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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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三,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昨晚的碗。她赶着出门,拖着一个银灰色的登机箱,说要去广州出差三天。我记得她站在玄关穿鞋的样子,那双米白色的平底鞋鞋带系了两遍,好像总是在打结。空气里有她头发的香味,是那种新换的洗发水,椰子味儿的,我不太喜欢,但是没说。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你在家好好吃饭,冰箱里有排骨,昨天买的。”我说好。她走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电梯的数字从十八楼慢慢跳到一楼,然后才把门关上。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天太热了。六月底的江城热得不像话,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开了跟没开一样,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在眼前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进去。我跟主管说有点不舒服,四点来钟就走了。开车回去的路上看到一家奶茶店,想起她喜欢喝杨枝甘露,就停车去买了一杯。店员问我要几分糖,我想了想说三分,她最近在减肥。
到家的时候大概五点,我先把奶茶放进了冰箱,然后去厨房把那碗泡了一天的碗洗了。洗碗的时候我才注意到灶台上有一小摊凝固的油渍,是昨晚煎带鱼溅出来的,我拿抹布擦了半天才擦干净。洗完了碗又开始擦灶台,擦完了灶台又开始拖地。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在消磨时间,一个人在家的感觉很奇怪,明明结婚两年了,但是每次她不在,这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就显得特别大,客厅的落地窗外面的车流声也变得特别清楚。
拖完地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不知道吃什么,最后煮了碗方便面,加了个鸡蛋。吃面的时候她发消息过来,说到了,住的酒店在珠江新城,能看到广州塔。我回她说好,注意安全。她发了一张酒店窗外的照片,确实能看到那个塔,小小的,在夕阳里亮着灯。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像素有点低,像是网络不好传过来的压缩图,但是也没多想。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说在外面跑客户,很忙,晚上再打。我说好,晚上我打了她没接,十点多的时候回了个消息说在跟客户吃饭,喝了点酒,先睡了。我说好,晚安。那两天我正常上下班,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我还去超市买了她爱吃的车厘子,四十九块九一斤,我买了一箱。超市的塑料袋勒得手疼,我换了好几次手才提回家。
变故发生在周六。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六点不到,天刚蒙蒙亮。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拿手机随便刷了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打开了家里的监控。那个监控还是去年双十一买的,说是看家里猫用的,但其实猫早就送到她爸妈那儿去了。我们家那只英短叫圆圆,胖得像个球,她爸妈喜欢得不得了,就送过去了。监控就一直没拆,摄像头对着客厅,偶尔我出差的时候会打开看一眼。
我点开监控的时候愣了一下。客厅的灯是开着的。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时间,没错,早上六点十三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粉色的,是她的。还有一个塑料袋,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玄关的地方放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是她经常穿的那双斐乐。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心跳好像变快了,又好像变慢了,说不清楚。
我退出监控,打开她的朋友圈。最新的更新是昨天傍晚六点,一张广州街头的照片,配文说“广州的糖水还是那么好喝”。照片里是一碗双皮奶,放在一个很老式的瓷碗里,背景模糊处理过,看不出具体在哪里。我又往下翻了几条,都是些日常,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在床上躺了大概有十分钟,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最后我起床,洗漱,换了一身衣服,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边吃边走回了小区。我找了一个能看到小区出入口的长椅坐下来,假装在看手机。包子是鲜肉馅儿的,咬一口油滋出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我拿纸巾擦了半天。
七点四十分左右,我看到她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小号的链条包。她站在小区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奥迪。我没有动,看着白色奥迪的车门打开,她弯腰坐了进去。隔着前挡风玻璃,我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是一个男人,戴着眼镜,侧脸线条还算分明。车子发动,尾灯闪了一下,然后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豆浆已经凉了。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有点发烫。我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过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给公司请了一天假,然后打车跟了上去。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看我一上车就说“跟前面那辆白色奥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就上去了。
白色奥迪开得很稳,不紧不慢的,沿着江汉路一直往南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拐进了一条不算宽的街道。街道两边都是些老式的商铺,有卖早餐的,有卖五金建材的,有一家药店门口摆着电子秤,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正在上面站着。白色奥迪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了车,我抬眼一看,楼顶上竖着四个红色大字:江城妇幼。
我的心往下一沉。
车停了大概有两分钟,车门才打开。她先下了车,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米黄色的那种牛皮纸袋子,用一根白线缠着。那个男人也下了车,我这才看清他的全貌。大概一米七八的样子,瘦长脸,皮肤很白,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下面是卡其色的休闲裤,皮鞋擦得很亮。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妇幼保健院的大门,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她在里面,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我让出租车停在路边,扫码付了钱,下车的时候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上。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我也没听清他骂了什么。我站在街边,阳光直直地晒在头顶上,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我看着那四个红色大字,觉得它们又红又大,像要砸下来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推开了妇幼保健院的玻璃门。
大厅里人很多,空气不流通,混着消毒水和各种说不清的味道。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挺着肚子的孕妇,还有几个像是陪护的老人。导诊台后面坐着两个护士,都在忙,一个在接电话,一个在给一位老太太指路。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在妇产科候诊区的方向看到了她。她和那个男人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子上,她低着头看手机,他侧着身子正在跟她说些什么,表情看起来很认真。我往前走了几步,躲在急诊挂号处的柱子后面,正好能看清他们的侧脸。
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是那个男人的表情很放松,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他们聊的是很普通的事情。我跟自己说,也许没什么,也许只是普通朋友陪着来看病。但是为什么她要撒谎说出差?为什么在广州的她会在江城?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在某个我说不上来的地方。
大概等了二十分钟,广播叫了一个号,我没听清叫的什么,但是她和那个男人站起来了。她拿起文件袋,他护着她穿过走廊,一只手虚虚地扶在她的腰侧,没有碰到,但是那个姿势太过自然,自然到我立刻就看出了不对劲。那是只有很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距离感,不用说话就知道要护着对方,就知道要保持这个距离。我对这个距离太熟悉了,我每次和她走在马路上的时候,我也是这个姿势。
他们走进了二楼的诊室。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我想上去,想推开门,想问个清楚。但是我的脚像钉在了地板上一样,怎么都迈不动。最后我转过身,走出了医院大门。外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我已经戒烟两年了,但是那个早上我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红塔山,点了一根,站在便利店门口抽完了。烟草的气味混着夏天的热风呛进肺里,我被呛得直咳嗽,咳出了眼泪。
大概十点半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从医院出来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拿着那个文件袋,另一只手撑着一把遮阳伞,浅蓝色的伞,正好和她的连衣裙是一个颜色。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大半个肩膀都晒在太阳底下,polo衫的颜色深了一块。她弯腰钻进副驾驶,他把伞收了,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之前还把文件袋先放了进去,然后才坐下。白色奥迪发动,开走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上去。这次是个年轻司机,看了一眼白色奥迪的车牌,说:“表哥,抓奸啊?”我没理他,他也没再问。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最后停在了城东一个我从来没来过的小区门口。小区挺新的,看起来交房不超过三年,外立面是深灰色和白色相间的,门口的保安穿着制服站在岗亭里。白色奥迪刷卡进了小区,出租车进不去,我下了车,站在路边。围墙是铁的栏杆,能看到里面的花坛和绿化,几棵桂花树刚被修剪过,枝条断口还是青色的。
我蹲在路边,拿出手机打开网银。她的卡是我办的副卡,主卡在我这里。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把她那张卡挂失了。接着我又把家庭共用账户上她名下所有的钱都转了出来,七万六千三百多块,一分不剩。做完这些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路的时候膝盖好像不太对劲。我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怎么呛。
