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老周,今年六十七。前儿个把户口本上闺女那页撕了,用火点着的时候,手没抖。灰烬飘在院里的风里,像她小时候掉的乳牙,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这事儿说起来寒碜。我家就这一个闺女,打小宠得没边。她妈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省吃俭用供她上大学,毕业后托关系给她找了铁饭碗。人家说“女儿是小棉袄”,我总跟人吹牛,我家这棉袄,里子都是绒的。
出事是去年冬天。我咳嗽得直不起腰,去医院查,肺癌早期。医生说赶紧治,有希望。我手里钱不够,想着跟闺女借点——她结婚时我给她陪嫁了套小公寓,这几年升值不少,手里肯定宽裕。
那天她带着女婿来医院,拎了箱牛奶,往床头柜上一放,叮当响。我说“爸想治”,她没接话,先跟女婿使了个眼色,才慢悠悠说:“爸,您这岁数了,折腾啥?保守治疗挺好,遭那罪干啥。”
我当时就愣了。保守治疗?那不是等着吗?
(二)
女婿在旁边搭腔:“爸,丽丽也是为您好。再说,我们最近刚换了车,手头紧。要不……您先把老房子卖了?治病钱不就有了?”
我这才明白,她哪是怕我遭罪,是怕我花她的钱。那房子是我跟她妈结婚时盖的,房梁上还刻着她的小名,她能不知道?
我没跟她吵,只说“再想想”。夜里躺在病床上,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存折,上面就三万多块,是我留着给她将来添孙子的。越想越心凉,就像大冬天揣着块冰,从里冻到外。
出院那天,闺女来接我,没提钱的事,倒塞给我一沓宣传单,全是“夕阳红养老院”的。“爸,我跟你女婿商量了,这养老院条件不错,你去了有人照应,我们也省心。”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陌生。这还是那个小时候攥着我衣角,哭着说“爸老了我养你”的丫头吗?
(三)
真正让我死心想断的,是上个月。我那老房子要拆迁,能补小两百万。我想着拿到钱先治病,剩下的留着养老,就跟闺女提了句。
她当天就带着律师来了,笑眯眯地说:“爸,拆迁款下来,放我这儿替你存着呗?你年纪大了,手里钱多了容易被骗。”我说“不用”,她脸立马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抽屉里的房产证不见了。打电话问她,她在那头笑:“爸,我帮你‘保管’着呢。这房子本来就该有我一半,拆迁款下来,咱娘俩平分,不然我就不还你。”
我站在空荡荡的堂屋,看着墙上她小时候得的奖状,突然就笑了。三十年啊,我当宝似的疼着,到头来,倒成了她眼里的“提款机”?
(四)
我没跟她抢房产证,直接去了公证处,办了遗嘱公证——所有财产,包括拆迁款,全捐给村里的小学。手续办完那天,天挺蓝,我去学校转了转,看着孩子们跑跳,比看闺女的脸舒坦多了。
闺女知道后,带着女婿找上门来闹,把院里的花盆都掀了。“周建国你疯了?那钱凭啥给外人!我可是你亲闺女!”
我抄起门口的扫帚,指着门:“我没你这闺女。从你惦记我拆迁款那天起,就不是了。”
她撒泼打滚,哭着喊街坊邻居来看,说我偏心,说我老糊涂。我就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闹,跟看个陌生人似的。等她闹够了,我把户口本扔给她:“把你那页撕了带走,以后别再登我这门。”
她愣住了,大概没料到我来真的。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走时还踹了我家门槛一脚。
(五)
现在我一个人住着,每天去公园打太极,跟老伙计们下棋。拆迁款到账那天,我去银行转了账,校长握着我的手说“谢谢周叔”,我倒觉得,该说谢谢的是我。
夜里坐在院里,看着房梁上她的小名,偶尔还是会愣神。但不疼了,就像手上结了疤,摸起来糙,却再碰不着肉里的疼了。
有人说我心狠,我说:“不是心狠,是看清了。有些关系,攥着扎手,不如撒开。”
风一吹,院角的月季开得正艳,没人掐,倒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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