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最后一个知道工棚要拆的人。
那天下午,推土机停在五十米外,司机按了两声喇叭。他坐在床板上,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三百块零六毛,一张身份证,一张发皱的火车票——2019年的,已经褪色得看不出终点站。
他摸了摸肚子,并不饿。准确说,是饿过劲了。第三天开始,胃就不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吞吞的虚弱,像有人慢慢抽走了骨头里的东西,只剩一层皮肉软塌塌地搭着。
“饿死其实不难受。”他后来跟隔壁工棚的老刘说过这句话。老刘瞪了他一眼,以为他在说胡话。但他是认真的。
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去年冬天。
那时候他还在工地上搬水泥。一袋五十斤,一天搬两百袋,挣一百八十块钱。他干得慢,老板不大满意,但看他年纪大了也没赶人。直到那天他咳血了。
咳在水泥袋上,红灰相间,像没搅匀的混凝土。他没吭声,用袖子擦掉了。
后来夜里咳得睡不着,他就去县医院挂了最便宜的号。医生看完片子,脸色变了,问他:“家属呢?”
他揣着那张CT报告单,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个下午。诊断书上写的什么“肺门旁占位性病变”“纵隔淋巴结肿大”,他看不懂,但“考虑恶性”四个字,他认识。
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爸,怎么了?”电话那头很吵,有机器轰鸣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事,问问你吃饭没。”
挂了电话,他把那张报告单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内裤口袋里。坐了三趟公交车,回到工棚。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治了。
不是因为不想活。是他打听过了,治这个病,起步要十万,还不一定治得好。儿子在厂里打工,一个月四千多,儿媳妇刚生了二胎,奶粉钱都不够。老伴前年脑梗,半边身子不利索,在家还要人照顾。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活着成了全家人的拖累。
决定不治的那天晚上,他想了想这辈子的事。想了想老伴嫁过来那年给他做的那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穿了三年都没烂。想了想儿子刚会走路那会儿,成天举着两只手要他抱,他抱着儿子去镇上看火车,儿子指着绿皮火车喊“大虫”。想了想这些,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活着就得吃饭。
他不干工了,因为两只手开始发抖,搬不动水泥了。他搬到了一个即将拆迁的工棚里,水电还通着,不要钱。他把剩下的钱算了一遍又一遍,发现撑不了多久。
于是他又做了一个决定。
不吃了。
他不是没犹豫过。第三天夜里他饿醒了,浑身冒冷汗,手哆嗦着去摸那个塑料袋,里面还有两包方便面。他攥着方便面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放到枕头底下,像放一件宝贝。
他想通了。
饿死,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省钱的死法。不花一分钱,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而且他发现,饿到第四天第五天,反而不难受了。胃像是彻底睡着了,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要飞起来的树叶。脑子也变慢了,不再想那些烦心事,偶尔闪过几个画面——夏天的槐树,井水里泡着的西瓜,老伴年轻时的脸。
那是一种渐渐熄灭的感觉。不是痛,是松手。
第六天,老刘来了。
老刘是他在工地上认识的老乡,带着一箱方便面和两壶热水。一进门就愣在那了。
老周靠在墙边坐着,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凹进去,但眼睛是亮的。看见老刘,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让老刘鼻子一酸。
“你多久没吃了?”老刘蹲下来,声音发抖。
老周没回答,反而问他:“你带烟了没?”
老刘哆嗦着摸出一根烟,点上,递给他。他吸了一口,咳嗽了几下,但眼神显然满足了一些。
“老刘,”他咬着烟嘴,慢悠悠地说,“饿死其实不难受。真的,你信我。比疼死好,比拖死好。”
老刘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
“我跟你说个事,”老周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老伴啊,脑梗那次,在医院住了二十天,花了两万多。那两万多,是儿子攒着给孩子上学用的。后来……后来她出院那天跟我说,早知道花这么多钱,她就不治了。她跟我说对不起。”
他停了一下。
“你听听,她跟我说对不起。”
烟灰掉在被子上,他没有掸。
“所以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活多长。该走的时候,走得干净点,不给家人留窟窿,这就是体面。”
老刘终于没忍住,眼泪砸在地上。他把方便面拆开,想找个碗泡上,翻遍了整个工棚,连个饭盒都没找到。老周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又笑了一下:“别忙了,我吃不动了。吃了反倒难受。”
老刘还是泡了,把面掰碎,放在一个搪瓷杯盖里,倒上热水,泡软了端过去。老周看了一眼,慢慢摇了摇头。
“那喝口汤。”老刘说。
老周犹豫了一下,接过搪瓷杯盖,嘴唇凑上去,抿了一小口。
就一小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粒一粒,砸在杯盖上。
“咸的,”他说,“好久没尝到咸味了。”
那天晚上,老刘走了之后,老周把那根烟抽完,烟屁股掐灭在床板上。他望着漏雨的屋顶,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后来天慢慢亮了,有一缕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觉得,是时候了。
他把塑料袋里的三百块钱放在枕头边上,压平了,又写了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给老伴买双鞋,37码的,要软底。
他躺下来,像躺在一艘船上,水波轻轻地晃。不疼,不饿,不冷。他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戏,好像是那出《清风亭》,老伴最爱听的。
他闭上眼睛。
后来的事,是老刘告诉我的。老刘说,他第二天再去的时候,老周已经走了。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三百块钱整整齐齐地压在枕头下,纸条上的字被眼泪洇花了几个,但还能认出那几个字。
老刘帮他料理的后事。火化的钱是老刘垫的,老周的儿子赶来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老刘磕了三个头。
“我爸怎么走的?”儿子问。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饿死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那个年轻人满脸的愧疚和悲恸,忽然明白老周为什么不告诉家人了。
“你爸走得挺安详的,”老刘说,“没受什么罪。”
儿子哭得更凶了。
老刘转过身,点了一根烟,没再说话。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饿死其实不难受。他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但他希望这世上,再也不需要有人去验证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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