我打车回了家。进门的时候家里的猫——不对,猫已经没了——我是说进门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的婚纱照,她穿着白纱站在海边笑得很好看,我在旁边搂着她的腰,笑得有点傻。我把那双摆在玄关的白色运动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的磨损不算严重,但是鞋帮内侧有一块黑色的污渍,不知道蹭到了什么。我又把鞋放回去了,摆在原来的位置,连角度都没变。
换了鞋,我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这个朋友自己开了个小规模的调查公司,以前吃饭的时候他半开玩笑地说过,有需要帮忙调查什么尽管开口。我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哥,帮我查个人。”他说行,下午就约了见面。
我把她的手机号、身份证号、车牌号和我看到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他姓孙,叫孙建军,四十出头,小平头,戴一块老款的浪琴表,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转手上的戒指。他听我说完没怎么表态,就说了一句话:“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你先别急,等我消息。”我说好。他收了我五千块钱定金,开了张收据给我,收据上的章盖得歪歪扭扭的。
接下来的三天,我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接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跟我说广州太热了,说客户太难缠了,说想喝家里的排骨汤。我听着她的声音,看着窗外的车流,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荒诞。我嘴上说好,我也想你,心里却像是放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周日下午,门锁响了。她拖着一个银灰色的登机箱进门,穿着一件绿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脸色看起来有点白。她笑着说:“我回来了,累死了。”我帮她接过箱子,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椰子味了,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有点像栀子花,又不太像。我说先去洗个澡吧,热坏了吧。她说好,把箱子拖进卧室,我听到她开箱子的声音,拉链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家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排骨汤。她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的后背上,说:“老公,我好想你。”我的手顿了一下,汤勺差点掉进锅里。我说:“我也想你。”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嘴里发苦,像是吃了什么坏掉的东西。她抱了我一会儿就松开了,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我跟她说冰箱里有车厘子,洗好了的。她“哇”了一声,开心得像个小孩。
晚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我特地多做了两个菜,都是她爱吃的。她吃得很满足,说在广州天天吃粤菜,吃得都没胃口了。我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陌生,就是那种你明明很熟悉一个人,但是某一个瞬间你看着她,会觉得你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她注意到我在看她,抬起头来笑了,说:“你盯着我干嘛呀,脸脏了?”我说没有,就是看你瘦了,多吃点。
吃过晚饭我去洗碗,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和观众鼓掌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我把碗洗好,擦干净手,坐下来看手机。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的腿上,继续刷她的手机。我手里拿着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看,屏幕亮着,我在等她开口。
大概八点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坐直了身子,说:“我接个电话。”然后拿着手机去了阳台,还把推拉门关上了。隔着玻璃门,我看到她背对着我站着,头发被晚风吹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我突然觉得那些笑声特别刺耳,像是专门在嘲笑我一样。
她打完电话回来,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了,说是一个同事,工作上有点事情。我说哦。她又开始看电视,但是我注意到她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十点钟的时候她说有点累了,先去睡了。我说你先睡,我再看会儿电视。她亲了我一下,说“晚安老公”,然后去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到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茶几上那盒车厘子上,车厘子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红得有点发黑。我盯着那盒车厘子看了很久,然后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着的。凌晨两点多我醒了一次,看到卧室的门没关严,漏出一道细细的光。她可能还没睡,也可能半夜醒来看了手机。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的味道。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痕迹,厨房调料架上她贴的标签,冰箱上她买的磁贴,鞋柜里她整整齐齐摆放的鞋子,卫生间洗手台上她的瓶瓶罐罐。所有的这些痕迹都在告诉我,这个家是我们的,这个生活也是我们的。但是我心里那个疑问像一颗钉子,扎得越来越深。
周一我上班的时候,孙建军给我打了电话,说查到了一些东西。我们约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店见面,他比我早到,已经点了一杯美式,纸杯上的logo朝外放着。他在我面前摊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那天在医院里她手里拿的那个一样,米黄色的,用白线缠着。我看着那个信封,手指不自觉地开始发抖。孙建军看了我一眼,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说:“你先看看吧。”
我拆开信封的手在抖,里面的照片滑了出来。第一张是他们两个人在一个小区门口的照片,就是我在围墙上看到的那个深灰色的小区,照片里的时间是傍晚,路灯刚亮起来,他们并肩走着,她的手插在他的胳膊弯里,姿态自然而亲密。第二张是在一家餐厅,他们面对面坐着,他在给她夹菜,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见过无数次,但是在这个照片里看起来却无比陌生。第三张是一张电梯里的自拍,是从她手机上弄出来的吧,我不确定,照片里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脸贴着她的头发,两个人都闭着眼睛,像是在享受什么安静的时刻。
我再往下翻,是一张医院挂号的截图。科室:妇产科。医生姓名:陈丽华。挂号时间:上周六上午九点。病历号: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下一张。那是一张病历的复印件,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患者年龄:26岁。主诉:停经。初步诊断:早孕。我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直响。早孕。怀孕。她怀孕了。
我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在咖啡桌上,白色的桌面反射着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孙建军坐在我对面,转着他手指上的戒指,不说话。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我听不懂歌词,旋律倒是很舒缓,舒缓得不像话。
我拿起那张电梯里的自拍,仔细看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弯着,那是很放松、满足的微笑,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她真正开心的样子。那个笑容刺痛了我,不是因为她笑了,而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我面前这样笑过了。我们结婚两年,最近一年我几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简短,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礼貌、疏远。我以为婚姻都是这样的,激情过后就是平淡,平淡就是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剧、各自玩手机、关灯睡觉。我以为这就是正常的。
我错了。
孙建军清了清嗓子,把他面前的咖啡杯转了半圈,说:“那个男的,叫周远舟,三十一岁,未婚,自己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做室内装修设计的。你们小区的房子他有一套,跟你同一栋,十五楼。她跟他是在小区业主群里认识的,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还需要再查。”我打断他,说够了,不用查了。孙建军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他告诉我今天之前我已经知道的一切,还告诉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比如那个周远舟,三十二岁,未婚,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老家在湖南常德,来江城八年了。他跟她是在一个设计展上认识的,因为工作上的交集慢慢熟悉起来,后来又发现住在同一个小区,就自然而然地走近了。这些信息像一把把小刀,割过来的时候不疼,但是后劲儿很大。
孙建军走后,我独自坐在咖啡店里,咖啡已经凉透了。我把那些照片重新装进信封,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信所有东西都在里面,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我结了账,离开咖啡店,走进外面闷热的空气里。
傍晚六点左右,我收到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您的副卡在某某母婴店消费五千三百元。紧接着又是一条:您的副卡在某某药房消费二百一十元。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短信上方,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晚上八点多,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的电话打来了。这次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温柔甜美,而是带着一种硬邦邦的愤怒。“你是不是把我卡冻结了?”她的声音很大,像是压着一股火气。我说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高了,尖锐得像玻璃划在桌面上:“你凭什么?那是我的钱!陆鸣,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个综艺节目正在播,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观众也在笑,笑声很大,从电视里涌出来,淹没了一切。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然后对着电话说:“你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挂断了电话的安静,而是有人在憋着不敢呼吸的安静。过了大概五六秒,她说:“在家啊,还能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不自然,但是我听出了努力维持的镇定。我说:“我刚从你那个小区出来。深灰色外墙的,门口有棵桂花树,物业费应该不便宜吧。”然后我挂了电话。
