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吉时已到。」
礼官的声音穿过重重红绸,落在侯府正堂的鎏金地砖上。
堂外是三千甲胄,堂内是满座朱紫。
镇北侯陆沉渊一身大红喜服,玉冠束发,眉目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他目光掠过堂前那对龙凤喜烛,烛火跳跃,映得他眼底一片幽深。
「她呢?」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身侧老管家能听见。
老管家垂首,喉结滚动:「回侯爷,老夫人调了府兵,将听雪轩围了三层。夫人……夫人未曾踏出一步。」
陆沉渊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礼官又唱:「新人行礼——」
满堂宾客屏息。
就在此时,府门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滚地。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撞开朱门,扑跪在地,嘶声喊道:
「八百里加急!北境狼烟,狄戎三十万铁骑叩关!」
满堂死寂。
陆沉渊猛地转身,大红喜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盯着那斥候,一字一句:「何处军情?」
斥候抬头,脸上血污混着尘土,眼中却是骇然与绝望:「是、是夫人三年前布下的‘锁龙关’……破了!」
「什么?」满座哗然。
陆沉渊身形晃了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他缓缓抬头,望向听雪轩的方向,那双从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第一次裂开惊涛骇浪。
礼官手中的玉如意,「啪」一声,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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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听雪轩的院门,是在卯时三刻被撞开的。
不是被刀斧劈开,而是被一队黑甲府兵用肩甲硬生生撞开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积雪从檐上簌簌落下。
沈青瓷正坐在廊下煮茶。
红泥小炉,炭火微红,铁壶里的雪水刚刚泛起鱼眼泡。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晨光熹微,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仿佛门外那数十名持戟按刀的甲士,以及他们铠甲碰撞的冰冷声响,都与她无关。
领头的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姓严。严嬷嬷跨过门槛,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夫人安好。今日府中有大喜,老夫人怕闲杂人等惊扰了夫人清净,特命老奴带人过来,替夫人守着院子。」
沈青瓷提起铁壶,将热水注入白瓷茶盏。茶叶在盏中舒展,漾开一圈浅碧。
「有劳嬷嬷。」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我这听雪轩向来冷清,怕是没什么值得守的。」
严嬷嬷嘴角扯了扯:「夫人说笑了。今日是侯爷迎娶平妻的大日子,娶的又是户部尚书家的嫡女,身份尊贵。老夫人也是怕……怕有些不懂事的下人,或者某些心里不痛快的主子,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来,伤了侯府颜面,也伤了与新夫人的和气。」
她特意加重了「平妻」和「嫡女」几个字,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青瓷素净的衣衫和简陋的茶具。
沈青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嬷嬷提醒的是。」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指尖在冰凉的盏壁上停留片刻,「既是侯爷大喜,我理应备一份贺礼。只是我嫁入侯府三年,嫁妆早已贴补了侯府亏空,如今身无长物。倒是去年在院子里埋了几坛梅花酒,如今正好启出,算是我一点心意。」
严嬷嬷一愣,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
既不哭闹,也不质问,甚至还要送酒?
她狐疑地打量着沈青瓷。这位三年前以商贾之女身份嫁入侯府的夫人,在侯府一直是个尴尬的存在。出身低微,却占着正妻之位。侯爷对她不冷不热,老夫人更是视她为眼中钉。如今侯爷要娶平妻,娶的还是高门贵女,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沈氏今日必定要闹个天翻地覆。
可她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严嬷嬷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但想起老夫人的吩咐,又挺直了腰板:「夫人的心意,老奴会代为转达。只是这酒……就不必了。新夫人出身清贵,怕是不惯饮这些市井之物。夫人还是安心在院里待着,等礼成了,自然无人再来打扰。」
她挥了挥手,身后甲士立刻上前,将院门彻底把守住,长戟交叉,封死了出路。
沈青瓷不再说话。
她重新拿起茶夹,拨弄着小炉里的炭火。火星噼啪轻响,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严嬷嬷又站了片刻,见她确实没有异动,这才带着几分疑虑,转身出了院子。厚重的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咔哒。」
像是锁住了整个天地。
沈青瓷放下茶夹,抬起眼,望向院墙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白气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阿沅。」她唤道。
一直静立在她身后,同样穿着旧衣、抿着唇的丫鬟立刻上前:「小姐。」
「去把地窖里那几坛酒挖出来吧。」沈青瓷说,「埋了这么久,也该见见光了。」
阿沅眼圈微红,咬着唇:「小姐!他们欺人太甚!您才是明媒正娶的侯府夫人!凭什么把您关起来,让那个……」
「阿沅。」沈青瓷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挖酒。」
阿沅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所有的不忿和委屈都堵在喉咙里。她狠狠跺了跺脚,转身朝后院走去。
沈青瓷独自坐在廊下。
远处,隐隐有丝竹乐声传来,夹杂着模糊的喧闹人声。那是前院正在筹备的喜宴。
她听着那热闹,慢慢闭上了眼睛。
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起来,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
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铜打造的虎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符身上的铭文却依旧清晰冷峻。
02
侯府正堂,红绸高挂,喜字满眼。
宾客络绎不绝,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户部尚书嫁女,镇北侯娶平妻,这场联姻牵动着太多人的目光。
陆沉渊站在堂前,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倦色。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不像新郎,倒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恭喜侯爷,双喜临门啊!」一名武将打扮的宾客笑着拱手,「娶得美娇娘,又即将执掌北境兵权,真是羡煞旁人!」
陆沉渊端起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王将军过誉。北境之事,尚未有定论。」
「哎,侯爷何必谦虚。」另一名文官凑过来,压低声音,「朝中谁人不知,陛下对侯爷信任有加。如今北境狄戎蠢蠢欲动,老侯爷……咳咳,总之,这镇守北境的重任,非侯爷莫属。今日再与尚书府结亲,更是如虎添翼啊!」
陆沉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父亲,老镇北侯,三个月前在北境「意外」坠马身亡。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父亲一生戎马,镇守北境二十载,狄戎闻风丧胆,怎会轻易坠马?
疑点太多。
但陛下只是下旨抚恤,追封谥号,对死因却讳莫如深。而北境军权,暂时由副将代管,朝廷迟迟未定下新的主帅。
所有人都认为,陆沉渊这个世子承袭爵位、接掌兵权是顺理成章的事。尤其是,在他娶了户部尚书之女,获得文官集团支持之后。
可只有陆沉渊自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父亲死前,曾有一封密信送抵他手中。信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北境有变,青瓷可信。」
青瓷。沈青瓷。
他那出身商贾、被他冷落了三年的正妻。
陆沉渊当时只觉得荒谬。父亲一生谨慎,临终怎会留下如此语焉不详又匪夷所思的嘱托?沈青瓷?一个唯唯诺诺、只知打理庶务、连与他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商贾之女?可信?信她什么?
