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名人与统计（三十九）——提出长波理论的康德拉季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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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与统计》至上期，已经介绍了71位名人。其中外国名人31位，基本上都是欧美国家的西方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有几位是俄裔美国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还没介绍过前苏联和东欧国家的名人。上个月，我的大学同班同学振龙向我推荐康德拉季耶夫。康德拉季耶夫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这一期就介绍一下他，同时也填补国别上的一个空白。

尼古拉·德米特里维奇·康德拉季耶夫（Nikolai Dmitrievich Kondratiev，1892-1938年），前苏联著名经济学家、统计学家，以提出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康德拉季耶夫“长周期”（或按他的说法为“长波”）理论著称。

康德拉季耶夫出生于俄国科斯特罗马省基涅舍姆县戈卢耶夫斯卡娅村，是一个多子女农民家庭中的长子。家境不富裕的他，在本县上过教会小学、教会师范学校、农业和园艺专科学校，后来在圣彼得堡的一个普通教育班继续受教育。1911年，康德拉季耶夫通过了文科课程的校外考试，进入了圣彼得堡大学的法学系学习。1915年大学毕业后，他留在了圣彼得堡大学从事研究工作。

这一时期康德拉季耶夫的兴趣集中在农业和粮食供应问题上。他与一些学者参加了土地改革同盟、土地改革委员会的工作，并成为全国粮食委员会副主席。1917年的十月革命前，他曾短暂担任克伦斯基临时政府的粮食部副部长。十月革命之后，他在莫斯科研究新的应用统计方法。1919年，康德拉季耶夫任彼得堡农业科学院（后改为季米里亚泽夫农业科学院）研究员和教授，他于1920年10月创建了经济行情研究所（Conjuncture Institute），并任该所首任所长。

1924年，康德拉季耶夫到美国、英国、加拿大和德国作了较长时期的科学访问。回国后，他继续进行计划和预测、经济管理及行情问题研究等方面的工作。他参与制定了苏联《农业和林业发展远景基础》，该计划被称之为“康德拉季耶夫农业五年计划”。1930年，因康德拉季耶夫反对农业全盘集体化和工农业不均衡发展的政策，他被打成虚构的“劳动农民党”的成员，同一大批“资产阶级教授”一起被逮捕。在1931年进行的秘密审讯中，康德拉季耶夫被判处8年监禁。1938年被重新秘密审判，判处死刑，并于当天执行枪决，时年46岁。近50年后的1987年，“因没有罪行事实”，康德拉季耶夫被平反。①

康德拉季耶夫在圣彼得堡大学法学系学习的四年时间里，读的并不是法学专业，而是法学系下设的经济班经济学专业。他系统地学习了经济统计学和数理统计学，学习成绩优异。大学毕业时，他留在了圣彼得堡大学法学系经济和统计教研室。像他这样留校的人，主要目的是为担任教授做准备。不过，与其他单纯“准备取得教授头衔”的年轻人不同，康德拉季耶夫在科研方面很投入，他在经济研究和统计研究两方面都下了很大的功夫。他还领导了圣彼得堡地方自治协会经济统计处的工作。与此相联系，他在农业统计学方面发明了反映农民买卖农产品的所谓“农民指数”。②这是他在学术事业上的最初成就。

康德拉季耶夫最著名的学术成就是，提出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康德拉季耶夫长波（长周期）理论。这一理论最早见于他在1919-1920年完成并于1922年出版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和战后的世界经济及状况》一书，此后，他又先后发表了《经济生活中的长波》（1925年）③和《大经济周期》（1928年）等论著。

在这些论著中，康德拉季耶夫通过系统地搜集当时较为发达的英国、法国、美国、德国等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大量经济统计资料，尤其是这些国家的价格、利率、工资、进口额、出口额、煤炭、生铁、铅、黄金的产量和消费等36个经济指标长达140多年的时间序列统计数据，进行统计分析和归纳总结，发现技术和社会生活的重大变化，使得经济运行中普遍存在一个50-60年的经济周期，这就是著名的康德拉季耶夫长波周期。这一结论立即产生了国际影响，当时一些最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如弗里希、丁伯根、库兹涅茨、米切尔、熊彼特、米格、汉森、斯皮索夫等，都被康德拉季耶夫的研究所折服，认为这一研究是非常有意义的。④

康德拉季耶夫的研究突破了传统经济周期研究的短期视角，建立了一种历史、经济理论与统计学分析相结合研究长时段经济发展规律的模式。康德拉季耶夫认为，这些统计数据显示的周期性并非偶然，而是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内在运行机制的体现，其核心驱动力是技术革命。他将1780年至1920年间的经济发展划分为两个半长波周期，这为经济周期和大规模经济波动提供了新的统计方法和解释。

以技术革命周期为核心特征的康德拉季耶夫长波，有别于“库兹涅茨周期（建筑与人口周期）”、“朱拉格周期（固定资产投资周期）”和“基钦周期（库存周期）”，是“四大周期”理论中时间最长的一种周期，故被叫做长波或长周期。自康德拉季耶夫明确而系统地提出长波理论后的一个世纪内，许多经济学家对长波的存在及产生的动因进行了实证检验和统计证明。一些学者常常使用最新的统计数据和新的经济计量模型，以论证长波是否真的存在。