她很快就打了回来,我不敢接。第三次、第四次,我把手机调了静音,屏幕却一次又一次亮起来,她的名字反复出现。第八次的时候,手机不再亮了。过了大概十分钟,家里的门锁响了。她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
她站在玄关看着我,换鞋的工夫都没有,直接穿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她盯着我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恐惧,有慌张,可能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但她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装什么?”她还是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像什么都无所谓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然后把那个信封推到她面前。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认识这个东西一样,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最终还是没有去碰那个信封。
“你找人查我?”她没有看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闷。
我说是。
“你凭什么查我?你有什么权利查我?”她忽然激动起来,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又委屈又愤怒的味道,好像被查了是一件多么不可原谅的事情。我仔细看了一下她的脸,她的嘴唇有点干,下嘴唇有一小块蜕皮,她没有涂口红,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狼狈。
我听到她这句话,忽然就笑了。我站起来,指着茶几上的信封,“那你自己打开看看啊,看看里面有什么,看你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我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还是没有动。她只是站在玄关和客厅中间的那块地板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裙,衣领有些皱了,头发也没有打理过,随意散着,下巴微微发颤。她咬着嘴唇,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茶几上的信封,又移回来,最后落在地板上,像是地板上的纹路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既然你自己不要体面,那我帮你。”我说着拿起信封,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出来。照片、挂号单、病历,那些薄薄的纸张飘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客厅里的灯光照在这些东西上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张照片都明明白白。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些照片上。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先是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像春天的时候还泡在水里的那种死鱼肚子。她本来要说什么,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盯着那张电梯里自拍的照片看了很久,那个她靠在周远舟肩膀上的表情,那种放松的、满足的、我从没见过的笑。
客厅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快,像受惊的兔子。
“病历上写的是早孕,”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所以你现在是打算怎么办?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跟我离婚?还是说你想瞒着我,让我把这孩子当亲生的养?你是不是觉得我比较好糊弄?”
“你跟你这个男闺蜜,啊,应该比闺蜜更亲一点吧,认识多久了?一年?两年?还是说从我们结婚之前就开始了?”我说完这些话,感觉到喉咙发紧,嗓子有点疼。我从下班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她的眼泪终是掉下来了,无声地、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也不擦,就那么站在那里,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板上。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想法,我想知道她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是觉得对不起我,还是在心疼那个姓周的?
“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
她没说完,就开始摇头,摇了几下,又点了两下头,像是在同时否认和承认什么东西。我看得出来她正在做心理斗争,大概是在想怎么跟我解释这件事能让我的怒火降下去一点。
“你只是什么?你说啊。”我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可以看到她眼睛里细细的血丝。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嘴唇在发抖。
“你和周远舟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我重复了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好的朋友需要陪你去妇产科?很好的朋友会在电梯里搂着你自拍?很好的朋友会让你靠在他肩膀上?陆瑶,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她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伸出手扶了一下鞋柜才站稳,手背上青筋都浮起来了。
“是我不对,”她说,声音又小了一些,“但是事情不是你……”
“不是我看到的这样?”我打断她,“那你告诉我,是哪样?你说你出差去广州,结果我从监控里看到你凌晨在江城。你跟我说你在见客户,结果我亲眼看到你跟一个男人从妇产科出来。你还想解释什么?啊?你解释啊。”
我等着她说话,她站在那里,泪水模糊了她整张脸。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有了他的孩子。”
这句话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失,她就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门口的地板上,头埋在自己的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她就那样穿着高跟鞋坐在地上,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那个哭声很大也很小,大的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小的是声音里都是压抑,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又忍不住。
我看着她,没有去扶她。我站在原地,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疲惫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手脚都沉得不像话。我慢慢走回沙发坐下来,茶几上的照片还散着,那张电梯自拍在最上面,她的笑和我记忆里的笑重叠又分开,像重影一样。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过了很久我才开口。不是因为我心软了,是我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弄清楚,我必须知道真相,全部,像撕创可贴一样,一次性把所有的问题都问完。
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和水渍,眼妆已经花得一塌糊涂,眼睛下面黑了一大片,看起来狼狈极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犹豫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一年。”她说。
到现在了还不忘给自己找补一句。我的胃突然一阵抽痛,像有人用手攥住了它,使劲拧了一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在我的枕边睡了一年,在我的餐桌前吃了一年的饭,在我的沙发上追了一年的剧,然后她在外面给别人怀了孩子。
“所以你每次跟我说跟朋友出去逛街,跟同事吃饭,团建,出差,都是跟他在一起?你每次说的加班,说的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说的回娘家看爸妈,也都是跟他在一起?陆瑶,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一年里,有哪些事情是真的?哪些是骗我的?还是说全都是骗我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鞋柜旁边缩着腿坐在地上,头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图案,可能在写一个什么字,也可能什么都没写。
“有些是真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出差有时候是真的,加班有时候也是真的。但是大多数时候,我跟他在一起。”
大多数时候。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一把一把插进我的胸口。我想起这一年里我每天下班回家,给她做饭等她回来,她说加班我就等到九十点,她说累了我就一个人睡。我从来不过问太多,我觉得夫妻之间应该信任,应该给对方空间,应该尊重对方的社交圈。我像个傻子一样维持着我们这个家的体面,像个小丑一样为她的每一个谎言辩护,她在外面跟别人亲热的时候,我可能正在家里给她煮第二天的早饭。
“你知道吗,我今天本来是想跟你摊牌的。”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色痕迹。“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没想到你会自己发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很奇怪的释然,像是一直背着很重的东西走路的人终于可以把它放下来了。她甚至好像还觉得,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了,反而不用再骗我了,不用再演戏了,大家都可以轻松一点。