他将那封信烧了,却烧不掉心头的疑云。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父亲死后不久,母亲——侯府的老夫人——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为他张罗娶平妻的事。对象直指户部尚书嫡女林婉容。母亲态度异常坚决,甚至以死相逼。
他拗不过,也存了几分借这门亲事稳固地位、方便查探父亲死因的心思,便应下了。
只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听雪轩的方向。
那里寂静无声,与这里的喧嚣鼎沸,仿佛两个世界。
「侯爷?侯爷?」礼官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吉时快到了,该去迎亲了。」
陆沉渊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
「走吧。」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侯府。
唢呐锣鼓震天响,红绸铺满了长街。百姓挤在道路两旁,争相目睹镇北侯娶亲的盛况。
听雪轩内,阿沅抱着刚挖出来的酒坛,站在沈青瓷身边,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乐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小姐,您就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她哽咽着,「侯爷他……他当初求娶您的时候,也是这般热闹……」
沈青瓷正在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酒坛上的泥土。闻言,动作顿了顿。
「难过?」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阿沅,你知道这坛酒,叫什么名字吗?」
阿沅摇头。
「叫‘忘川’。」沈青瓷揭开坛口的泥封,一股清冽又带着奇异冷香的酒气弥漫开来,「是我母亲生前酿的最后一坛酒。她说,人生苦楚,饮之可忘前尘,渡苦海,达彼岸。」
她舀出一小勺酒,倒入两个粗糙的陶碗中。
酒液澄澈,微微泛着琥珀光。
「来,」她将一碗递给阿沅,「陪我喝一碗。」
阿沅接过,看着碗中清亮的酒,又看看沈青瓷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心头那股悲愤和委屈,奇异地沉淀下去。
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初时冰冷,随即化作一股暖流,直冲四肢百骸,却又在胸腔里留下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涩意。
沈青瓷也慢慢喝完了自己那碗。
她放下陶碗,指尖沾了一点酒液,在冰冷的石桌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等」。
阿沅看着那个字,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铠甲摩擦的铿锵之音。比之前严嬷嬷带来的府兵,更多,更沉重。
隐约还能听到严嬷嬷谄媚的声音:「赵统领,就是这里了。老夫人吩咐,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务必确保前院大礼顺遂。」
一个粗豪的男声回应:「老夫人放心,末将奉侯爷……哦不,奉老夫人口谕,调了一队亲兵过来。别说人,就是只耗子,也休想钻出去。」
沈青瓷听着,缓缓擦掉了桌上的那个「等」字。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03
迎亲队伍在尚书府门前遇到了小小的「意外」。
林尚书府门紧闭,只开了一道侧门。门内传出话:新娘子要侯爷亲自作一首催妆诗,方肯开门。
这是高门嫁女的习俗,意在抬高新娘身份,也给新郎一个展示才学的机会。
可陆沉渊是武将出身,虽也读过书,于诗词一道却并不精通。更何况,他此刻心绪纷乱,哪有心思作诗。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迎亲的队伍也出现了些许骚动。
陪在他身边的,是老夫人娘家的侄子,也是他表兄,名叫周显。周显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此刻挤眉弄眼地低声道:「表弟,早让你请个枪手备几首,你偏不听。这下可好,被晾在门口了。要不,我帮你胡诌一首?」
陆沉渊看他一眼,眼神冰冷。
周显讪讪地闭了嘴。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越发尴尬。尚书府内隐隐传来女子们的嬉笑声,似乎在看热闹。
陆沉渊握紧了缰绳,手背青筋微凸。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侯爷,末将或许可试一二。」
陆沉渊回头,见是他麾下一名年轻参将,姓韩,单名一个烈字。韩烈出身寒微,却是文武双全,是他颇为看重的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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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烈驱马上前,低声道:「末将僭越。只是久闻林小姐才名,若侯爷不弃,末将这里倒有一首应景的俚俗小诗,或可充数。」
陆沉渊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韩烈清了清嗓子,对着尚书府大门朗声道:
「玉漏频催妆未成,云屏深处护娉婷。
敢将拙句酬仙眷,唯愿青鸾早降庭。
侯府琼筵虚左席,北疆风雪待君平。
莫嫌词浅情意重,一片冰心在玉瓶。」
诗算不上绝顶,但应景、工整,尤其是「北疆风雪待君平」一句,既点了陆沉渊武将的身份和即将肩负的责任,又暗含期许,格局顿时不同。
府内静了一静。
片刻,大门缓缓洞开。
披着盖头、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娘,在喜娘搀扶下,袅袅婷婷走了出来。
陆沉渊翻身下马,按照礼仪上前迎接。
在触碰到新娘微凉指尖的那一刻,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
听雪轩,此刻是否也被风雪笼罩?
礼成,新人上轿。
队伍调头,返回侯府。乐声再次喧嚣而起,淹没了一切杂音。
侯府听雪轩。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青瓷和阿沅坐在屋内,炭盆里的火已经有些微弱。屋里没有添置今年的新炭,用的是往年的存炭,烟气有些重。
阿沅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起身想去开窗透透气,走到窗边,又停住了。
窗外,影影绰绰,全是持戟而立的士兵。黑甲覆雪,如同沉默的雕塑。
「小姐,」阿沅走回来,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他们好像又加派了人手。我方才偷偷看了一眼,连后墙的狗洞都有人守着。」
沈青瓷正就着昏暗的天光,看一本泛黄的书册。闻言,她合上书,指尖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
「知道了。」
「小姐!」阿沅急道,「您就不想想办法吗?难道真要在这院子里关一辈子?等那个林氏进了门,站稳了脚跟,还有我们的活路吗?老夫人本就厌恶我们,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沈青瓷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杀了我?还是将我休弃?」
阿沅被她问得噎住,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可是老爷和夫人若是知道您受这样的委屈……」
「他们不会知道。」沈青瓷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阿沅,有些路,选了,就只能走下去。眼泪和抱怨,没有用。」
她重新翻开书页,目光落在某一处。
那书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本看似寻常的各地风物志。她看的那一页,记载的正是北境边关的山川地貌、气候物产,甚至还有一些模糊的、关于狄戎部族风俗的描写。
她的指尖,划过「锁龙关」三个字。
锁龙关,北境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老镇北侯经营多年的防线核心,也是三年前,她以「为侯爷祈福」为名,说服老夫人,动用自己嫁妆,秘密加固改建的关键隘口。
这件事,除了已故的老侯爷和几个绝对心腹的工匠,无人知晓。
连陆沉渊,也不知道。
当时老侯爷看着那份详细的改建图样,沉默了很久,才问她:「青瓷,你一个深闺女子,如何懂得这些关隘攻防、土木营造之事?」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说:「父亲行商,走南闯北,青瓷自幼随侍左右,耳濡目染,胡乱记下些皮毛罢了。只愿此番心意,能佑侯爷在北境平安。」
老侯爷没再追问,只是看她的眼神,深了许多。
如今,锁龙关破了。
沈青瓷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预感的战栗。
父亲……不,老侯爷的死,果然不是意外。
这侯府的风雪,才刚刚开始。
04
侯府正堂,婚礼正在继续。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陆沉渊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耳边是宾客的喧哗,眼前是晃动的红绸,鼻尖是浓郁的香烛气味。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窒息的虚幻。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堂外某个方向。
母亲,侯府的老夫人,端坐在高堂之上,穿着诰命服制,满头珠翠,脸上带着得体的、矜持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她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堂下的一切,尤其是在新人行礼时,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绷紧一瞬。
她在紧张什么?
陆沉渊心中疑窦更深。
礼成,送入洞房。
按照规矩,新郎需在前厅招待宾客,稍晚才能入洞房。
陆沉渊被众人簇拥着敬酒,一杯接一杯。酒是上好的御赐琼浆,入口绵甜,后劲却足。他酒量不差,此刻却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韩烈一直跟在他身侧,适时地替他挡掉一些过于热情的劝酒,低声道:「侯爷,少饮些。北境军报,最迟明日必有消息。」
陆沉渊捏着酒杯,眼神清明了一瞬:「你听到了什么?」
韩烈摇头:「末将只是猜测。狄戎今冬雪灾严重,牛羊冻死无数,南下劫掠是必然。锁龙关乃天险,又有老侯爷坐镇,按理说不该破得如此轻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关内……有变。」韩烈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陆沉渊心头一震,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关内有变?
父亲镇守北境二十年,根基深厚,谁能在他眼皮底下生变?除非……是父亲身边极其亲近、极其信任的人。
会是谁?
副将?监军?还是……京中有人把手伸了过去?
他猛地想起父亲那封密信。
「北境有变,青瓷可信。」
青瓷……沈青瓷……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难道父亲早就察觉了什么?难道沈青瓷,这个看似柔弱的商贾之女,身上藏着与北境相关的秘密?
「侯爷!侯爷!」周显醉醺醺地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怎么还在这儿喝闷酒?快,我陪你去闹洞房!听说我那新表弟妹,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加美人,你可不能冷落了人家!」
陆沉渊拂开他的手,语气冷淡:「表兄醉了,来人,送表公子去歇息。」
周显被两个侍从架住,还不满地嚷嚷:「我没醉!陆沉渊,你装什么正经!娶了这么个高门贵女,心里指不定多美呢!那个商贾之女,早该休了……」
「堵上他的嘴。」陆沉渊声音陡然转寒。
侍从连忙捂住周显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周围的宾客见状,喧闹声小了些,看向陆沉渊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忌惮。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他举杯,对众人道:「本侯有些不适,先行告退。诸位尽兴。」
说完,也不管众人反应,转身便往后院走去。
他没有去新房,而是径直走向听雪轩。
越靠近听雪轩,守卫越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陌生面孔的精锐甲士,绝非普通府兵。
看到陆沉渊,守卫们显然有些意外,但并未让开,领头的小校上前行礼:「侯爷,老夫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听雪轩。」
陆沉渊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些甲士:「你们是哪个营的?」
小校迟疑了一下:「回侯爷,是……是城防营调拨过来,协助府中护卫的。」
城防营?陆沉渊眼神一凝。城防营直属京兆尹,母亲如何能调动城防营的人来看守一个内院妇人?
