。
放弃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做出可靠预测的幻想。相反,我们应构建多种未来可能性的设想,并努力在每种设想中最大化自身的选择空间。目标应被视为“可抛弃的假设”,随时准备被更贴合现实的理念所取代。在你所有的预期中,或许有十九个都会错得离谱,但至少有一个能让你稳步前行。做决策时,不必纠结于“对错”,而应关注它是否能为未来预留更多可能性。
在我们这个“不确定的不确定性”时代,“笃定”才是最致命的陷阱。这个时代里,因过度自信而导致的溃败,会远多于因审慎质疑而产生的挫折。关键在于,不要固守单一选项,要学会从容接纳多种相互矛盾的可能性并存。(为了避免被当下的潮流与一时的奇思妙想裹挟,这种极致的适应力,必须锚定在一套坚定不移的核心美德之上——无论是朴素的诚实,还是圆融的慷慨。)在漫长的不确定性中立足的策略,必然是持续、敏捷的自我校准与调整。
简而言之,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你必须学会灵活调整自己的认知与判断。
我们在这种设想中面临的挑战,并非一时的迷雾,而是人类“认知本质”的根本性转变。人类社会的每一个核心领域,都充斥着普遍且可感知的模糊性,这不断缩减着我们赖以生存的“真相与确定性”根基。当未知远远压倒已知,当所有边界都在不断重构,我们便不再信任任何既定的“地图”。周遭的不完整与矛盾,会渗透进我们的骨髓,让我们自身也感到迷茫、分裂与不完整。而全方位的怀疑主义,正是这种状态下最自然的反应。
我并非在预言这个未来一定会到来,也真心希望它不会成真。但这种可能性真实存在,而且有迹象表明,我们已经在经历这种设想的部分场景。如果时代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我们应当仔细审视它,并为它赋予一个名字:模糊时代(The Age of Ambiguity)。
本文编译自substack,原文作者Kevin Kelly.
https://kevinkelly.substack.com/p/our-uncertain-uncertain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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