她的那种释然让我的心彻底冷了下来。如果她此刻表现的是悔恨,是害怕失去我的恐惧,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她没有。她的眼睛里是一种解脱,是她终于不用再在我和她和他之间周旋了,是她终于可以做选择了。而她做的选择,从一开始就写在我的眼前,只是我自己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你跟我摊牌,是打算怎么摊?收拾好东西,趁我去上班的时候把东西搬走,留一封信?还是约我在一个餐厅,点两个菜,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说要离婚?还是说连面都不用见,直接让律师来找我?”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重新坐下。我的腿有点软,像站不太住。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这个词,好像除了这个词她就不会说别的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说,“你就告诉我,你想怎么样。”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但是瞳孔很亮,亮得有些过分。“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目光又移开了。她低头看着地板,像是在认真研究地板上的裂缝。我们家客厅的地板是橡木的,浅灰色,铺了两年了,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缝,我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我也跟随着她的目光去看那些裂缝,发现它们比我想象的多,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底下,像一张蛛网,细密而深刻。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地上,我们就这么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客厅里的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声音很大,大得像是有人在敲鼓。窗外的夜色彻底落下来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臂撑着鞋柜借力,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我注意到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小腹,一个很小的动作,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扶着小腹的那只手停顿了大概一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这个动作像一根针,笔直地扎进了我的心窝。她对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了本能的变化,她在保护那个孩子,那个不是我的孩子。
这个认知比任何照片都更真实,更残忍。
那天晚上她睡在次卧。我躺在主卧的床上,把灯关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我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她好像整晚都没怎么睡,每隔一会儿就有翻身的声音,床单被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她应该是在哭,也可能是手机的光亮透过门缝时,我看到房间里的微光闪烁了好几次。
凌晨三点的样子,我听到她开门去了卫生间。然后水龙头开了很久,她大概在洗脸,也或许只是站在洗手台前发呆。我听到她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在深夜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楚,像是某种信号,又好像什么都没表达。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她的气息,椰子味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昨天晚饭油烟的气息。我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那个白色奥迪停在妇幼保健院门口的场景,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走进去,他跟在后面。我的脑海里像是有台放映机在不停地循环播放那天的画面,每一次重播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刺眼。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次卧的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动静。我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门板上最后看了一眼,从纹理中辨认出这一年多的痕迹。我换了鞋,拿了车钥匙,出门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发的声响不大,但我感觉整个楼都听到了。
到公司后我去找了主管,说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这段时间想请一段时间的假。主管姓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过婚,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她看着我的脸沉默了几秒,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没说,只是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大事,处理一下私事。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那种“我都经历过”的了然,她没有多问,批了我一周的假。
我去地下车库坐上自己的车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车里很安静,我打着了火,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我手背上。仪表盘上的小屏幕显示室外温度三十六度,空调还没凉下来,车里的温度很高,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衬衫黏在座椅的皮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空调把温度降下来,凉风吹到脸上,我才发现自己两只手还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穿行,从城东开到城西,从城西又开到城南,经过了无数个路口,无数盏红绿灯。车窗外的景象在变换,商场、学校、医院、公园、小区,这些熟悉的地标一个一个从车窗外闪过。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在这里上了大学,找了工作,结了婚,买了房,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在这里一直走下去,和这个女人一起。现在我才意识到,当你把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时候,你的坍塌只需要一个瞬间。
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亮起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陆鸣,我想跟你谈谈。”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很多,没有了昨晚的那种慌张,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
我说好。
“我们今天晚上,在家里谈谈吧,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我说好。
“你能不能……能不能把卡先解冻?我今天要买一些东西,钱不够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笑了,可能是因为感到荒谬,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不知道她怎么能在做了那些事情之后,用这么自然的语气跟我提钱的事情。就好像冻结账户这件事比她和别人怀了孩子更需要解决,就好像这才是问题的核心。可能在她的世界里,确实是这样的,钱的问题比较紧迫,而感情的问题可以慢慢谈。这个认知让我觉得无比可笑,也让我彻底看明白了她。
我说了句“行吧”,挂掉了电话。然后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银行,把副卡的限额改成了每月五千块钱。不是因为我心软了,而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让她坐下来跟我谈的理由。她已经失去了跟我谈判的筹码,而我需要她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五千块钱,买一个彻彻底底的答案,我觉得很值。
那个白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我在网上搜了一下“江城离婚律师排名”,选了一个评价看起来最靠谱的,姓方,方远,三十六七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语速不快不慢,看起来像是那种打官司很厉害的人。方律师让我把情况大概说了一下,我在跟他说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很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些照片、那块病历、那些谎言,说出来好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像个旁观者,冷漠而疏离。
方律师听完之后,转了转手里的笔。“这种情况,”他说,“法律上属于过错方。你有什么诉求?”
我说我想要离婚,越快越好。车子房子是我们婚后一起买的,存款不多,我也不想跟她扯太久。但是我要让她净身出户,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口气我得争。方律师看了我一眼说:“净身出户在法律上比较难实现,但是可以让对方少分或者不分。”我说行,你帮我拟一份协议书,我先把字签了,然后拿去跟她谈。
方律师的动作很快,下午就把协议书发给我了。我看了看上面的条款:婚内共同房产归男方所有,车辆归男方所有,存款归男方所有,女方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分割权利,不要求男方支付任何补偿。我看着“女方自愿放弃”这几个字,觉得有点讽刺。她会自愿吗?当然不会。但是我有她出轨的证据,她有错在先,法律是会站在我这边的。就算打官司,她也不会有好结果。与其闹到法庭上,不如让她识相一点,自己签了这份协议,拿点钱走人。五千块钱,我应该已经跟她说得够清楚了。
傍晚六点,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洗过了,披散着,脸上化了很淡的妆,涂了一层润唇膏,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很多。茶几上放着一壶茶,是她泡的碧螺春,水温刚刚好,茶汤是浅浅的黄绿色,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像一缕青烟。
我看着她这副像是要做好一桌子菜来招待客人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她大概是觉得我会跟她坐下来,先喝杯茶,然后心平气和地聊一聊,聊完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或者至少也能好聚好散。她还不知道我兜里揣着一份离婚协议书,她以为的“谈谈”,跟我以为的“谈谈”,恐怕完全是两码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茶。碧螺春的香味飘进鼻腔,很好闻,但是我一口都没喝。我把茶杯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叠好的协议书,展开来,放在茶几上,用茶杯压住一个角,防止它被风吹走或者卷起来。打印纸是雪白的,A4纸,上面的宋体字整整齐齐,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干净得像手术刀。
“你先看看这个。”我说。
她看了一眼那几张纸,目光落在了最上面的五个字上——“离婚协议书”。她的手指停在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过了几秒钟她才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动作很慢,好像那几张纸很重,重到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看协议书的时候,客厅里安静极了。电视没开,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很大,像是整个屋子都在轻微地震动。我看着她从上到下扫过那几页纸,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可能在默念上面的条款,也可能是在跟自己说什么。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正常变成了发白,像是一张纸慢慢被水浸透了一样。
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她抬起了头。她的眼眶里全是泪水,但是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的。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用那种干涩得不像话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还是个人吗?”