「让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小校额头见汗,却依旧硬着头皮道:「侯爷恕罪,军令在身,末将不敢违抗。老夫人特意交代,尤其是侯爷您……今日更不能进去。」
尤其是他?
陆沉渊气极反笑:「好,好一个军令在身。本侯倒要看看,今日谁能拦我!」
他抬步就要硬闯。
「渊儿!」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老夫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她脸色铁青,目光如电:「你要做什么?今日是你大婚之日,不去陪新妇,跑到这里来胡闹什么?」
陆沉渊转身,看着自己的母亲:「母亲,我倒想问问,青瓷犯了何罪,需要动用城防营的兵力,将她囚禁于此?」
老夫人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板起脸:「囚禁?谁说是囚禁?我是为了保护她!今日府中人多眼杂,她身份尴尬,我怕有些下人不懂事,或者她自个儿想不开,闹出什么事来,伤了侯府体面,也伤了她自己!我这是为她好!」
「为她好?」陆沉渊重复这三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将她像犯人一样看管起来,就是为她好?母亲,您究竟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我怕她毁了你!毁了侯府!陆沉渊,你睁大眼睛看看,里面那个女人是什么出身?商贾之女!满身铜臭!她凭什么做侯府的主母?她连给婉容提鞋都不配!如今你好不容易要娶尚书千金,正是稳固地位、重振侯府的时候,绝不能让这个祸害坏了大事!」
「祸害?」陆沉渊盯着母亲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庞,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母亲,父亲死前,可曾留下什么话?关于北境,关于……青瓷的?」
老夫人脸色骤然一变,虽然瞬间恢复,但那刹那的慌乱没有逃过陆沉渊的眼睛。
「你胡说什么!」老夫人厉声道,「你父亲是意外坠马,能留下什么话?沈青瓷一个妇道人家,能跟北境有什么关系?陆沉渊,我看你是被酒灌糊涂了!立刻给我回去,到新房去!否则,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给你留脸面!」
她指着陆沉渊,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周围的甲士悄然握紧了兵器。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听雪轩紧闭的院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琴声。
琴音泠泠,如冰泉流淌,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曲调并不激昂,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门外对峙的母子二人,都不由自主地静了一瞬。
是沈青瓷在弹琴。
陆沉渊听过她弹琴,在他为数不多去听雪轩的时候。她总是弹一些婉约的曲子,声音低柔,像她的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可此刻这琴声,却截然不同。平静之下,仿佛蕴含着某种坚韧的、不可摧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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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脸色更加难看,她狠狠瞪了院门一眼,对陆沉渊道:「听见了?她好得很!用不着你操心!你给我回去!」
陆沉渊站在原地,听着那琴声,久久未动。
最终,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琴声,在他转身的刹那,戛然而止。
听雪轩内,沈青瓷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
指尖,被冰凉的琴弦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阿沅红着眼睛:「小姐,您何必弹琴给他听?他都要娶别人了,还任由老夫人这样作践您……」
沈青瓷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弹给他听的。」她低声道,「是弹给该听的人听的。」
05
夜色渐深,前院的喧闹终于渐渐平息。
新房内,红烛高烧。
林婉容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盖头早已自己掀开,扔在一边。她穿着一身华丽的喜服,妆容精致,脸上却没有任何新嫁娘的羞涩或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
陪嫁过来的心腹丫鬟碧荷,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姐,不,夫人,侯爷他……许是被宾客绊住了,您要不要先用些点心?」
林婉容瞥了一眼桌上精致的合卺酒和子孙饽饽,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不必。他爱来不来。」
碧荷不敢多言,退到一旁。
时间一点点流逝,红烛燃了一半,门外依旧没有动静。
林婉容脸上的冰冷渐渐被一丝焦躁取代。她站起身,在屋内踱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她看到远处一座偏僻的院落,隐约还有灯火,但寂静无声。那里,就是听雪轩吧?那个占着正妻之位的商贾之女住的地方。
父亲让她嫁入侯府,固然有与镇北侯联姻、巩固势力的考虑,但更重要的任务,却是监视陆沉渊,并设法找到老侯爷可能留下的、关于北境某些秘密的东西。
父亲没有明说那是什么,只暗示那东西关乎重大,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而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不起眼的沈青瓷。
所以,老夫人才会如此忌惮,大婚之日也要派重兵看守。
沈青瓷……你到底知道什么?
又或者,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林婉容关上窗,眼神变得锐利。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在侯府站稳脚跟,查明真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碧荷一喜:「侯爷来了?」
林婉容立刻坐回床边,重新拿起盖头,却又在盖头落下前,将它揉成一团,塞到了枕头底下。她不需要伪装。
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陆沉渊,而是一个端着醒酒汤的婆子。
婆子低着头:「夫人,侯爷在前院书房歇下了,让老奴送碗醒酒汤过来,说请夫人早些安歇。」
林婉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新婚之夜,丈夫宿在书房?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碧荷也惊呆了,看着自家小姐铁青的脸,大气不敢出。
婆子将醒酒汤放在桌上,便匆匆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新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林婉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带着寒意。
「好,好一个镇北侯。」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醒酒汤,看也不看,直接泼在了地上。
汤汁溅湿了昂贵的地毯。
「碧荷。」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给老夫人请安。」林婉容一字一句道,「该有的礼数,一点都不能少。还有,打听一下,听雪轩那边,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同一时间,前院书房。
陆沉渊并未醉酒,也毫无睡意。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映着廊下昏暗的灯笼,泛着冷光。
韩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侯爷。」
「查到了吗?」陆沉渊没有回头。
「城防营今日确实调了一队人马入侯府,带队的是副统领赵奎。调令……调令是盖了京兆尹大印的,但据我们的人暗中查探,京兆尹今日并未签发过此类调令。那印,可能是早就盖好的空白文书。」
陆沉渊眼神一寒:「也就是说,有人能绕过京兆尹,直接动用城防营?」
「是。而且,赵奎此人,与尚书府……似乎有些往来。」韩烈低声道,「三年前,他曾因强占民田被御史弹劾,是林尚书出面保下的他。」
林尚书?林婉容的父亲?
陆沉渊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母亲,林尚书,城防营,囚禁沈青瓷……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隐隐串联成一条线。
而线的中心,似乎就是那个被他冷落了三年、今日安静得反常的沈青瓷。
父亲,您到底留下了什么?
青瓷,你又到底是谁?
「北境有最新消息吗?」他问。
韩烈摇头:「八百里加急的通道被大雪暂时阻断,最快要明日午后才有确切军报。但……末将收到边关旧部用信鸽传来的密信,语焉不详,只说锁龙关破得蹊跷,关内守军似乎……并未全力抵抗。」
陆沉渊的心,沉了下去。
并未全力抵抗?
是哗变?是叛国?还是……被人里应外合?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沈青瓷坚持要动用嫁妆加固锁龙关时,曾说过一句当时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
「此关若破,非战之罪,必是人心先溃。」
当时他只当是妇人之见,危言耸听。
如今看来……
「侯爷,还有一事。」韩烈犹豫了一下,「我们安排在听雪轩附近的人回报,入夜后,曾看到有信鸽从听雪轩方向飞出,往北去了。但风雪太大,无法追踪。」
信鸽?从听雪轩飞出?往北?
沈青瓷在给谁传信?
陆沉渊猛地握紧了拳头。
「加派人手,盯紧听雪轩,还有老夫人和林氏那边。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韩烈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陆沉渊一人。
他走到书案后,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幅卷轴。缓缓展开,是一幅北境的边防详图。
他的目光,落在锁龙关的位置。
父亲,您用生命镇守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瓷,你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去听雪轩,当面问个清楚。
但理智阻止了他。
现在去,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好处。母亲和林家,显然都在盯着沈青瓷。他必须忍耐,必须弄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陆沉渊吹熄了蜡烛,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听雪轩内,沈青瓷也未曾入睡。
她坐在桌边,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青铜虎符。
虎符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哪里?
