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看了眼手机,五点二十九分。他把最后一份病程记录归档,关掉电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十年,精准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走廊里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几个小护士在低声核对医嘱,看见他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东西。他没在意,或者说,他早就学会了不在意。
“林医生,今天这么早走啊?”护士长陈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笑呵呵的语气,但他听得出来那笑里面有别的什么。林深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出了住院部大楼,初秋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下午的阳光照在医院门前的银杏树上,叶子还没黄透,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色。他走到停车场,拉开那辆开了六年的本田的车门,坐进去,却没急着发动。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发呆。
其实他知道那些眼神意味着什么。这个月奖金下来了,助理拿了六万,他拿了四千。六万。四千。这两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撞击,像两块怎么也拼不到一起的拼图。
他想起早上在科室群里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手机屏幕亮起来,人力资源部推送的奖金明细表,他本来没打算点开,这些年他对数字已经麻木了。但手指就是那么不争气地滑了一下,表格弹出来,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找到自己的名字——林深,主治医师,第四年,奖金基数四千二百元。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了一行,看见了助理两个字,后面跟着的数字让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六万一千三百元。
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行,反复确认了三遍。没错,就是助理,不是主任,不是副主任,就是那个刚来两年不到、每天在办公室里刷手机等下班、偶尔帮忙整理整理病历的助理。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又打开,关掉,又打开。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要把那个数字压碎一样。
这个时候科室里其他医生也陆陆续续看到了消息。坐在他对面的周峰第一个开口,“卧槽”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什么,把声音压了下去:“这什么鬼?助理六万?”林深没接话,低头翻一本早就翻烂了的《实用内科学》。周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林,你看到没?”林深说:“看到了。”周峰等着他继续说什么,但他没再说话。
后来消息就传开了。泌尿外科的刘医生专门跑过来,站在门口就嚷嚷:“听说你们科助理奖金六万?真的假的?”没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刘医生咂咂嘴走了,走廊上隐约传来他和别人说话的声音:“真的,六万,主治才四千,这医院也是绝了……”
林深始终没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去问主任?凭什么助理拿那么多?还是去问助理?你好,请问你为什么拿六万?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助理抬起头,一脸无辜地说,这是院里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准时下班。这是一种近乎幼稚的反抗,像小孩子被人欺负了以后,赌气不跟对方说话。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他已经三十四岁了,在这家三甲医院干了整整十年,规培三年,住院医三年,主治第四年。他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能跟领导推杯换盏的酒量,也没有在科室里长袖善舞的本事。他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他的病人,他管过的病人从来不出医疗事故,病历写得全院最规范,抢救记录比教科书还标准。但这些在这个以SCI论文、国自然基金、人际关系论英雄的时代,屁都不是。
林深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就知道是赵敏。果然,屏幕上显示一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还是跟科里吃?”他回了两个字:“回来。”赵敏又发了一个“好”字,然后是个笑脸的表情。他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到家的时候赵敏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她没听见他进门。林深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妻子围着碎花的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炒锅里是青椒肉丝,旁边案板上还放着切好的西红柿和鸡蛋。
三年前他们结婚的时候,赵敏还不怎么会做饭。她是妇产科的住院医师,两个人都是在医院里忙得脚不沾地的人,能把日子过下去就不错了。但去年赵敏怀孕了,四个多月的时候查出来胎儿发育异常,不得不引产。她休了三个月假,瘦了二十斤,回来以后就不再接夜班了。医院体谅她的情况,把她调到了门诊,不用管病房,不用值夜班,但收入也砍了一半。从那时候开始,她爱上了做饭,每天变着花样地做,好像要把所有没能给孩子的东西,都塞进这些饭菜里。
“回来啦?”赵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翻炒,“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深没回答这个问题,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赵敏的身体僵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身上还带着秋天的凉意,然后她就放松下来,用锅铲在锅里翻了翻,说:“别闹,油溅到你。”林深没松手,也没说话。赵敏也没再催他,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油烟机轰轰地响,青椒肉丝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吃饭的时候赵敏说起今天门诊遇到的一个病人,三十八岁的高龄产妇,妊娠合并高血压,来了就哭,说前面已经流了两个。赵敏说她给这个病人做了很久的心理疏导,还帮她联系了产科的主任。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医生特有的、假装客观却藏不住的热切。林深听着,偶尔点点头,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怎么了?”赵敏终于注意到他的不对劲,“科里出什么事了?”