我看着她被泪水模糊的表情,心里没有太多波澜。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时我们坐在新房子的客厅里,她还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跟我说:“陆鸣,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你。”
现在她坐在这张同样的沙发上,哭着问我是不是人。一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一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人从“最幸运的事”变成“你还是不是人”。
“你让我净身出户,你凭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颤抖里掺着怒火。
我说:“你出轨。你怀了别人的孩子。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应该像个傻子一样祝福你吗?还是应该把房子车子都给你,然后看着你跟那个男人双宿双飞?你觉得我有这么大的胸怀?”
“我没有说要你的房子你的车,”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些钱,我需要生活。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我怀孕了,我没办法工作……”
“你怀的不是我的孩子。”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有点意外。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瑶,你怀的不是我的孩子。你让我怎么养一个不是我的孩子?你让我怎么接受你在外面跟别人在一起一年,然后回来跟我讲你需要钱?你觉得你是受害者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协议书上面,墨水洇开了一小块,“对不起”三个字被泪水糊成一团,笔画融在一起,模糊得认不出来。
我看到她哭的时候忽然觉得很累,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疼,连头皮都是疼的。这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那种沉闷的、弥漫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钝痛,怎么都压不住。
“这样吧,”我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我可以给你一些钱。但是房子和车不可能。你自己想想,这个条件已经是最好的了。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你能拿到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她的手指攥着那张协议书,纸张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你在威胁我?”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我在跟你说事实。”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谈出任何结果。她不肯签字,我也不肯让步。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一个坐在沙发的这一头,一个坐在沙发的那一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茶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碧螺春的叶子沉在杯底,深绿色的,蔫蔫地堆在一起,像一摊被踩扁的青苔。
时钟指向十点的时候,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睡了”,然后走进了次卧,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响不大,但是那个“咔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上的声音,一下,就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协议书重新叠好,放回了口袋里。纸张的边缘戳到了我的腿,有点疼,疼得恰到好处,让我不至于在疲倦中睡去。我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凉透了的茶,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去倒杯水喝,但是我的身体沉得就像陷在了沙发里,一点也动不了。
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你好,请问是陆鸣吗?”
我说我是。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是周远舟。我觉得我们应该见一面。”
我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说不上是讽刺还是自嘲。周远舟。我居然在这辈子会跟这个名字有交集,世界真的很小,小到所有的人都挤在一个圆圈里,你绕多远都绕不开。白色奥迪,深灰色的小区,十五楼的那个男人,原来声音是这样的。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好说话的、可以坐下来谈谈的男人?他可以不动声色地从我身边带走我的妻子,然后还希望我们心平气和地聊聊,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他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行啊,”我说,“你定地方。”
“明天中午十二点,江汉路那家蓝湾咖啡,可以吗?”
“可以。”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黑色的镜子。我在那片黑色的镜面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黑眼圈,看起来像老了五岁。屏幕里的那个人盯着我看,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憔悴、疲惫,但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我盯着那片漆黑里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帘没拉,窗外的光透进来,暗淡地洒在地板上。对面楼还有好几户亮着灯,看起来温暖而遥远。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着,隔壁邻居家的狗在叫,叫声穿过墙壁变得沉闷而模糊。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夏夜。原本属于我的那个家的夜晚,那些和她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夜晚,那些从背后抱着她入睡的夜晚,那些我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唱歌的夜晚,都已经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流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没有了。
第二天上午我起得很早,不到七点就醒了。实际上我根本没怎么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每一次翻身都能听到沙发弹簧细微的响声。天刚亮的时候我去了趟卫生间,看到次卧的门还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应该也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
我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肿得厉害,脸也浮肿了,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我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又把胡子刮了。刮胡子的时候刀片在下巴上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我用纸巾按住,按了好一会儿才止住。那块白色纸巾上印出一个红点,圆圆小小的,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出门前我在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说中午出去见个人,下午回来。字条是用冰箱上的便签纸写的,那个便签纸还是她买的,淡蓝色的,右上角印着一只卡通小猫。我写完之后看了一眼那只猫,觉得有点讽刺,但还是把纸条贴在了冰箱门上。
我到蓝湾咖啡的时候十一点四十,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服务员带我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是滚烫的,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窗外的江汉路车水马龙,人行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二楼靠窗坐着一个即将离婚的男人。
周远舟来得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五分钟。他从楼梯口走上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深灰色的西裤,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坦然,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儒雅,像是那种会出现在杂志里的文艺青年。
我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释然。长得确实不错,气质也好,比我高,比我瘦,穿着打扮比我讲究得多。我忽然就理解了陆瑶为什么会被他吸引。不是我妄自菲薄,而是事实摆在眼前,我和他之间确实有差距。这种差距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日积月累的结果。我每天埋头在那些报表和数据里,下班回家就想躺着,周末不是补觉就是看剧。他不一样,穿着白色的衬衫在这种高级餐厅里坐着,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我学不会的松弛感。这种松弛感大概就是所谓的生活品位,是需要用钱和时间堆出来的。
“陆鸣?”他走到我面前,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和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样,低沉的,带着一点鼻音。
“坐。”我只说了一个字,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跟他握手。服务员过来问他要喝什么,他要了一杯拿铁,不加糖。点咖啡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菜单上点了两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然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定之后才抬起头来看我。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有愧疚,有紧张,还有一些我看不透的情绪。但没有敌意,连一点挑衅的意思都没有。这让我有点意外,也让我更加不舒服。如果他是个混蛋,我至少可以理直气壮地骂他揍他。可他偏偏不是,他看起来像个体面人,一个有教养的、懂得分寸的体面人。
“谢谢你愿意见我。”他说。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谢谢你愿意见我。这一句话让我对他的厌恶又多了几分。他在用这种方式暗示他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而我在他面前反而显得小气。我见过太多这种人了,他们总是把自己摆在道德的高地上,用最温和的方式做最残忍的事情,然后让你觉得你才是那个反应过度的人。
“你想说什么?”我把咖啡杯放下,杯子碰到碟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这声响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有点突兀,旁边桌的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停留了几秒钟,应该是在组织语言。我注意到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像是常年坐在办公室里不需要干粗活的那种白。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说:“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对不起?”
“不全是。”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触碰到我视线的瞬间闪躲了一下,“我来是想跟你谈谈陆瑶的事情。”
“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我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的心脏都跳了一下。跟我没关系了。这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比任何骂人的话都重。我认识陆瑶六年,结婚两年,八年多的感情,在这一刻被我亲口否定成了“跟我没关系”。但这是事实,不是我说了才算的事实,而是她自己亲手制造的事实。
“她怀孕了,”他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
“我想照顾她和孩子。”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的。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就笑了。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笑他的理直气壮,也可能是笑这个世界太荒谬。一个人从哪里偷了一件东西,然后跑过来对东西的主人说,我想好好保管这个东西。这逻辑通吗?在他那里可能是通的,在我这里就是纯粹的挑衅。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我问,“快点签字离婚,然后你们双宿双飞?”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皱了一下眉头,想要解释什么,但是被我一挥手打断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约我出来,跟我说你想照顾她和孩子,那不就是希望我退出吗?你直接说不就完了,绕什么弯子?”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反驳。他的目光移向了窗外,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我看得到他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微微跳动着,频率比正常的脉搏要快一些。
沉默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这次他的声音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忏悔。
“我知道我做错了,”他说,“但是感情的事情,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了。我跟陆瑶是工作认识的,一开始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后来聊得多了,发现彼此很合得来,有很多共同话题,聊设计,聊艺术,聊旅行……渐渐地就……”
“就控制不住了?”我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他看着我没说话,那个眼神好像在承认是的。
我端起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我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杯底撞击碟子的声音又让隔壁桌的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能控制住不碰别人的老婆吗?”我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能管住自己不去招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吗?你说感情控制不了,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又遇到一个更合得来的人,你是不是也控制不了?你是不是要去招惹她?”