老侯爷交给她的,不止是这半枚虎符,还有一句话:
「此符可调‘幽影’。北境若生大变,京中若遇死劫,持此符,可见生机。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尤其是……沉渊。」
当时她不明白,为何要瞒着陆沉渊。
现在,她似乎懂了一些。
侯府的水,比想象中更深。陆沉渊身边,恐怕早已危机四伏。这半枚虎符,是老侯爷留给她,或许也是留给陆沉渊的,最后一张底牌。
只是,如今锁龙关已破,北境大变已生。
这京中的死劫,又何时会来?
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虎符,将它贴身藏好。
然后,她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一字未落。
最终,她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
火焰腾起,瞬间将纸团吞噬,化作灰烬。
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帐顶,清澈而冷静。
翌日,天刚蒙蒙亮。
侯府上下还沉浸在大婚后的疲惫与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突然,府门外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喝:
「圣旨到——镇北侯陆沉渊接旨——!」
声音穿透晨雾,惊醒了整个侯府。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内院通报。陆沉渊匆匆披衣而出,老夫人、林婉容以及一众下人也都慌乱地聚集到前院。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锁龙关失守,狄戎铁骑长驱直入,边关告急,生灵涂炭。镇北侯陆沉渊,世受国恩,袭爵以来,未建寸功,其父新丧,边关即生大变,难辞其咎!着即革去镇北侯爵位,削去一切职衔,暂押府中,听候查办!钦此——」
革爵!削职!查办!
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侯府众人魂飞魄散。
老夫人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林婉容脸色煞白,死死攥住了手中的帕子。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抖如筛糠。
陆沉渊跪在地上,身形僵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完了吗?父亲一生功业,侯府百年基业,就这样完了?
不,不对。锁龙关昨日才破,军报最快今日午后抵京,这道圣旨……来得太快了!快得反常!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就在满府惶然、太监冷眼、甲士上前准备拿人之际——
听雪轩那扇紧闭了整整一日一夜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一袭素衣的沈青瓷,未施粉黛,长发轻绾,踏着未扫的积雪,一步一步,从容地走了出来。
晨光落在她身上,素净的衣裙仿佛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守卫的甲士下意识地想拦,却被她平静无波的眼神一扫,竟不由自主地退开了半步。
沈青瓷走到庭院中央,在宣旨太监面前停下。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公公,且慢。」
「妾身沈青瓷,镇北侯陆沉渊之正妻,有先帝御赐丹书铁券一道,及亡夫镇北侯陆擎苍临终血书一封,在此。」
她打开紫檀木匣,双手捧出。
「依太祖遗训,丹书铁券可抵死罪,可免削爵。」
「亡夫血书,可证北境之变,另有隐情。锁龙关之失,罪不在我夫陆沉渊。」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面无人色的老夫人,掠过惊疑不定的林婉容,最后,落在浑身紧绷、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的陆沉渊脸上。
她的唇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那脸色骤变的宣旨太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妾身,要代夫——敲登闻鼓,告御状。」
06
死寂。
侯府前院,落针可闻。
只有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宣旨太监脸上的倨傲凝固了,他盯着沈青瓷手中那两样东西,瞳孔微微收缩。丹书铁券?先帝御赐?陆擎苍的血书?这……这怎么可能?
老夫人猛地回过神,尖声道:「沈氏!你胡说什么!哪里来的丹书铁券?侯府何曾有过此物?还有血书……老爷他……他明明是意外……」
「母亲。」沈青瓷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丹书铁券,乃先帝嘉奖陆家先祖从龙之功所赐,一直由历代家主秘密保管。父亲临终前,自知北境恐生不测,侯府或将有大难,故将此物与一封血书,交予儿媳保管,嘱托儿媳,非到家族存亡之际,不可轻示于人。」
她捧着木匣的手,稳如磐石。
「今日,侯爷蒙不白之冤,爵位将削,侯府将倾,正是父亲所言‘存亡之际’。儿媳不敢再藏私。」
陆沉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素衣而立的身影。晨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那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没有惶恐,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
仿佛换了一个人。
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那个被他忽略、轻视了三年的沈青瓷。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血书……血书内容是什么?」宣旨太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意识到事情可能超出了掌控。
沈青瓷缓缓展开血书一角,露出斑驳暗红的字迹,以及那枚清晰的、属于老镇北侯陆擎苍的私印。
「父亲血书所言:北境副将刘贲,勾结狄戎,蓄谋已久。锁龙关改建图纸,已于三年前被其心腹盗取。他察觉此事后,暗中布局,却遭刘贲与京中某人里应外合,设计坠马。父亲自知难逃毒手,故留下血书,指认刘贲,并言明京中内应,位高权重,线索指向……」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老夫人瞬间惨白的脸,以及林婉容骤然紧握的拳头。
「……血书后半部分,涉及机密,妾身不便在此宣读。但父亲明言,若他身死,北境必乱,锁龙关必破。而朝中必有人借此发难,陷害侯爷,夺陆家兵权,毁北境长城。今日之事,皆在父亲预料之中。」
她抬起眼,直视宣旨太监:「公公,丹书铁券在此,可免侯爷削爵死罪。血书在此,可证侯爷清白,指认真凶。妾身恳请公公,将此事禀明陛下。妾身愿持此二物,随公公入宫,面圣陈情。若陛下仍要治罪,妾身愿代夫受过,亦要敲响登闻鼓,告那通敌卖国、构陷忠良之徒,一个朗朗乾坤!」
字字铿锵,句句如刀。
不仅镇住了太监,更让满府下人,甚至那些奉命而来的甲士,都为之动容。
谁能想到,这个平日里默默无闻、备受冷落的侯夫人,竟能在侯府倾塌之际,拿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凭据,说出如此义正辞严的话语?
宣旨太监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奉命而来,本是趁北境军报未全、朝野未稳之际,快刀斩乱麻,拿下陆沉渊,完成某些人的交代。可如今,丹书铁券和先侯血书一出,事情就复杂了。
丹书铁券可免死罪、保爵位,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除非谋逆,否则皇帝也不能轻易违背。而先侯血书若真指认了通敌内奸,那这就不是简单的战败问责,而是一桩滔天巨案!
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太监犹豫了。
「公公!」老夫人突然扑上前,声音尖利,「这贱人信口雌黄!那血书定是伪造的!老爷去世突然,哪有什么血书?丹书铁券更是子虚乌有!她是怕侯爷失势,自己地位不保,故意编造谎言,混淆视听!公公切不可信她!快将侯爷拿下,将这疯妇一并治罪!」
沈青瓷看向老夫人,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悲悯:「母亲,您为何如此笃定血书是假?父亲临终前,除了您,难道就没有见过旁人?还是说……您知道父亲一定会留下血书,所以早就……」
「你住口!」老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尖叫,「你这个毒妇!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关起来!」
然而,周围的府兵和城防营甲士,却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沈青瓷手中捧着的是丹书铁券和先侯血书,代表的是太祖皇帝的恩典和一个忠烈老臣的临终控诉。谁敢在这个时候,贸然对持有这些东西的侯府正妻动手?