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这个月奖金下来了。”
“多少?”
“四千。”
赵敏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就轻声问了句:“然后呢?”
“助理六万。”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深发现自己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事情。赵敏的筷子彻底停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她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拍案而起,也没有说什么“这太不公平了”之类的话。她只是放下水杯,看着林深,眼睛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心疼,大概是无奈,大概是那种能把人压垮的理解。
“你是说……”她的声音很小,“你们科那个助理?”
“对,就那个人。”
赵敏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含糊地说:“不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他准备准时上下班了。不是因为他想偷懒,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在这个烂透了的分配体系面前,他的努力一文不值。他给她写过的那些精心编制的病程记录,他半夜三点爬起来抢救过的那些病人,他放弃的那些陪家人的时间,所有这些都换不来一个公平的待遇。
他没有告诉她,是因为他怕她会说出那句话。那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了——“要不我们换个医院吧?”但换去哪里?比他好的医院看不上他,不如他的医院他看不上。而且他在这家医院待了十年,所有的关系、所有的资源都在这片方圆五公里的土地上,离开这里,他就是个没有根的人。他有房贷要还,有车贷要还,有两个人要养活,有未来可能的孩子要养活。他没有任性的资本。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林深准时到了医院。他以前是七点到,现在推后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像是一种仪式,是他对自己迟到的公平的反抗。穿上白大褂,别上笔,查房,写病历,开医嘱,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上午十点,他正在电脑前开医嘱,助理陈思萌从门口走进来。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昂贵的羊绒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径直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了。
林深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又低下了头。他注意到陈思萌今天的头发很漂亮,烫了新的卷度,染了一个不张扬却很好看的颜色。他不知道一个助理一个月拿六万块钱、花几千块钱做头发是不是正常的,他只知道赵敏上次去剪头发还是在两个月前,去的是小区门口那家三十五块钱的快剪店。
陈思萌在主任办公室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她经过林深的工位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林医生,昨天那个五床的血糖记录您帮我发一下呗,主任要。”林深说好。她没再说什么,踩着那双大概要两千块的靴子走了。
周峰从对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走的方向,然后转过来对林深做了个表情——那种“你懂的”的表情。林深假装没看见,低下头继续写医嘱。但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才继续打字。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刘医生又凑过来了。他端着餐盘坐到林深对面,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含混不清地说:“老林,你们科那个助理,到底什么来头?”林深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抬头:“不知道。”刘医生嘿嘿笑了两声:“别装了,整个医院都知道了。你说这医院是不是疯了?一个助理拿六万,主治拿四千,这不是明摆着把人往外赶吗?”林深没说话,把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刘医生见他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分析起来:“我听说她跟院里的某个领导有关系,不然怎么可能?她那工作性质不就是打杂的吗?整理整理病历,传达传达指示,一年写的字加起来还没你一天写的多,凭什么拿六万?”
对面有个消化内科的医生插了句嘴:“不是六万,是六万一。我看了明细的,税前六万一千三,税后到手可能四万多。”刘医生一拍桌子:“四万多也不少了啊!我上个月才八千!”食堂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话题都围着这个数字转。林深端着餐盘站起来,说了句“吃完了”,就走了。他不想再听下去,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听得太认真了。
下午两点,他查完房回来,在走廊上遇到了陈思萌。她正靠在窗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他还是听见了只言片语:“……对,我跟他说过了,他同意了……你放心好了,这个事我来处理……嗯,晚上见……”她挂掉电话,转过身看见林深,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冲他笑了一下就走了。
那个笑容让林深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医院组织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林深也去了。会议的最后一晚,主办方安排了晚宴,大家都喝了点酒。陈思萌也在,她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跟在主任身后跟各个医院的专家打招呼。林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饮料,看着她在这个圈子里游刃有余地穿梭。酒过三巡,有个外院的主任拉着她的手说:“陈助理,你们主任可是经常在我们面前夸你,说你比有些医生还能干。”陈思萌笑着摆手说“哪里哪里”,但眼睛里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好像在说“你们终于看清了”。
那天晚上散了以后,林深在酒店大堂等车,看见陈思萌从电梯里出来,换了一身休闲装,头发散下来,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她看见林深,难得主动走过来跟他说话:“林医生,你们辛苦了,这次会议多亏你们出力。”林深说没什么,应该的。她靠在大堂的柱子上,忽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林深至今都记得的话:“其实我也想做医生,但我当年高考差了几分,学不了临床,只能学管理。”她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怅然,像是真的遗憾的样子。林深当时还觉得她挺真诚的,现在想来,大概只是酒后的一时感慨罢了。