“不是这样的……”他的脸涨红了,眼里的愧疚感更浓了,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道理在我这边,他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道歉,而道歉在这个场合里是最无用的东西,它不能弥补任何事,也不能改变任何事。
“陆瑶跟我说过你们之间的事情,”他垂下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和,“说你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回家就看手机,跟她很少交流。她说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特别孤独,那种连空气都是死的感觉,她受不了。”
他没有看我,但他的表情不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更多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他的语气平和得不像是在对一个丈夫说这些话,更像是一个心理医生在分析病人。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至少部分是事实。我确实很忙,经常加班,回家以后确实喜欢看手机,跟她之间的交流也确实越来越少。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婚姻进入平淡期的正常表现,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也没想过要去改变什么。但是在她那里,这些东西被解读成了孤独、冷漠、无趣。然后她用这些作为理由,给自己的出轨找到了一个正当性。
我还是觉得她没有资格。没有一段婚姻是完美的,没有人是完美的。如果你觉得婚姻出了问题,你可以沟通,可以吵架,可以提离婚,甚至可以找我一起去做婚姻咨询。但是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跑到别人那里去找安慰,然后告诉我你是因为太孤独了。这不是一个成年人处理问题的方式,这是一个小孩做错事之后拼了命找借口的逻辑。
“所以她跟你说她很孤独,你就觉得你有义务填补她的孤独?”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有没有想过,婚姻出了问题应该先解决婚姻本身,而不是从外面找个人来代替?”
“我知道你说得对,”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坚定,“但是事实已经这样了,孩子已经有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理这件事。”
“怎么处理?”我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我已经处理了。离婚协议书我拟好了,她净身出户,所有的东西都归我。你要是真的那么想照顾她,你就自己去照顾,不要指望我来给你和你的孩子买单。”
他听到“净身出户”这四个字的时候,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像是咬紧了牙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压抑的声音说:“你不能这样,那些财产是你们婚后的共同财产,她有权利分一半。你这样是在逼她。”
“我在逼她?”我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我逼她什么了?我逼她出轨了?我逼她给别人怀孩子了?我逼她骗我说出差了?周远舟,你搞清楚,是她先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现在受苦的不是她,是我。”
“我知道她做错了,但是……”
“没有但是。”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决,坚决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的条件就摆在那里,她要是愿意签,大家好聚好散,我不会再追究任何事情。她要是不愿意签,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她不仅拿不到钱,事情还会闹得人尽皆知。你们要是不介意,那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离婚协议书,展开来,推到桌子中间。白色的纸张在木质的桌面上铺开,上面的黑字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看上面那些条款,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应该是吞了一口唾沫。
“你回去跟她商量商量吧,”我站起来,拿起手机和车钥匙,“我话已经说完了。你约我出来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了。既然你觉得这是真爱,那你就拿出点真爱的样子来,别让她为了钱跟你在一起。”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捏着那张协议书,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阳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进来,在他的半边脸上打下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电影里的某个人物,美好得不像真的,也不像正常人。
“周远舟,”我说,“你们那个小区的物业费多少钱一平?”
他被我问得一愣,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有些茫然。
“我只是好奇,你们在那儿住了这么久,物业费应该不便宜。”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但是心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你知道我是怎么查到的吗?从你的车牌号。你的白色奥迪,停在妇幼保健院门口的时候,我就把你车牌记下来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知道他白的理由是什么,是被我查到了他的信息所以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也没有必要知道了。我转身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鼓点上,又重又闷。
走出蓝湾咖啡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睛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感觉脑袋晕晕的,像是被太阳晒的,又像是被那杯苦咖啡搞的。路边有一个卖红薯的老头,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的炉子里烤着红薯,甜腻腻的香味飘过来,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是好闻还是难闻。我站在那个红薯摊前面看了几秒钟,老头以为我要买,从炉子里拿了一个出来,说“五块钱”。我说不用了,然后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开得很慢,在主路上开三四十码,后面的车不停地按喇叭,我也没理。我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我和陆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的衣服,比如我们蜜月旅行去的地方,比如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的样子。这些记忆都还在,但是已经开始褪色了,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模糊了。也许再过几年,这些记忆就会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是我第一次对遗忘这件事感到庆幸。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听到次卧有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她在打电话。我没有刻意去听,但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
“……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把所有钱都转走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能这样回去,我妈会打死我的……”
我换了鞋,走进了客厅。她大概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就断了。过了几秒钟,次卧的门开了,她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握着手机。她的眼睛红红的,肿得比昨天还厉害,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扎了一下,翘起了好几缕。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那个动作和周远舟在咖啡店里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异曲同工的默契,细微的小动作像极了彼此。这个细节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尖上,尖锐的疼痛突如其来,比我预想的要猛烈太多。
“你去找他了?”她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想确认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他约的我。”我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
“你们说了什么?”她站的位置离我大概两米,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身体绷得笔直,像是准备好迎接什么坏消息一样。
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看她,说:“他想让我成全你们。”
“我没有让他去找你,”她急忙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慌张的解释意味,“我不知道他会去找你,真的,我今天早上接到他的电话才知道……”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她的方向,“他跟我说的那些,跟你没关系。你的事情我们已经谈了一半了,现在继续。”
茶几上放着的是另一份离婚协议。和昨天那张一模一样,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分得清清楚楚。我把钢笔也放在了协议书上面,那支笔还是我们结婚登记时民政局送的那支,黑色塑料外壳,印着金色的“囍”字,现在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我一直留着这支笔,觉得它有意义。现在看来,什么意义不意义的,不过是一支普通的笔,用它签过婚书,现在用来签离婚协议,也算是善始善终。
她看着那支笔,或许是认出了它,眼神忽然就变了。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但是她使劲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触摸一件很烫的东西,伸出去又缩回来,犹豫不决。
“陆鸣,”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感到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累,是那种被透支了所有情感之后剩下的空白。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浅黄色的,形状像一朵残败的花。
“陆瑶,你还有脸问我这种话?”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但那是苦笑,是那种连自己都觉得苦涩的苦笑。“你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过来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走到离婚这一步。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巴那里汇集,然后滴落。她抬手擦了一下,但是擦不掉,眼泪越流越多,她的手背上全是泪水,亮晶晶的。
“我是错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泪水泡软了,“但是我真的不想离婚。我还爱着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你爱着我?”我重复了这四个字,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爱着我,然后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一年,然后你怀了他的孩子,然后你告诉我你不想离婚?陆瑶,你觉得你说的这些话有任何逻辑可言吗?”