陆沉渊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沈青瓷身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愧疚,有探究,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悸动。
然后,他转向宣旨太监,拱手,声音嘶哑却坚定:「公公,内子所言,句句属实。丹书铁券与先父血书,皆可验证。陆某蒙冤事小,北境安危、通敌叛国事大!恳请公公如实回禀陛下,陆某愿与内子一同入宫,面圣陈情,澄清真相,揪出内奸,以慰先父在天之灵,以安北境百姓之心!」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夜间,那个被接连打击压得透不过气的世子消失了,重新站起来的是真正的、顶天立地的镇北侯。
宣旨太监额角见汗。他知道,今天这差事,办砸了。
他狠狠瞪了面色灰败的老夫人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沈青瓷手中之物,最终咬牙道:「好!既然侯爷与夫人有此凭证,杂家便如实回禀陛下!但在陛下决断之前,侯爷还需在府中静候,不得离府!至于这两样东西……」
「此乃关键证物,妾身需亲自面呈陛下。」沈青瓷不容置疑地说道,将木匣重新盖好,紧紧抱在怀中。
太监无法,只得道:「那便请夫人随杂家走一趟吧。」
「青瓷!」陆沉渊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沈青瓷回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侯爷放心,在家中等我。」
她的手腕纤细,冰凉,却异常坚定。
陆沉渊缓缓松开了手。
他看着沈青瓷随着宣旨太监一行人,一步步走出侯府大门,素衣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与积雪的街道尽头。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有什么东西,破土重生。
07
皇宫,宣政殿侧殿。
暖阁内龙涎香袅袅,炭火旺盛,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承庆帝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此刻正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着下方宣旨太监战战兢兢的汇报。
「丹书铁券?陆擎苍的血书?」承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沈氏?陆沉渊那个商贾出身的正妻?」
「回陛下,正是。」太监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那沈氏言辞凿凿,神态镇定,不似作伪。丹书铁券奴婢验看过了,确是先帝御赐之物,上有太祖印玺,做不得假。血书……血书字迹潦草,有血污浸染,但陆老侯爷的私印清晰可辨,且所述内容……惊心动魄。」
「内容。」承庆帝言简意赅。
太监咽了口唾沫,将沈青瓷所言,关于副将刘贲勾结狄戎、盗取图纸、设计害死老侯爷,以及京中有内应等语,复述了一遍,当然,略去了沈青瓷那意味深长的停顿。
承庆帝听完,沉默良久。
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刘贲……」承庆帝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朕记得他。陆擎苍多次上书,言其勇猛善战,忠心可嘉,乃北境栋梁。三年前还为他请过功。」
他放下玉佩,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北境军报,是昨日深夜才由兵部加急递入宫的。朕今早才看到。锁龙关失守,狄戎三十万铁骑南下,边城告急。」承庆帝的目光落在太监身上,「这道革爵查办的圣旨,朕是何时下的?朕怎么不记得,朕下过这样的旨意?」
太监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陛下……奴婢……奴婢是奉了……」
「奉了谁的命?」承庆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是……是皇后娘娘……和……和林尚书……」太监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娘娘说,北境大败,陆沉渊难辞其咎,需速速拿下,以安朝野之心,也……也防其狗急跳墙。林尚书亦附议,说……说早有证据显示陆沉渊与北境败局有关……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陛下!」
承庆帝眼中寒光一闪。
皇后?林尚书?
他的好皇后,太子生母。他的好尚书,国之栋梁。
这么急着对陆沉渊下手?甚至敢伪造圣旨?不,那圣旨是真的,印是真的,只是内容……恐怕是有人趁他昨夜因边关急报心烦意乱、早早就寝时,钻了空子。
目的何在?夺陆家兵权?铲除异己?还是……做贼心虚,怕陆沉渊查出什么?
陆擎苍的血书……京中内应……位高权重……
承庆帝的心,沉了下去。
「沈氏现在何处?」
「在……在殿外候旨。」
「宣。」
沈青瓷被引入暖阁。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衣,跪拜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民妇沈青瓷,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承庆帝打量着下方这个女子。素净,清瘦,眉眼间却有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沉静与坚韧。捧着木匣的手,很稳。
「沈氏,你手中之物,呈上来。」
沈青瓷起身,将木匣交给上前的大太监。大太监仔细检查后,才将丹书铁券和血书放在御案上。
承庆帝先拿起丹书铁券。沉甸甸的,黑铁为底,金字镌刻,确是先帝手笔,赐予陆家先祖陆文昭,凭此可免三代死罪,非谋逆不究。这是开国时的殊荣,陆家一直珍藏,极少示人。陆擎苍竟将它交给了这个儿媳……
他又展开那封血书。
纸张粗糙,边缘泛黄,字迹是用血混合墨汁写成,潦草断续,力透纸背,显是仓促绝望之际所为。内容与太监所述大致相同,指认副将刘贲为狄戎内应,三年前便已盗取锁龙关改建详图,并提到京中有人与之勾结,提供庇护,暗示此人能量极大。最后几句字迹越发凌乱:「吾儿沉渊……忠厚……恐非其敌……沈氏……聪慧隐忍……可信……丹书……血书……交她……保全陆家……揪出元凶……」
落款,陆擎苍,还有那枚鲜红的、独一无二的私印。
承庆帝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位老臣在生命最后一刻,呕心沥血写下这些字时的悲愤与不甘。
「沈氏,」他睁开眼,目光如电,「陆擎苍将此二物交予你时,还说了什么?」
沈青瓷垂首:「回陛下,父亲只言,北境将有大变,京中恐有死劫。将此二物交予民妇,是因民妇出身商贾,在侯府中不起眼,不易引人注意。父亲嘱托,非到陆家存亡关头,不可取出。并言……并言侯爷身边,或有耳目,故连侯爷亦需隐瞒。」
「你嫁入侯府三年,备受冷落,可曾怨恨?」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侯府,是民妇本分。侯爷为国戍边,劳心劳力,冷落后院,亦是常情。民妇不敢怨恨。」沈青瓷声音平静,「父亲临终托付,是信任民妇。民妇唯有谨守秘密,静待时机,以报父亲知遇之恩,全陆家忠烈之门风。」
好一个「本分」,好一个「知遇之恩」。
承庆帝心中暗叹。陆擎苍啊陆擎苍,你倒是给儿子找了个好媳妇。这沈氏,看似柔弱,内里却有乾坤,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担常人所不能担。
「血书中提到京中内应,语焉不详。你可有线索?」
沈青瓷沉默片刻,道:「民妇久居内宅,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但父亲去世后,老夫人急于为侯爷聘娶平妻,对象直指户部尚书林大人嫡女,态度异常坚决。而今日囚禁民妇、阻拦侯爷的城防营甲士,其调令似与林府有关。此外……」她顿了顿,「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家书中,曾隐约提及,北境军饷粮草,近年时有延迟克扣,经手之人,似与户部有千丝万缕联系。民妇愚钝,不知这些是否关联。」
她没有直接指控,只是陈述事实。
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指向林尚书,指向皇后,指向那个可能的、庞大的利益集团。
承庆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军饷粮草,户部,林尚书……北境副将刘贲……还有那份三年前就被盗取的锁龙关图纸……
一条清晰的线,隐隐浮现。
「朕知道了。」承庆帝缓缓道,「沈氏,你护持有功,胆识过人。丹书铁券与血书,暂留宫中。陆沉渊革爵查办之事,就此作罢。令他仍在府中静思,无旨不得出。北境之事,朕自有决断。」
「谢陛下隆恩!」沈青瓷深深叩首。
「你先退下吧。今日之事,不得对外人提起半分。」
「民妇遵旨。」
沈青瓷退出暖阁,在太监引领下,走出皇宫。
宫门外,寒风凛冽,积雪未化。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第一步,成了。
侯府暂时保住了,陆沉渊暂时安全了。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林府,皇后,还有背后可能更深的人……会善罢甘休吗?