下午五点二十九分,林深关掉电脑。周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老林,你今天又这么早走?”林深说:“怎么了?”周峰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就是……主任今天下午好像找你。”林深的手顿了一下:“找我什么事?”周峰摇摇头:“不知道,他三点多的时候来了一趟,看了一圈没见你,问你去哪了,我说你查房去了。他就走了,没说什么。”林深想了想,还是把手从外套上拿开了,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过了一会儿,主任张远志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林深还在,就说:“小林,来一下。”林深走过去,主任让他关上门,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对面:“科里打算推荐你去参加省里的青年医师技能大赛,你看看,如果愿意,下周报个名。”林深愣了一下,拿起文件翻了翻。这个比赛他知道,省卫健委主办的,每年一次,获奖的年轻医生在职称晋升的时候有加分。他没想到主任会推荐他。
“谢谢主任。”他说。
主任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小林,最近科里的奖金分配,你也看到了。有些事不是我能左右的,我也很为难。”林深没说话,主任继续说:“你是个好医生,我知道。但这个医院,光会看病是不够的,你知道吧?”林深点点头,说“我明白”,然后站起来准备走。主任又叫住他:“对了,明天那个下乡义诊的活动,你去一下吧。基层医院那边有个病人点名找你,以前你在那边支援的时候管过的。”林深说好。
走出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林深的心里五味杂陈。他既觉得主任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坏,又觉得主任说的那句“光会看病是不够的”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从十年前就知道了。但问题是,他不会别的。他只会看病。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学会怎么看病的,他没学会怎么讨好领导,没学会怎么争取资源,没学会怎么在这个复杂的系统里为自己争取一个起码的公平。他有病。
下午六点零三分,林深打卡下班。比平时晚了三分钟,因为主任找他谈话了。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准时下班,绝不延时,但规矩有时候就是用来打破的,尤其是在主任找你的时候。他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花坛边上有几个病人家属在抽烟,烟雾在灯光里袅袅地升起来。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烟味的空气,走向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他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开广播。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堵灰白色的墙壁,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累,像有个人拿了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来回回地锯,锯不出伤口,但疼得要命。
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一个病人,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呼吸衰竭,半夜三点被送进来。林深从家里赶过来,插管、上呼吸机、调整参数,忙活到天亮,把老爷子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老爷子好转以后,他的儿子找到林深,非要给他塞红包,林深没收。那家人后来送了一面锦旗,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林深把锦旗挂在值班室的墙上,每次看见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但现在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面锦旗值多少钱?大概几十块钱。他为了救那个老爷子,牺牲了多少个夜晚的睡眠?牺牲了多少陪伴家人的时间?这些跟钱比起来,好像都不重要了,或者说,从来都不重要。
他发动车子,驶出医院。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要下乡义诊,要写病历,要查房,要做一个好医生应该做的所有事情。但他的手机会在五点二十九分准时响起闹钟,他会关掉电脑,他会拿起外套,他会走出那扇门。这是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也是他对这个操蛋的世界的回应。
晚上回到家,赵敏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林深洗了手坐下来,赵敏把汤端上桌,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一直欲言又止的,林深看出她不对劲,就问了一句:“怎么了?”赵敏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去做了个B超。”林深的筷子停住了:“什么B超?”赵敏看着他,那种眼神他见过,就是在她说“孩子不能要了”的那天,一模一样。
“早孕,六周多了,已经有胎心了。”赵敏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在林深心里那片早已结冰的湖面上,砸出一圈圈涟漪。
林深手里还端着那碗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可能模糊的不是热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赵敏怀孕了,六周多,已经有胎心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上一次,上一次也是这样开始的。赵敏兴奋地把验孕棒拿给他看,两道杠,她笑得像个孩子。他们一起去做B超,看见那个小小的孕囊,像一颗小豆子,安静地贴在子宫壁上。然后就是无休止的检查、抽血、B超,每一次都提心吊胆。NT值异常,进一步检查,染色体异常,医生用那种职业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告诉他们,胎儿发育异常,建议引产。赵敏哭了整整一个星期,眼睛肿得像个桃子。林深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自己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回来。
“林深?”赵敏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你说话呀。”
他把汤碗放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赵敏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他感觉到赵敏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像抚摸一只受伤的动物。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藏进妻子的膝盖里,躲开这个世界所有的伤害。
“这次会好的。”赵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我问过产科的主任了,她说这次各项指标都很好,让我放宽心。”
林深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上次也说会好的。”
赵敏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抚摸他的头发:“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赵敏说,“就是感觉不一样。上次我一直觉得很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这次,我很平静,就是那种……你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种平静。你能理解吗?”