“我跟他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被泪水搅得含混不清。
“那是哪样?”我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告诉我,哪样?你们不就是上了床吗?不就是怀了孩子吗?还能是哪样?难道你还是清白的?难道这孩子不是他的?陆瑶,你要是稍微有点脑子就别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了,没意义的。你越说这些,我越觉得你恶心。”
我说出“恶心”这个词的时候,看到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然后蜷缩了起来。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的哭声从嗓子里挤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像某种小动物受伤之后发出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我听来没有任何触动,甚至让我更加心烦意乱。
我没有过去扶她,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我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地上哭,感觉自己像在看一部跟自己无关的电影。屏幕里的女人哭得很伤心,但是屏幕外的观众没有任何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让我的心变得坚硬冰冷,拒绝再为这个人提供任何情感上的共鸣。
她哭了大概有十分钟,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变成了那种干涩的抽噎。她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腿大概是因为蹲太久充血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稳住。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整个人的状态糟糕到无论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除了我。
她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离我最远的那个位置。她还在抽噎,身体一抖一抖的,像是冬天的树叶在风里挣扎。她拿起茶几上的纸巾盒,抽了好几张出来,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团在手心里,没有扔,就那么攥着。
“协议书我先看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是我现在签不了。我有些东西还要想清楚。”
我看着她,那目光里已经没有温度了。“你最好快一点。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她垂下头,没有说话。我看到她的肩膀又抖了几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笑。然后她站起来,拿着那份协议书,走进了次卧。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那个声音和昨晚一模一样,清脆而决绝。
客厅重新归于沉寂。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那是我认识多年的老同学,一个做房地产中介的。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最近楼市的行情怎么样,我想卖一套房子。他秒回了,问我是哪里的房子。我说了小区的名字。他说我帮你挂出去,现在行情还可以,尽量帮你卖个好价钱。
发完消息之后,我又打开银行APP看了一下账户余额。七万六千多块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些钱是我和她两年婚姻的全部余额,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正好是那句老话。我把手机关了,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眼皮很重,重得像是铅做的,但是脑子清醒得吓人,各种念头像是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的生活变得像两个陌生人在一个屋檐下合租,客气得不像话。她睡次卧,我睡主卧。她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份放在桌上,我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凉了,但是我没有吃,每次都倒掉然后自己重新做。她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就不再给我做饭了。我们开始各吃各的,她做她的,我做我的,厨房的灶台上偶尔会出现两口锅同时冒烟的场景,场面滑稽得像一出荒诞剧。
洗衣液用完了,我去超市买了两瓶,一瓶放在我们共用的柜子里,一瓶藏在我卧室的衣柜深处。晾衣服的时候,我的衣服和她的衣服挂在同一个阳台的同一根晾衣杆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泾渭分明。那一个个硬性间隔开的位置像是一道隐形的三八线,把我们的生活分割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部分。
我们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加起来不超过五句,内容基本上都是“我用了卫生间”“我先睡了”“洗衣机里的衣服你拿出来了吗”之类的废话。每一句话都像是例行公事,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两个不熟的同事在茶水间遇到的寒暄。
有一次我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看到她晾在衣架上的一件内衣。那是一件粉色的蕾丝内衣,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拿着那件内衣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挂到了晾衣杆的最边上,离我的衬衫远远的。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件内衣大概是周远舟买的。她以前不穿这种款式,她喜欢简单的纯棉的内衣,不喜欢蕾丝,说不舒服。现在她穿着蕾丝内衣了,不知道是为了谁。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件粉色内衣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穿过蕾丝的花纹,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好看是好看,但是不属于我了,或者说从来就不属于我。
周五晚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孙建军发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了。我说就那样,在处理离婚的事情。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欲言又止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发了一段文字过来:“我再帮你查了一下,周远舟这个人名下有一套房子,还在还贷,车子是全款买的。他的设计工作室去年刚注册,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不知道。陆瑶在他名下没有任何财产,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法律上的绑定关系。”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陆瑶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她不只是因为失去了婚姻,更因为她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一段没有法律保障的关系上,而现在连最后的退路都要被我堵死了。她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完美的男人,有品位、有情趣、懂得生活,但是他愿意为她提供多少实际的保障呢?一个还在还房贷的男人,能给她什么样的未来?她怀着他的孩子,但是她在他名下没有任何财产,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绑定关系。如果有一天他不想要她了,她什么都没有。
我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竟然涌起了一阵莫名的快感。这种快感来得很快,走得更快,因为紧接着就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我们曾经是那么相爱的两个人,现在却像仇人一样算计着彼此,用最冷酷的方式衡量着每一分得失。这难道就是婚姻的真相?在那些海誓山盟和甜言蜜语的背后,藏着的不过是最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一旦有一方违约,另一方的第一反应不是修复,而是清算。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我又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比如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的那天,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打开每一个柜子,拉开每一个抽屉,兴奋得像个小女孩。她说,陆鸣,这是我们的家了,我们要在这里住一辈子。我说好,一辈子。一辈子原来是这样的,不是一辈子那么长,而是两年这么短。
周六早上,我正在厨房煎蛋的时候,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像是从很远的电话线那头挤过来的一样。
“陆鸣?我是你丈母娘。”
我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丈母娘。这个词在我嘴里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我迅速在脑子里进行了一次语义替换——前丈母娘。虽然还没离婚,但是在我心里,这个“丈”字已经可以摘掉了。
“阿姨好。”我说。
“你把瑶瑶的卡都停了?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很大,大到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灶台上的平底锅还在煎着蛋,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整个厨房的背景音混杂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我关掉了火,把锅端到了一边,让鸡蛋在锅里继续用余温加热。油烟机没有关,嗡嗡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清楚了。
“我是她男人,我想停就停,不关你的事。”我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冷,冷到我自己都觉得这话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我把油烟机的开关推到了最大档,翁鸣声瞬间覆盖了整个通话。我把手机举到耳边,听到她在那边咆哮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传出来的那种含混的声音。
“……你凭什么?那是人家瑶瑶的钱……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肚量都没有……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欺负我闺女,我跟你没完……”
我没听她说,厨房里太吵了。油烟机开到最大档之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我看到锅里的鸡蛋已经煎好了,蛋黄泛着油光,蛋白的边缘是金黄色的,焦焦的,看起来很好吃。我关了油烟机,厨房里安静了下来,丈母娘的声音又清晰地钻了进来,尖锐而高亢。
“……我不想跟你多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签不签字?”
“签什么字?”