她摸了摸怀中,那半枚冰凉的虎符还在。
幽影……父亲留下的最后力量,现在,还不是动用的时候。
她需要等。
等一个时机。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08
沈青瓷回到侯府时,已近午时。
府门前依旧有甲士守卫,但气氛已然不同。那些甲士看到她,眼神复杂,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好奇,默默让开了道路。
府内,一片死寂。
下人们远远看到她,便慌忙低头行礼,匆匆避开,不敢多看一眼。
正堂上,老夫人坐在主位,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林婉容坐在下首,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惊疑和一丝慌乱。陆沉渊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种孤峭。
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
看到沈青瓷安然归来,陆沉渊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他快步上前,却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低唤:「青瓷……」
沈青瓷对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老夫人和林婉容,然后对陆沉渊道:「陛下有旨,革爵查办之事作罢,侯爷需在府中静思,无旨不得出。」
陆沉渊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老夫人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尖声道:「作罢?那……那丹书铁券和血书呢?陛下怎么说?有没有治你的欺君之罪?」
沈青瓷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母亲放心,陛下明察秋毫,已验看过凭证。东西暂留宫中。陛下自有圣裁。」
「暂留宫中……」老夫人喃喃重复,脸色更加难看。东西留在皇帝手里,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血书里到底写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她?她不敢想。
林婉容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姐姐辛苦了。姐姐今日在陛下面前陈情,力挽狂澜,救了侯爷,也救了侯府,真是……真是女中豪杰,妹妹佩服。」她的话听起来客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意和试探。
沈青瓷淡淡看了她一眼:「妹妹过誉。分内之事罢了。我有些乏了,先回听雪轩休息。」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青瓷!」陆沉渊追出两步。
沈青瓷脚步未停。
陆沉渊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想问,想解释,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
这三年,他亏欠她太多。
而今日,她救了他,救了侯府,用的却是他父亲留给她的、连他都不知道的底牌。
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他不在。
在她挺身而出的时候,他只能看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愧疚感,攫住了他的心。
「沉渊!」老夫人厉声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想想办法!血书在陛下手里,万一……万一陛下查下去,我们……」
「母亲!」陆沉渊猛地转身,目光如冰,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打断她,「您到底在怕什么?父亲的血书里,到底有没有提到您?今日调城防营囚禁青瓷,到底是谁的主意?您和林家,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让老夫人脸色煞白,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
林婉容连忙上前扶住她,对陆沉渊道:「侯爷!您怎么能这样对母亲说话?母亲也是为了侯府着想!今日之事,分明是那沈氏处心积虑,不知从哪里弄来些东西,故弄玄虚,想要挟持侯府!您可千万别被她骗了!」
「骗?」陆沉渊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婉容,「林小姐,不,林夫人。你我新婚之夜,我便宿在书房,你心中可有怨怼?」
林婉容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一时语塞。
「你嫁入侯府,究竟所为何来?是为了我陆沉渊,还是为了你们林家的前程,或者……别的什么?」陆沉渊步步紧逼,「城防营的调令,与你父亲有无关系?北境军饷粮草的克扣延迟,你父亲可知情?锁龙关的图纸,又是如何到了狄戎手中?」
林婉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她松开扶着老夫人的手,强自镇定:「侯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妾身听不懂。父亲……父亲一向忠心为国,怎会……」
「够了!」陆沉渊拂袖,不再看她,转而盯着面如死灰的老夫人,「母亲,事到如今,您还不肯说实话吗?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您又为何一定要我娶林婉容?您和林家,是不是早就知道北境会出事?是不是早就和那个内应……有联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却字字如刀。
老夫人浑身颤抖,指着陆沉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忽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母亲!」林婉容惊呼。
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陆沉渊看着昏倒的母亲,看着惊慌失措的林婉容,看着这满堂的混乱,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又一片灼热。
真相,就像隐藏在脓疮下的毒刺,不挑破,只会烂得更深。
他转身,大步朝听雪轩走去。
这一次,他必须问个清楚。
听雪轩内,沈青瓷刚换下那身素衣,阿沅正端来热水给她净手。
「小姐,您今天……太厉害了!」阿沅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您没看到,您走之后,侯爷那样子,还有老夫人和林氏的脸,啧啧……」
沈青瓷用布巾擦着手,神色淡淡:「不过是把父亲留下的东西拿出来罢了。厉害的,是父亲。」
「可是小姐,您怎么知道今天会有圣旨来?还提前把东西准备好了?」阿沅好奇地问。
沈青瓷动作顿了顿。
她怎么知道?
因为信鸽送来的,不止是锁龙关破的消息。
还有更简短、更隐秘的一句:「京中动,旨意速至。」
送信的人,是「幽影」。
父亲留给她的,不止是虎符和凭证,还有一条隐秘的、直通北境的消息渠道。只是这条渠道,她也是最近才完全启用。
「猜的。」她轻声道,「北境大败,总有人要担责任。侯爷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沅似懂非懂。
这时,院门被敲响。
不是撞,是敲。
阿沅去开门,见是陆沉渊独自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喜服,只是外袍有些凌乱,眼底布满血丝。
「侯爷……」阿沅有些无措地回头。
沈青瓷放下布巾,走到廊下,看着陆沉渊。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默默对视。
风雪已停,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光晕中,她的脸素净苍白,他的脸疲惫憔悴。
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
「阿沅,去沏茶。」沈青瓷吩咐。
阿沅应了一声,赶紧退下。
陆沉渊走进院子,走到廊下,在她面前站定。
「青瓷,」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我……对不起。」
沈青瓷微微偏过头,看着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侯爷何出此言。」
「这三年,我冷落你,忽视你,甚至……纵容母亲苛待你。」陆沉渊艰难地说道,「我不知父亲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你,我更不知……你为我,为侯府,承受了这么多。」
沈青瓷沉默片刻,道:「侯爷不必道歉。嫁入侯府,是沈家高攀。侯爷心系国事,无意后宅,情理之中。父亲托付,是父亲的选择。今日之事,是妾身身为陆家妇的本分。」
她的话,客气,周全,却带着清晰的疏离。
仿佛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他们之间。
陆沉渊心中刺痛。他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父亲的血书……还说了什么?」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京中的内应,到底是谁?母亲她……是否牵涉其中?」
沈青瓷转过身,正视着他:「侯爷,血书内容,妾身已悉数禀明陛下。陛下自有圣断。至于母亲……」她顿了顿,「侯爷心中,其实已有答案,不是吗?」
陆沉渊握紧了拳头。
是,他有答案。母亲今日的反应,与林家的急切联姻,城防营的异常调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可能。
母亲,或许不是主谋,但一定知情,甚至……可能是帮凶。
为了什么?为了保住侯府的富贵?还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父亲……父亲他……」陆沉渊喉头哽咽,「他是不是早就察觉了?所以他才会把东西交给你,而不是交给我,或者母亲?」
沈青瓷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苦和迷茫,心中微微一叹。
「侯爷,」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父亲是相信你的。他只是……不想你过早卷入,成为靶子。他将虎符和凭证交给我,是因为我身份低微,不起眼,更容易隐藏。他也相信,到了关键时刻,我能站出来,也能……保护好你。」
保护好你。
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陆沉渊心上。
他是男人,是侯爷,是应该保护妻儿、撑起门楣的人。可到头来,却是这个被他冷落的妻子,在关键时刻,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即将倾塌的侯府,保护了他。
何其讽刺,又何其……令人心折。
「青瓷,」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侯府的事,北境的事,我们一起承担。你……可还愿意信我?」
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恳求,有决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青瓷望着他,良久。
阳光移动,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09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陆沉渊被禁足府中,但与外界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韩烈等人通过隐秘渠道,不断将外界消息传递进来。
朝堂上,因为那道突然收回的圣旨,以及隐约流传开的「先侯血书」传闻,掀起了轩然大波。以林尚书为首的一派,极力主张严惩陆沉渊,认为血书来历不明,恐是伪造,且北境大败,主帅之子难辞其咎。而以几位老将军和御史台部分官员为首的另一派,则力主彻查血书内容,揪出通敌内奸,认为当务之急是稳定北境军心,而非自毁长城。
承庆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没有继续追究陆沉渊,也没有立刻派人深入调查血书所指,只是下令兵部加紧调拨援军粮草,前往北境,并派了钦差前往边关「督战」,实则调查锁龙关失守真相。
侯府内,老夫人「病」了,闭门不出,连林婉容的晨昏定省都免了。林婉容则表现得异常安分,每日除了在自己院子里,便是去老夫人那里侍疾,对沈青瓷也是客客气气,仿佛那日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沈青瓷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家和皇后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丹书铁券和血书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补救,或者……灭口。
她加强了听雪轩的戒备,让阿沅时刻警惕,自己也深居简出。
陆沉渊则利用禁足的时间,暗中梳理侯府内外的人事。他惊骇地发现,府中不少关键位置的下人,甚至他身边的一些侍卫,都或多或少与林府或老夫人的娘家有牵连。侯府,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这一日傍晚,韩烈再次潜入府中,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侯爷,北境密报。」韩烈脸色凝重,「钦差抵达北境大营后,副将刘贲主动交出兵权,接受调查。但就在昨夜,刘贲在关押他的营帐中……暴毙了。」
「暴毙?」陆沉渊眼神一凛。
「是。军医说是突发急症,心脉衰竭。但末将的旧部暗中查验,发现刘贲指甲缝中有细微粉末,疑似某种剧毒。而且,刘贲死前,曾有一名身份不明的医官进入过营帐,说是奉钦差之命诊视。那名医官事后消失无踪。」
杀人灭口!