林深抬起头,看着赵敏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就是在那些被宣判了死刑却又奇迹般活过来的病人的眼睛里。那是一种笃定的、不跟任何人商量的希望。他说:“我信你。”
赵敏笑了,眼角有细纹,她才三十二岁,但已经有了细纹。医生这个职业就是这样,熬夜、焦虑、压力,所有这些东西都会刻在你的脸上,比同龄人老得快。但她的笑容还是很好看,好看得让林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所以,”赵敏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知道她问的不是孩子的事,是工作的事。他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脑子飞速地转。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奶粉、尿不湿、早教班、学区房,意味着每个月多出好几千甚至上万的支出。他的工资条上那个数字他已经看了好几年了,基本工资加绩效,扣完五险一金,每月到手大概一万出头。赵敏现在是门诊,收入减半,一个月大概四五千。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两万,房贷每月七千,车贷三千,剩下的钱要吃饭、养车、交水电费,每个月勉强能攒下一点点。现在多了一个孩子,而且赵敏很快就要休产假,产假期间基本工资只有两三千。
他开始在心里算这笔账,算着算着觉得后脊背发凉。
“我会想办法。”他说。
赵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第二天一早,林深去了下乡义诊的那个医院。那是一个距离市区一小时车程的县级市医院,林深三年前曾经在这里支援过半年。车开进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一看见他的车就快步迎上来。
“林医生!”那人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不像个病人。
林深认出他了。老孙头,当年他在这里支援的时候管过的一个病人。老孙头是个老慢支,每年冬天都要住院,那年冬天特别冷,他的病情突然加重,转到ICU住了两个星期,所有人都觉得他扛不过去了,但林深坚持用一种在当时看来比较激进的方案,愣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出院的时候老孙头拉着他的手说:“林医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孙叔,您怎么在这儿等着呢?”林深下车,老孙头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他:“我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来等着了。我看看,嗯,瘦了,比那会儿瘦了,但还是精神!”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林深被他的笑声感染了,也跟着笑起来。老孙头拉着他往门诊楼里走,一路上不停地说话:“我跟你讲,我现在好得很,每天还能去公园打太极拳,隔壁的老王头比我小五岁,身体还不如我呢!我说这都是林医生的功劳,他还不信……”林深听着,心里那些阴霾暂时散了一些。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拿钱能换来这种感觉,那多少钱才算够?但他立刻又想到,这种感觉不能当饭吃,不能给孩子买奶粉,不能交房贷。
义诊活动安排在门诊大厅,摆了几张桌子,各科的专家坐成一排。林深对面坐的是心内科的陈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上午看了二十多个病人,绝大多数都是来咨询慢性病管理的。林深发现,这些基层医院的病人比三甲医院的病人可怜得多,他们很多人一辈子没有做过一次全面体检,有病忍着,忍到忍不了了才来医院,一来就是大病。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主任端着盒饭坐到林深旁边,随口问了一句:“小林的,听说你们科最近奖金分配有点意思?”林深苦笑了一下,没接话。陈主任吃了口饭,说:“我们科也一样,差别大得很。这个制度啊,唉。”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林深看着他那头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个医院里,可能每个角落都有像他一样憋屈的人。
下午义诊结束,林深去住院部看了看当年待过的那个病区。格局还跟三年前差不多,护士站的桌面上摆了一盆新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的。他正站在走廊上看着,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林深?”
他转过身,看见了方远。方远是他当年在这里支援时认识的心内科医生,比他大两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人很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两个人当年经常一起值夜班,林深请他吃过好几次泡面,他请林深喝过无数次咖啡。后来林深回去了,两个人联系就少了,只在微信上偶尔聊几句。
“方远!”林深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到呼吸科来了,”方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年的事,没跟你说?你瘦了。”
“可能吧,最近忙。”
“忙什么?”方远看着他,那种医生的审视目光,“有心事?”
