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上8点,手机在床头柜上发出濒死般的震动。
我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班长王磊带着哭腔的嘶吼:“李阳!出事了!大刘……大刘走了!”
“走了?去哪了?”我揉了揉眼,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就是没了!”
“什么意思?”
我脑子嗡的一声,残存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
“酒精中毒,人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警察正在查,说是今晚聚会喝酒喝的,每个人都有责任。李阳,今晚你也去了,咱们得凑点钱,给大刘家里办丧事……”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手脚冰凉。
昨晚的小学同学聚会,我明明提前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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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前,市中心的“聚贤庄”包厢内灯火通明。二十年未见的小学同学,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多个。大家从最初的拘谨寒暄,到几杯酒下肚后的热火朝天,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
大刘是今晚的绝对主角。当年他是班里最调皮的男生,如今发福得厉害,满脸通红,端着酒杯满场乱窜。
“老同学们!今天咱们不醉不归!谁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大刘!”他嗓门很大,脸因为酒精泛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紫红。
我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大刘的状态不对劲,眼神都有些涣散了,握杯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大刘,你少喝点吧,看你脸都紫了。”当年和大刘同桌的班花小雅皱着眉劝了一句。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当年我可是校足球队的前锋!”大刘大笑着,仰头又灌下去一杯高度白酒。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叫好声和起哄声。
“大刘威武!真爷们!”
“就是,老同学难得见面,高兴嘛!”
“来来来,我敬大刘一杯,当年你帮我抄作业的情谊,我记着呢!”
“老同学,咱俩再喝一杯!感情深,一口闷……”
“瞧瞧瞧,这是发达了看不起老同学我啊,我都干了,你就喝那么一口!”
一杯又一杯,大刘来者不拒,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空缺都用酒精填满。
我看了看表,八点半。我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出差,实在耗不起这个时间。而且,看着大刘那不要命的喝法,我心里发毛,一种本能的恐惧让我想要逃离。
我悄悄起身,走到正在带头劝酒的王磊身边,低声说:“班长,我明天有急事,得先走了。你们玩好。”
王磊喝得也有点高,大着舌头,眼神迷离地挥挥手:“啊?这么早?再坐会儿呗……”
大刘一听,端着酒杯,踉踉跄跄的走了过来,“阳子,这么早——呃,就走怎么行,这才刚开始呢,我——我们还有下半场呢——”
“老同学,真有事,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呢!”
“大刘,阳子忙,让他走吧。”班长解围道。
“走也行,自罚3杯!”
大刘大着舌头说。
没办法,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我只好咬咬牙,硬喝了3杯,好不容易脱了身。
我如释重负,甚至带着一丝逃出生天的庆幸,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出饭店的时候,还能听到包厢里传来的划拳声和大刘豪迈却有些变调的笑声。
那时的我,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谁能想到,这一走,竟成了我与大刘的永别,也成了我良心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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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登上了飞往南方的飞机。一路上,我还在回味昨晚的聚会,虽然有些吵闹,但毕竟见到了许多老朋友。
直到接到王磊的那通夺命电话。
我连夜改签赶了回来。
大刘的灵堂设在他家老旧小区的空地上。白幡飘飘,哀乐低回,花圈摆了一地。
大刘的父母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昏厥过去;父亲则木然地站着,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我走过去,想安慰几句,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阳来了。”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瞬间,许多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投向我。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责备,甚至是一丝躲闪的恐惧。
“李阳,你昨晚不是也去了吗?怎么没劝劝大刘?”
“就是啊,大家都是一个班的,你怎么能看着大刘喝那么多?”
“要是当时有人拦着点,大刘也不至于……”
窃窃私语声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耳膜。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我是提前走了,想解释我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想大声说“这不关我的事”。但看着大刘父母悲痛欲绝的样子,看着那黑白遗照上大刘定格的笑容,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酸涩的苦水。
是啊,我提前走了,我“逃”了。
但在所有人眼里,我也是那场酒局的参与者,我也是“凶手”之一。我的提前离场,不过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第三章
警察来做笔录了。
他们询问了当晚的情况,每一个参加过聚会的人都被问了一遍。
“李阳先生,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警察公事公办地问。
“大概八点半。”我回答,声音干涩。
“离开的时候,死者刘志强是什么状态?”
“他……喝了不少酒,看起来很高兴,但脸色不太好。”
“你有没有劝他少喝点?”
我沉默了。
我好像……没有。我当时只想着自己要走,只觉得大刘喝多了有点吓人,只想离得远远的,生怕惹祸上身。
“我……我提醒过他一句,但他没听。”我艰难地开口,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警察记录着,眼神平静,却让我感到巨大的压力。
聚会结束后,班长王磊组织大家商量善后的事情。
大刘家里条件一般,这次突发意外,丧葬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大家凑一凑吧,都是老同学,帮大刘最后一程。”王磊红着眼圈,声音沙哑。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没人说话。
气氛尴尬而沉重,只剩下灵堂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有人小声嘟囔:“我最近手头紧,房贷还没还……”
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哎呀,我家里孩子马上要交补习费了……”
还有人直接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
推诿,沉默,躲闪的目光。
昨晚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喊着“不醉不归”的同学们,此刻都变成了精明的会计,计算着自己的得失,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麻烦。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冰凉,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冷。
这就是人性吗?
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承担责任,而是撇清关系,明哲保身。
“我出两千吧。”
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我,眼神复杂。
王磊愣了一下,说:“李阳,这……你其实也没喝多少……”
“我虽然提前走了,但我也参加了聚会。”
我平静地打断他,从钱包里掏出两千块钱,塞进王磊手里,“这钱,算是我给大刘的一点心意,也算是……我的一份责任吧。”
我不知道这责任有多大,法律上或许我并无大过,但在良心上,我过不去。如果我不站出来,今晚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这辈子都会背着这个十字架。
王磊接过钱,眼圈更红了,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表态,一百,两百,五百……金额不等,但总比一分不出要好。
丧礼结束后,同学们作鸟兽散,仿佛逃离瘟疫现场。
微信群里,再也没有人提起大刘,也没有人提起那晚的聚会。那个曾经热闹的班级群,彻底死寂。
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生活还要继续,大刘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我时常会想起大刘那张紫红色的脸,想起他豪迈的笑声,想起他最后看向我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兴奋,有醉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救。
而我,选择了转身离开。
那两千块钱,买不来一条命,也买不来我的心安。
它只是一个标记,标记着那场荒唐的聚会,标记着我们这代人在酒精和人情世故中的迷失,也标记着我内心永远无法抹去的愧疚。
大刘走了,带着他对生活的热情和对同学的信任。
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却带着一身的酒气和满心的算计,继续在这人世间,跌跌撞撞地前行。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个提前退场的自己。没想到开开心心的同学聚会,最后却以悲剧收场,而我第二天却在葬礼上给老同学“买”了单。
“人生无常,生死难料”,而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将在无尽的悔恨中,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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