特别是每次新的技术革命出现，或者如世界经济大萧条、国际金融危机等来临的时候，经济学界对长波理论的兴趣会有所高涨，甚至有人会根据新的理论、事实和数据，证明“我们目前处于康德拉季耶夫周期的什么阶段？”有意思的是，有些人试图解释长周期存在的原因，提出的猜想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日本经济学教授野健二认为，康德拉季耶夫的“理论在于研究社会深部的力量，就像研究人体，不注意伤风感冒、肚子痛等常见病，而是注意人的青春期、生育期、更年期‘危机性’的症状。”⑤而在我国，有人提出，康德拉季耶夫长波一个周期60年，契合了中国历法60年一甲子的理论。长波周期分为繁荣、衰退、萧条和复苏四个阶段，与中国古代历法一年春夏秋冬四季相符合，二者高度一致，浑然天成。

经济统计研究的一个重要目的是，通过对大量统计数据的收集、整理、比较和分析，以描述、推断进而揭示经济发展规律。康德拉季耶夫的长波理论，就是经济统计学“数量规律说”的一个经典案例。康德拉季耶夫认为，存在着一种稳定的因果结构，它说明了现象的某种规律性。他在其所著的《预测问题——经济和数学方法》一书中指出，“作为现实的总体来观察的大量基本现象相互作用的结果”就是规律性，“任何规律性都是相对的，具有历史的特征。”⑥

在康德拉季耶夫看来，因果结构及其规律性只能通过研究得到大致了解，而归纳法被他认为是唯一能够提高对历史统计数据理解水平的方法。因此，“历史比较”和“统计”方法是归纳法的两种可用形式，而且这两种方法要同时使用。从这个意义上说，康德拉季耶夫和熊彼特（参见《名人与统计（三十五）》）采用了相同的策略：两人都重视理论的数学表述，也都认为统计提供了基本的归纳知识，还都推崇对经济周期的历史性解释。⑦

康德拉季耶夫的另一个重要贡献是，他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将季米里亚泽夫农业科学院经济行情研究所，从1920年10月创建时只有几名研究人员的默默无闻的研究机构，发展成为一个规模较大、地位崇高的经济研究中心。1923年，经济行情研究所已有51名研究人员。他们在不同的领域开展研究工作，在统计学、经济学、经济计量学等方面取得了一系列具有世界影响的研究成果。到20世纪20年代末，康德拉季耶夫的研究在国际上已享有盛名。关于他所领导的经济行情研究所的成果及工作报道，引起世界各地统计学家和经济学家的关注，有关出版他们著作的建议和开展合作研究的邀请纷至沓来。新生的苏联的首都莫斯科，成为全世界另一个统计学研究中心。

鉴于康德拉季耶夫及经济行情研究所在统计学和经济计量学方面的出色成就，康德拉季耶夫和同在经济行情研究所工作的尤金·斯卢茨基（Eugen Slutsky），⑧他们二人成为第一批受邀加入世界经济计量学会的俄国人。这不仅是世界经济计量学会出于国别代表性的考虑，更是对他们的声望和能力的认可。在经济行情研究所工作期间，斯卢茨基发表了多篇重要论文，其中于1927年发表的《作为周期性过程来源的随机起因综述》，不仅开辟了研究经济周期理论的新方法，也为经济计量学的发展作出了贡献；他的另一篇关于统计平均法的虚假结果的论文，同样被弗里希大力宣扬。

在被捕后的8年监禁时间里，康德拉季耶夫身患重病，眼睛几近失明，但他仍然没有停止研究工作，继续研究资本主义经济和社会主义经济的动态问题，并形成了新的思想和成果。

为纪念康德拉季耶夫的重大贡献和执着追求精神，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作出决议，康德拉季耶夫诞辰100周年的1992年，为世界纪念康德拉季耶夫的一年。1992年3月，俄罗斯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圣彼得堡大学等研究机构和世界上的一些著名学者，还联合成立了康德拉季耶夫国际基金会，以促进康德拉季耶夫科学遗产的研究、宣传、推广和发展。

康德拉季耶夫重要著作：

1.《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和战后的世界经济及状况》，1922年。

2.《经济生活中的长波》，1925年，载《现代国外经济学论文选》第10辑，商务印书馆，1986年。

3.《大经济周期》，1928年。

4.《预测问题——经济和数学方法》，1988年第二版。

5.《战争和革命时期的俄国粮食市场》，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7年。

注释：

①参见娜·马卡舍娃著，李琮译：《尼·德·康德拉季耶夫简历——纪念康德拉季耶夫逝世50周年》，《国际经济评论》1989年第2期。

②参见马克·布劳格、保罗·斯特奇斯主编：《世界重要经济学家辞典》，经济科学出版社，1987年，第346页。

③《经济生活中的长波》这篇论文最早用俄文发表于1925年，这篇论文的德文译本发表于1926年。隔了好几年，这篇论文又被翻译成英文，发表在《经济统计学评论》上。通过这些德文和英文的译本，康德拉季耶夫的著作才为西方经济学界所了解。参见向祖文：《康德拉季耶夫的长波理论述评》，《当代世界社会主义问题》2009年第2期。

④1927年春，弗里希出版了《时间序列统计分析》一书，书中不仅认同康德拉季耶夫的“大周期”假说，而且对康德拉季耶夫使用的统计资料给予肯定。

⑤《现代国外经济论文选》，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400页。

⑥ B.西蒙诺夫：《本国经济的发展和康德拉季耶夫的创造性遗产》，《世界经济译丛》1993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