林深犹豫了一下,看着方远那双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好大一片农田,稻子快熟了,金黄色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林深靠在窗台上,把奖金的事说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一个病人的病情,但方远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六万对四千?”方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似乎不敢相信,“这也太离谱了吧?”
林深说:“就是这么离谱。”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想过离开吗?”
又是这个问题。林深苦笑:“离开去哪?换个医院情况可能更糟,而且我老婆怀孕了,现在不是折腾的时候。”
方远听完这句话,眼神变了一下:“你老婆怀孕了?恭喜恭喜!”
林深勉强笑了一下:“还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保住。”
“会的。”方远很认真地说,“一定会保住的。你和嫂子都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倒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林深看着他,心里有点感动,又有点想笑。
“你还没说,”林深岔开话题,“你怎么调到呼吸科了?”
方远叹了口气:“心内科不要我了呗。说我搞不来介入,手太笨。”他说着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双手确实很细,手指很长,像弹钢琴的手,不像做心脏介入手术的那种又稳又有力的手。“我现在在呼吸科也挺好的,管管普通病房的病人,值值班,日子过得还行。就是钱少点,但我一个人,够花了。”
林深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方远一个人,没有房贷,没有车贷,没有老婆孩子要养,所以他可以坦然地接受“钱少点”,可以坦然地接受被调到不喜欢的科室。但林深不行,他身后有太多东西拖着他。
“老林,”方远忽然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那个助理拿六万的事,我可能知道点什么。”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方远,等他说下去。
方远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上没有其他人,才继续说:“你还记得去年那个医疗器械招标的事吗?你们科采购了一批高值耗材,我记得那个时候就有人在传,说那个供应商跟你们科的某个人有关系。但当时都没太在意,以为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后来我听说,那个供应商的代理,就是你们助理的表哥。”
林深愣住了。
“我不确定啊,”方远赶紧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可能是谣言。但你想啊,一个助理凭什么拿六万?主治才四千?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事。”
林深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信息像一团麻线一样缠在一起。他想起了很多之前没在意的细节——陈思萌每次跟供应商打电话的时候,总是那种很亲近的语气;有一次他无意间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备注是“表哥”,内容他没看清;上个月医院采购了一批设备,陈思萌在科室里表现得特别积极,比平时积极得多。当时他以为她只是责任心强,现在想来,那些设备是不是跟她表哥有关?
“算了,”林深说,“知道又怎样?我又不能去举报她,我没有证据。”
方远看了他一眼:“你就打算这么忍着?”
林深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从县级市医院回来的路上,林深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远说的那些话。天色暗下来了,他打开车灯,金色的光柱照亮前面一段路,但更远的地方还是一片黑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医院最近在推行一个新的绩效考核方案,说是要“多劳多得、优绩优酬”,但具体怎么考核、谁来考核、标准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他听周峰说过,这个方案的制定过程中,陈思萌参与了意见征集和资料整理的工作。也就是说,这个让助理拿了六万的方案,助理本人是有份参与制定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想起自己那些年加班加点写过的病历,那些深夜里冲到病房抢救病人的狼狈,那些被病人家属指着鼻子骂过的委屈,那些放弃了的一次又一次家庭聚会、朋友饭局、同学婚礼。所有这些,在他决定当医生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从来没想过要跟谁比较,他没想过要当主任、要当院长,他只想当一个好医生,一个能让病人放心地把命交给他的医生。但现在他发现,他连这个资格都快没有了。不是因为他的医术不够好,而是因为这个系统不再需要只会看病的医生,这个系统需要的是会写论文的医生、会搞关系的医生、会拉资源的医生、会给自己争取利益的医生。他不会这些,所以他活该拿四千。
他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在车里坐了很久。手机震了好几次,他都没看。他知道是赵敏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哪了。他现在有点怕回家,不是不想回,而是怕面对赵敏那张充满希望的脸,怕自己给不了她希望背后的东西。
终于还是上去了。赵敏开门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不接电话?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关切,但林深听得出那关切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是害怕,是那种害怕再次失去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手机没电了。”林深撒了个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还亮着,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三。赵敏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往厨房走:“饭热着呢,我给你端。”
吃完饭,林深坐在沙发上发呆。赵敏洗了碗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把脚缩进沙发里,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但他们谁也没在笑。
“林深,”赵敏忽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
“我想回病房。”
林深转过头看着她。赵敏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目光是散的,根本没有在看节目。“我在门诊一个月才四千多,如果回病房,加上夜班费、绩效,每个月能多拿三四千。我们现在需要钱,我不能只拿那点死工资。”
“不行。”林深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在备孕,不能值夜班。”
赵敏转过头看着他:“我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可以值夜班了。”
“上次也是过了三个月才出事的。”林深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忘了你当时是怎么坐在B超室门口哭的?你忘了你引产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把命都丢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回病房值夜班?”