陆沉渊和一旁的沈青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刘贲一死,线索就断了。至少,明面上的线索断了。
「钦差是何反应?」陆沉渊问。
「钦差大人震怒,下令彻查,但……收效甚微。刘贲一死,他麾下几名心腹将领也相继‘病倒’或‘失踪’,相关账册文书更是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毁大半。如今北境军中人心惶惶,狄戎又不断骚扰边城,形势……不容乐观。」韩烈低声道,「而且,钦差大人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力,调查有些束手束脚。」
压力来自哪里?不言而喻。
「京中呢?林家有什么动静?」沈青瓷忽然问道。
韩烈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这位夫人如今在他心中已非同一般:「林尚书近日频繁出入宫闱,与皇后娘娘走动甚密。另外,我们的人发现,林府暗中与几个边关粮草供应商接触,似乎在处理一些……旧账。」
「粮草供应商?」陆沉渊皱眉,「北境军饷粮草,一向由户部统筹,兵部调拨。林家把手伸得这么长?」
「恐怕不止是伸手。」沈青瓷缓缓道,「侯爷可还记得,父亲血书中提到,北境军饷近年时有延迟克扣?若刘贲是内应,那么克扣下来的军饷粮草去了哪里?若是与京中某人勾结,那么这些粮草供应商,可能就是洗钱和转移物资的白手套。如今东窗事发,他们自然要急着抹平痕迹。」
陆沉渊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牵扯的就不仅仅是通敌叛国,还有贪墨军饷、蛀空国库!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林家……怎么敢?
不,或许不是林家一家。背后可能还有更庞大的势力。
「还有一事,」韩烈犹豫了一下,「我们安排在林府外的眼线回报,昨日深夜,有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林府侧门进入,轿中人直接去了林尚书书房,停留了约一个时辰才离开。眼线隐约看到,轿中人……似乎是个内侍打扮。」
内侍?皇宫里的人?
陆沉渊和沈青瓷的心同时一沉。
皇后!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沈青瓷轻声道,「刘贲一死,他们以为断了线索,可以高枕无忧。但越是急着抹平痕迹,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我们该怎么办?」陆沉渊看向她,不知不觉间,他已开始依赖她的判断。
沈青瓷沉吟片刻:「等。」
「等?」
「等他们下一步动作。」沈青瓷目光沉静,「刘贲死了,但他们真正想除掉的人,还活着。血书和丹书铁券在陛下手中,就像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要么毁掉证据,要么……让持有证据、知道秘密的人,永远闭嘴。」
她的目光,落在陆沉渊身上,也落在自己身上。
「我们现在是禁足之身,看似被动,实则安全。陛下既然留了余地,就不会轻易让我们在府中出事。他们要动手,必然是在我们离开侯府,或者……制造我们‘意外’身亡的机会。」
陆沉渊眼神一厉:「他们敢!」
「狗急跳墙,没什么不敢的。」沈青瓷道,「所以,我们要等。等他们出招,等他们露出更大的破绽。同时,我们也要做好准备。」
她看向韩烈:「韩将军,侯爷在军中,可还有绝对信得过、且能调动的人手?」
韩烈点头:「有。侯爷麾下有一支三百人的亲卫‘铁骑营’,皆是百战老兵,对侯爷忠心不二。如今他们驻扎在京郊大营,名义上由兵部管辖,但实际只听侯爷号令。此外,北境军中,也有不少老侯爷和侯爷的旧部,只是如今被刘贲一系压制,难以动弹。」
「三百铁骑……」沈青瓷思忖着,「或许够了。韩将军,请你想办法,与铁骑营取得联系,让他们提高戒备,随时待命。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
韩烈退下后,屋内只剩下陆沉渊和沈青瓷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青瓷,」陆沉渊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父亲留给你的,除了丹书铁券和血书,是不是还有别的?」
沈青瓷指尖微微一颤。
她抬眼,对上陆沉渊探究的目光。
他知道了吗?还是猜到了?
「侯爷为何这么问?」
「直觉。」陆沉渊道,「父亲做事,向来周密。他既然预感到大难,留下血书指证,留下丹书铁券保命,就一定会留下……反击的力量。他信任你,将前两样交给你,没理由不把最后一样也交给你。」
沈青瓷沉默。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她承认了,「父亲还留了半枚虎符。」
「虎符?」陆沉渊瞳孔一缩。虎符是调兵信物,一分为二,朝廷与将领各执一半,合二为一方能调兵。父亲已故,他手中的虎符已被朝廷收回,父亲怎么还会有半枚虎符?而且交给沈青瓷?
「这不是朝廷颁发的虎符。」沈青瓷低声道,「是父亲私下组建的一支力量,名为‘幽影’。人数不多,但精锐,遍布北境和京城,负责情报传递和特殊任务。父亲说,此符可调幽影,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尤其是……不能让你知道。」
陆沉渊心中巨震。
幽影!父亲竟然还暗中培养了这样一支力量!而父亲不让他知道,是怕他年轻气盛,沉不住气,过早暴露?还是怕……连他也被监视,无法保密?
父亲临终前,到底面临着怎样险恶的处境?
「那另外半枚虎符呢?」他问。
沈青瓷摇头:「父亲没说。或许在某个值得信任的人手中,或许……已经遗失了。」
陆沉渊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沈青瓷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
「青瓷,」陆沉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从今以后,无论父亲留下了什么,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我是你的丈夫,是这侯府的主人,也是……你最应该信任的人。过去是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沈青瓷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那层坚冰,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抬起眼,看着他真挚而灼热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好。」
10
又过了两日,平静被打破。
这一次,来自宫中。
一名太监带着几名侍卫来到侯府,宣读了第二道圣旨。
这一次,不是问罪,而是「恩典」。
承庆帝体恤镇北侯「静思」辛苦,又念及北境战事吃紧,特旨召镇北侯陆沉渊明日入宫,于御书房觐见,商议北境防务。同时,念及侯夫人沈青瓷昨日护持有功,特赐宫廷御宴一席,于明日午后,由皇后娘娘在宫中设宴,为沈青瓷「压惊」。
两道旨意,几乎是同时下达。
陆沉渊和沈青瓷跪接圣旨,心中却同时升起强烈的警兆。
商议北境防务?陆沉渊现在是待罪之身,无职无权,皇帝为何要召他商议?而且偏偏是明日?
皇后设宴压惊?皇后与林家关系密切,昨日林府还有内侍出入,今日皇后就亲自出面设宴?这宴,怕是鸿门宴。
宣旨太监离开后,两人回到书房。
「不能去。」陆沉渊斩钉截铁,「皇后设宴,必是陷阱。你绝不能进宫。」
沈青瓷却显得很平静:「圣旨已下,若抗旨不去,便是授人以柄。皇后可以立刻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甚至牵连侯爷。」
「那也不能让你去冒险!」陆沉渊急道,「谁知道她们在宫里准备了什么手段?下毒?诬陷?还是直接……」
「侯爷,」沈青瓷打断他,目光清亮,「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
陆沉渊一愣。
「她们设下此局,无非是想将我调离侯府,在她们掌控的地盘上动手。我若不去,她们还会有后招,或许更阴毒,更防不胜防。不如将计就计,我去赴宴,看看她们到底想做什么。同时,侯爷入宫面圣,或许能趁机向陛下陈情,获取更多主动。」
「可是你的安全……」
「侯爷放心,」沈青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我自有准备。这是父亲留下的‘清心丹’,可解百毒。我会随身携带。此外,」她顿了顿,「幽影的人,应该已经渗透进宫中了。关键时刻,他们会设法接应。」
陆沉渊震惊地看着她。幽影的能量,竟然如此之大?连皇宫都能渗透?