“离婚协议书啊,瑶瑶说你已经拟好了,就在桌上放着。那你还等什么?你赶紧签了,大家好聚好散,我闺女也不欠你的。”
我听到这里,忽然笑了。我已经拟好了协议书,就等着她签字,结果现在她妈打电话来催我签字。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像是她女儿已经跟她商量好了,想要尽快把婚离掉,然后拿着分到的财产去跟周远舟双宿双飞。她的算盘打得很响,但是她忘了一件事——我不可能让她如愿以偿。
“你让陆瑶来跟我说。”我把电话挂了,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放在餐桌上。煎蛋已经凉了,蛋黄凝固成了一块橙黄色的固体,蛋白的边缘也变硬了,吃起来韧韧的,嚼起来有点费劲。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那个煎蛋,又吃了几片吐司,喝了一杯牛奶。早餐应该就是一天里面最重要的一顿了吧,不管发生什么,饭还是要吃的。
我还没有吃完,次卧的门就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裙,头发乱得像鸟窝。她握着手机,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嘴角往下撇着,嘴唇在发抖。
“我妈打电话给你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是音调很高,像是在忍着什么。
“嗯。”我咬了一口吐司,面包屑掉在盘子里,我拿手指把它们拢到一起,然后一起塞进了嘴里。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看了她一眼,“她说得没错,我应该早点签字。那我现在就签了,你签不签随你。”
她看着我把吐司吃完,看着我擦了手,看着我起身去书房拿了协议书出来,看着我抽出那支结婚登记时送的黑色签字笔,拧开笔帽,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写得很草,陆鸣两个字写得像是书法作品一样,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几乎要划破纸面。我把协议书放在她面前,说:“该你了。”
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协议书上的“陆鸣”两个字,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没有用手去擦,任凭眼泪一颗一颗地滴在纸张上,把“陆鸣”两个字洇得模糊不清。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
“陆鸣,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颤抖得不像话,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爱了八年的女人,这个曾经让我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个我以为会和我一起变老、一起去公园散步、一起看孙子孙女出生的人。她站在我面前,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眼泪,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我不要你了,是你先不要我的。想说你怎么好意思问出这种话。想说你的眼泪到底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你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但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不管她是因为什么哭,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还爱我,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已经签了。”我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了主卧,把门关上了。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脊椎骨一直传到头顶。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感觉到眼眶发热、发酸、发胀。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涌出来,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无声无息的。
我还是哭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以为自己已经铁石心肠了,以为那些照片和病历已经把我的心磨成了石头。但是当我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当“陆鸣”两个字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这一刻起,她就不再是我的妻子了。不管她有没有签字,不管手续有没有办完,在我的心里,这段婚姻已经结束了。那个我深爱过的、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女人,从今往后就是一个陌生人了。
这种割裂感不是一刀下去的利落,而是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缓慢地、反复地拉扯。那种疼痛不是剧烈的,而是弥漫的、无处不在的,就像空气一样包围着我,无孔不入。我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整个人都虚脱了,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门外传来纸张被撕碎的声音。一声,两声,又一声。我打开门,看到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碎纸片,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像雪花一样飘了一地。那份协议书被她撕成了碎片,横七竖八地铺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字或半个字:陆、鸣、离、婚、协……零零碎碎的,像破碎的词句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站在碎纸片的中间,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片,看到我出来了,她把那一片扔在了地上,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是眼神却异常坚定,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
“我不会签的,”她的声音沙哑但是很清楚,“我不会离婚的。”
“你不签无所谓,”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我可以起诉离婚。到时候法院自然会判。”
“你起诉吧,”她说,声音忽然变小了,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就算你起诉我也不会离的,我会一直拖下去。”
我看着她,笑了。这个笑容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嘴唇的弧度和肌肉的抽动而已。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你会发现笑容里可以没有任何喜悦,就像眼泪里可以没有任何悲伤。我现在笑,只是因为我需要笑一下,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荒谬的场面。
“你拖不了的,”我说,“你的肚子等不了那么久。”
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小腹上,那个动作和她那天晚上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保护的、安抚的、本能的。然后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手拿开了,放到了身后,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我会把孩子打掉。”她忽然说。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彼此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又错开。她的嘴唇还在发抖,但是眼神里的那种决绝没有消退,甚至更加热烈了。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说气话,她是认真的。为了不离婚,为了留住我,为了保住现在拥有的一切,她可以去打掉这个孩子。这个她跟另一个男人孕育的生命,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筹码,一个可以用来跟我讨价还价的工具。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不是因为心疼那个孩子,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陆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可以背叛我,可以欺骗我,可以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一年,可以怀上别人的孩子,然后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告诉我她会把孩子打掉。那个孩子在她眼里不是一个生命,不是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情感连结,而是一个障碍物,一个绊脚石,一个需要被清除掉的东西。如果她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用来当筹码,那她对谁还能有真感情?
周远舟说他们之间是真爱。可是这个女人现在要用打掉他的孩子来证明她对我的爱。这算什么爱?这不过是一个自私到骨子里的女人在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最有利的选择。
我转身走进了主卧,把门关上,反锁。我听到她在门外叫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她的声音穿过木门传进来,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纱布。她在哭,她一直在哭,从昨天到今天,从今天到明天,她的眼泪好像怎么都流不完。
“陆鸣,你开门,你听我说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可以打掉孩子的,真的,我已经想好了……你开门啊,求求你了……”
我靠在门板上,听到她的哭声越来越远,大概是累了,也或许是知道我不会开门了。她的脚步声慢慢走开,走进了次卧,门关上了。一切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我拿起手机,看到方律师发了消息过来,问我协议签得怎么样了。我回了一条:“她不签。准备起诉吧。”
方律师很快回了消息:“好,我明天开始准备材料。大概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到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的一张照片。那是我们在海边拍的婚纱照里挑出来的,放在一个银色的相框里,是她最喜欢的。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白色的婚纱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歪着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光。我伸手拿起那个相框,把照片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了进去。
我没想过跟陆瑶的结局会是这样。八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书,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啊晃的。那是我见过最美的画面,美到我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加起来都不如那一秒钟的她。现在这个画面还在我的脑海里,但是它已经从一张彩色的照片变成了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边角卷起来了,颜色也模糊了,只有在特定的光线和特定的角度下才能辨认出原来的模样。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那抹橘红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天际,壮丽得像一幅画。我站在窗前看着这片夕阳,想起了一首诗里的一句话: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们的婚姻也是这样,看起来很美,但是已经走到了尽头。不是没有留恋,而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次卧里没有一点声音。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哭还是在发呆,在跟周远舟打电话还是在跟她妈视频。我已经不想知道了。从今往后,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生活、她的未来,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法律的裁决,等待这段关系彻底的终结。然后我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一个人,或者跟另一个人,谁知道呢。
手机的屏幕又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条银行推送的消费提醒,显示副卡在某品牌的母婴店消费了一笔钱,金额是三千两百元。我看了几秒钟,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有点累。她还是在买母婴用品,说明她根本没有想过要打掉孩子,她只是在试探我,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看我还会不会心软。她想用“打掉孩子”来换取我的原谅,但是她自己都不相信这个交易会真的发生,所以她一边跟我说要打掉孩子,一边在母婴店买东西。
这个发现让我最后的那一点点犹豫也消散了,像烟雾被风吹散,像墨水入水慢慢化开,不留痕迹。
我把那张副卡彻底注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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