赵敏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而是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林深,我知道你心疼我,我也知道那次的事对我的身体伤害很大。但是你现在的情况,你觉得我们只靠你的工资能养得起一个孩子吗?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林深想说“我能扛得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赵敏说的是对的,他扛不住。他月薪一万出头,赵敏四千多,加起来不到两万,房贷车贷去掉一万,还剩一万不到。一个孩子每月的花费至少两三千,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他们还要吃饭、交水电费、加油、偶尔应酬。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少得可怜。如果孩子生病了怎么办?如果要上早教班怎么办?如果要换一个更大的房子怎么办?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再想想办法。”林深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赵敏看着他的眼睛,那种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的、几乎让人窒息的理解。她伸出手,握住林深的手,轻声说:“我们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我不想再因为钱的事失去第二个。你不要把所有压力都压在自己身上,我们是一起的,记得吗?”
林深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第二天上班,林深走进科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周峰看见他进来,飞快地使了个眼色,然后用下巴朝主任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林深看过去,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低声问周峰:“怎么了?”
周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陈思萌的事,好像被人举报了。”
林深输入账号密码的手指顿了一下。
“今天早上医务处的人来了,”周峰的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调走了过去一年的采购记录和合同文件。陈思萌刚才被主任叫进办公室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林深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快,他不确定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看了一眼主任办公室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但什么都看不见。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电脑屏幕上,但脑子里全是方远昨天说的那些话。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主任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陈思萌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什么——不是哭过,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冷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似的。她经过林深的工位时,脚步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出了科室。
又过了十分钟,主任张远志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他的脸色很差,眼圈泛红,像是熬夜或者没睡好。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科室,目光在林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大家先停一下手上的活,”他说,“我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陈思萌同志因为个人原因,从今天起调离我们科室,去行政楼那边报到。她的工作暂时由我接管,后续的安排等院里的通知。”主任说完这几句话,停顿了几秒,好像在等谁提问。没有人提问。他又说:“另外,关于这个月的绩效发放,院里正在重新核定,可能会有一些调整。具体什么时候出结果,我也还不知道。大家先安心工作,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科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叫个人原因?说白了就是被查了吧!”周峰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我早就觉得她不正常,一个助理,天天往院长办公室跑,还老跟那些供应商吃饭,哪有这样的?”
旁边的主治医师老宋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你们年轻人不懂,这种事在医院里不新鲜。什么个人原因,就是找个台阶下而已。真要查,她那些事能藏得住吗?光那些采购合同,随便翻一翻就能查出问题来。”
“那我们的奖金呢?”住院医小马插嘴道,“她说调走就调走了,那钱是不是能退回来?这个月我们每个人才拿那么点,她凭什么一个人拿六万?那些钱本来就是从我们绩效里扣出去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科室里炸开了。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林深坐在椅子上,听着周围的嘈杂声,一言不发。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主任说的那句“绩效发放正在重新核定”,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四千块钱能涨一点?还是说只是个空头支票,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想起一件事——昨天老孙头拉着他说的那句话:“林医生,你是好人,好人有好报。”他现在有点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林深没有准时走。这是他最近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没有在五点二十九分关电脑。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他有一份出院小结没写完。病人是个老慢支合并肺心病的,病程复杂,用药方案经过多次调整,他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这份出院小结写得滴水不漏。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七。
他正准备关电脑,周峰忽然凑过来:“老林,晚上一起吃饭?楼下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听说味道不错。”
林深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回家陪赵敏吃饭,但赵敏今天门诊,下班要六点半,他回家也就是一个人待着。他说:“行。”
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往右拐,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那家川菜馆。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峰点了三个菜要了两瓶啤酒。菜还没上来,周峰先倒了两杯酒,举起杯子说:“来,老林,先喝一个。”
林深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短暂的爽快感。
“老林,”周峰放下杯子,看着他说,“你说实话,这事你怎么看?”
林深明知故问:“什么事?”
“就是陈思萌的事。”周峰压低了声音,“你觉得是谁举报的?”