沈青瓷看出他的疑虑,解释道:「父亲经营多年,幽影并非作战部队,而是情报网络。宫中有些不得志的旧人,或者家人在北境受过父亲恩惠的,暗中提供一些消息,并非难事。但具体能提供多少帮助,我也无法保证。」
陆沉渊心中稍安,但担忧并未减少。
「明日我入宫,会尽快结束与陛下的奏对,然后去皇后宫中接你。你务必小心,任何饮食衣物,都要仔细检查。不要单独行动,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
「我明白。」沈青瓷点头,「侯爷也要小心。陛下突然召见,未必全是好意。或许……也是一种试探。」
两人商议良久,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和对策都推演了一遍。
夜色渐深。
陆沉渊送沈青瓷回听雪轩。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青瓷。」
「嗯?」
「明日……一定要平安回来。」陆沉渊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我……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沈青瓷的心,轻轻一颤。
她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侯爷也是。」
两人在月色下静静对视片刻,然后沈青瓷转身,走进了院子。
院门轻轻合拢。
陆沉渊站在门外,久久未动。
他知道,明日之后,很多事情,都将不一样了。
翌日,晨。
陆沉渊换上正式的侯爵朝服,沈青瓷则按品级打扮,穿着侯夫人诰命服制。两人在府门前分别,各自登上马车,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马车粼粼,驶过积雪初融的街道。
沈青瓷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冰凉的虎符,以及装了清心丹的瓷瓶。
阿沅陪在她身边,紧张得手心出汗。
「小姐,您真的不怕吗?」
沈青瓷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怕有用吗?」
阿沅哑然。
「该来的,总会来。」沈青瓷看向车窗外巍峨的宫墙,「躲不过,就面对。」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沈青瓷下车,在太监的引领下,走向皇后所居的凤仪宫。
凤仪宫内,温暖如春,香气馥郁。
皇后端坐在上首,穿着明黄色的凤袍,头戴九尾凤冠,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下首坐着几位妃嫔命妇,林婉容竟然也在其中,坐在靠近皇后的位置,看到沈青瓷进来,她微微一笑,眼神却有些冷。
沈青瓷上前,依礼跪拜。
「臣妇沈青瓷,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快平身。」皇后声音柔和,「赐座。早就听闻陆侯夫人端庄贤淑,昨日又听闻你临危不乱,护持有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娘娘过誉,臣妇愧不敢当。」沈青瓷起身,在末位坐下,低眉顺目。
宴会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
皇后热情地招呼众人用膳,言语间对沈青瓷颇为关切,问起侯府近况,问起陆沉渊,甚至问起那日面圣的情景。
沈青瓷一一谨慎作答,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很是融洽。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上前为沈青瓷斟酒,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手一抖,酒壶倾斜,些许酒液洒在了沈青瓷的袖口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跪下磕头。
皇后蹙眉:「毛手毛脚的,成何体统!还不带陆夫人去偏殿更衣?」
「是,是!」宫女连忙起身。
林婉容也站起身,笑道:「姐姐,我陪你去吧。凤仪宫的偏殿我熟,正好有几件备用的衣裳。」
沈青瓷看着袖口的酒渍,又看看一脸歉疚的皇后和热情的林婉容,心中警铃大作。
来了。
她站起身,微微屈膝:「有劳妹妹。」
「姐姐客气了。」
沈青瓷跟着林婉容和那名宫女,离开了正殿,走向后面的偏殿。
偏殿内,果然备着几套华美的衣裙。
林婉容亲自挑选了一套月白色的宫装,递给沈青瓷:「姐姐试试这套,颜色素雅,很衬姐姐。」
「多谢。」沈青瓷接过,走到屏风后面。
阿沅想跟进去伺候,却被林婉容拦住:「让姐姐自己换吧,我们在这儿等着就好。」
屏风后,沈青瓷快速检查了一下那套宫装。布料柔软,绣工精美,似乎并无异样。但她还是不放心,将清心丹含了一颗在舌下,然后迅速换好衣服。
换下的诰命服,她仔细折叠好,放在一旁。
就在她整理衣襟时,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极幽微的香气,从新换的宫装上散发出来。这香气与殿内熏香不同,带着一丝甜腻,闻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
迷香?还是别的什么?
沈青瓷屏住呼吸,指尖悄悄刺入袖中暗袋,那里有她准备的另一种药粉,可提神醒脑。她将药粉沾了一点在指尖,悄悄抹在鼻下。
那股晕眩感稍稍退去。
她定了定神,走出屏风。
林婉容正坐在桌边喝茶,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姐姐穿这身,真是好看。」
「妹妹谬赞。」沈青瓷淡淡道,「我们回去吧,莫让娘娘久等。」
「不急。」林婉容放下茶盏,忽然道,「姐姐,其实今日请你来,除了赴宴,妹妹还有一事,想请教姐姐。」
「何事?」
林婉容挥了挥手,那名宫女立刻退了出去,并关上了偏殿的门。
屋内,只剩下林婉容、沈青瓷,以及被林婉容眼神制止、不敢上前的阿沅。
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林婉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姐姐,明人不说暗话。那日你拿出的丹书铁券和血书,究竟是从何而来?老侯爷……真的留下了血书吗?」
沈青瓷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个。
「东西是父亲所留,陛下已验看无误。妹妹何出此问?」
「父亲?」林婉容嗤笑一声,「姐姐倒是叫得亲热。可我怎么听说,老侯爷生前,对你这个商贾出身的儿媳,也并不如何看重?如此重要的东西,他为何不交给自己的儿子,不交给自己的发妻,偏偏要交给你?」
「父亲自有父亲的考量。」沈青瓷平静道,「或许,正是因为我出身低微,不起眼,才能更好地保存这些东西,不至于引人注意,也不至于……被某些有心人提前毁去。」
林婉容眼神一厉:「你什么意思?」
「妹妹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沈青瓷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有火花迸溅。
良久,林婉容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姐姐真是好口才。不过,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未必是福气,说不定……是催命符。」
她站起身,慢慢踱到沈青瓷面前,压低声音:「姐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京城,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有些秘密,也是不能知道的。只要你肯交出另外半枚虎符,并且保证,永远闭上嘴,我可以保证,你和你那个小丫鬟,可以平安离开京城,甚至,还能得到一笔足够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的财富。如何?」
另外半枚虎符?
沈青瓷心中一震。她们果然知道幽影的存在!甚至知道虎符不全!是谁泄露的?老夫人?还是……幽影内部出了叛徒?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妹妹在说什么?什么虎符?我听不懂。」
「听不懂?」林婉容眼神变冷,「沈青瓷,别装糊涂。老侯爷暗中组建‘幽影’,你以为能瞒过所有人?那半枚调遣幽影的虎符,就在你手里!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沈青瓷反问。
「否则,」林婉容凑近她,声音如毒蛇吐信,「你今天,恐怕走不出这凤仪宫了。」
话音刚落,偏殿的几扇窗户,忽然无声无息地被从外面推开。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殿内。
他们身着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握着淬毒的短刃,瞬间将沈青瓷和阿沅围在中间。
杀气,弥漫开来。
阿沅吓得惊叫一声,紧紧抓住沈青瓷的胳膊。
沈青瓷将阿沅护在身后,目光扫过这些黑衣人,最后落在林婉容脸上。
「妹妹这是要……杀人灭口?」
林婉容退后几步,避开可能被波及的范围,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姐姐,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识抬举。放心,等你‘意外’身亡后,我会告诉侯爷,你是突发急症,不治而亡。侯爷或许会伤心一阵子,但时间久了,也就忘了。毕竟,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
她挥了挥手。
「动手。利落点。」
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同时出手!
数道寒芒,直刺沈青瓷周身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偏殿的房梁上,突然洒下一片白色粉末,带着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粉末,顿时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倒地翻滚。
其余黑衣人大惊,攻势一缓。
与此同时,沈青瓷身后那扇看似坚固的墙壁,忽然「咔」一声,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娇小的黑影如同狸猫般钻出,手中寒光一闪,直取离沈青瓷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慌忙格挡,却慢了一步,喉间一凉,鲜血喷溅。
「保护夫人!」那娇小黑影低喝一声,声音清脆,竟是个女子。
她身形灵动,招式狠辣,手中短剑如毒蛇吐信,瞬间又放倒一人。
而洒下粉末的房梁上,也跃下一人,同样黑衣蒙面,身形矫健,手中一对分水刺,舞得密不透风,挡住了另外几名黑衣人的攻击。
是幽影!
沈青瓷心中一定。父亲留下的力量,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林婉容脸色大变,她没想到沈青瓷身边竟然还藏着这样的高手,而且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守卫森严的凤仪宫偏殿!
「来人!有刺客!快来人!」她尖声大叫,想要唤来外面的侍卫。
然而,偏殿的门窗早已被幽影的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封住,她的叫声被隔绝在内。
殿内的打斗激烈而短暂。
幽影的两人显然都是顶尖好手,配合默契,出手狠辣,加上先手用毒粉扰敌,很快便将几名黑衣人击杀或制服。
最后一名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扑向林婉容,似乎想挟持她为人质。
那名娇小的幽影女子冷哼一声,手中短剑脱手飞出,如流星赶月,「噗」一声,正中那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林婉容脚下,抽搐两下,不动了。
鲜血,染红了光洁的地砖。
林婉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直到背抵墙壁,退无可退。
她看着殿内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两个如同煞神般的幽影杀手,最后看向被护在中间、面色平静的沈青瓷,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她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青瓷缓缓走到她面前。
「妹妹,」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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