林深摇摇头:“不知道。”
周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不是你?”
林深正端着杯子喝酒,差点呛到:“我?我为什么要举报她?”
“因为你最吃亏啊,”周峰理所当然地说,“你管了那么多重病人,病历写得最好,抢救最积极,结果人家拿六万你拿四千。换我我也举报她。”
林深放下杯子,认真地说:“真不是我。我连举报信往哪儿投都不知道。”
周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过了几秒,他点点头:“行,你说不是就不是。”然后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谁举报的,能把那尊大佛请走就是好事。咱们以后的日子估计能好过点。”
林深没有说话。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陈思萌走了,但问题还在。这个医院的绩效分配制度本身就是畸形的,陈思萌只是这个制度的一个缩影。就算把她调走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张思萌、李思萌填补这个位置。而像他这样的人,永远只能站在金字塔的底部,仰着头看着上面的人,等着那些从指缝里漏下来的残羹冷炙。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周峰喝了两瓶啤酒,话多得收不住。从陈思萌骂到主任,从主任骂到院长,从院长骂到整个医疗系统。林深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他不是没有愤怒,他只是觉得愤怒没有用。愤怒不能改变任何东西,不能给他的奖金后面多加一个零,不能让赵敏不用去值夜班,不能让那些论文指标、基金项目、关系网络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一个电话。屏幕上的号码他不认识,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林深林医生吗?”对方是个女人的声音,四十多岁的样子,语气很客气。
“我是。”
“林医生你好,我是省卫健委人事处的,姓吴。我们在整理今年青年医师技能大赛的报名材料,你们医院推荐了你,我这边需要跟你确认一些信息,方便吗?”
林深愣了一下:“方便的。”
对方问了他一些基本情况:学历、职称、工作年限、擅长领域等等。他一一回答,心里却有点恍惚。他差点忘了这个比赛的事,主任上周提了一句,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那份文件。
“好的林医生,信息都确认了。后续的赛程安排我们会发到你邮箱,你注意查收一下。”对方说完准备挂电话,忽然又加了一句:“对了林医生,你们医院这次的推荐人选竞争挺激烈的,你能被选上说明领导对你很认可,加油。”
电话挂断了,林深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发呆。领导对他很认可?他想起主任推荐他时的表情,想起那句话“光会看病是不够的”。也许主任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并不只是在批评他,也是在提醒他——你看,虽然我觉得只会看病不够,但我还是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到底值不值得这个机会,看你自己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他想快点回家,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赵敏。虽然这只是一个比赛,虽然就算拿了奖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只值四千块。
赵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比他想象中要兴奋得多。她正在沙发上靠着看手机,一听他说完,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真的?青年医师技能大赛?那个比赛含金量很高的!你被选上了?太厉害了林深!”
林深被她夸张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被推荐了,还没确定能不能参赛呢。”
“推荐了就是肯定了你!”赵敏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知不知道这个比赛多少人抢着想去?我们科去年也有人报名,但院里的筛选就没过。你们主任能推荐你,说明你在他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林深想说“有分量怎么还让我拿四千”,但看着赵敏兴奋的样子,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坐在赵敏身边,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手掌贴着那层薄薄的毛衣,感受着下面那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生命。六周多,还很小,小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像一颗种子,正在努力地发芽。
“林深,”赵敏忽然安静下来,声音变得很温柔,“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爸爸。”
林深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好像怕惊动了什么。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柔和的影子。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在这个安静的、平凡的夜晚,林深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累了。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奖金还没涨,陈思萌到底被调去了哪里他也不清楚。而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当医生不是为了钱,如果为了钱,他当初就不会选择这个职业。他当医生是因为他想当,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总需要有一些人,愿意在深夜里冲到病房去抢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愿意花四十分钟只为把一份出院小结写得滴水不漏,愿意接受那个每年冬天都会来的老慢支病人拉着他的手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些值多少钱?可能不值钱。但对于那个被救活的人来说,对于那个即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来说,对于赵敏来说,对于他自己来说,这些值得一切。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他看了一眼,是周峰发来的:“老林,我刚才想起来,今天医务处来调资料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了一句话。他们说陈思萌那个事,跟耗材采购的回扣有关,涉及金额可能不小。院里打算让她主动辞职,不追究责任,条件是她在调查结束前不能离开本市。”
林深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他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染成橘黄色的夜空,什么都没有说。
赵敏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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