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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日常的痛苦展示?
在一些精英大学中,这一现象尤为突出。不少学生借助焦虑、ADHD和抑郁等“创伤”叙事申请特殊安排。据统计,斯坦福大学近40%的本科生已登记申请此类便利;哈佛大学比例约为21%,较过去十年增长超过18个百分点;阿默斯特学院和布朗大学也呈现类似上升趋势。这并非致残性疾病突然激增,而是因为相较于严格坚持原有标准,展示脆弱并获得同情在操作上更为简便且成本更低。
心理治疗的初衷并非充当企业和学校的管理工具。但如今,它所代表的理念却取代了相关机构对学生和员工行为标准和界限的自主判断。原本旨在帮助患者应对痛苦的概念与措施被引入政策制定领域后,却适得其反。人们似乎正在减少学习如何在变幻莫测的世界中保持坚强,而是利用心理学名词概念试图消除压力源。当代社会似乎越来越倾向于将日常不适等同于伤害,将挣扎视为创伤,并将韧性、坚强等品质视为需要解释而非培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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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爱德华·蒙克,挪威国家艺术馆馆藏。
当“陈述创伤”变成了“表演创伤”
当个体/群体遭受创伤,亦即其个体/集体意识、记忆、认同因遭逢可怕事件而从此改变。面对愤怒、罪疚及恐惧,当前学界与业界皆同意遗忘非良解,相反地,承认创伤的存在、分享创伤经验、试图理解其源头,并让受创经验得到群体的同理共情,才是走向疗愈以及和解的开始。讨论与陈述创伤,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治疗手段,它能够帮助当事人将碎片化的感官记忆转化为连贯的叙事,重建对自我和世界的理解,并在被倾听、被见证的过程中恢复基本的安全感与尊严。
当创伤陈述脱离这一原本的疗愈语境,被移植至以道德资本、身份政治及公众展演为核心的新场域时,异化现象便悄然发生。在传统的创伤叙事中,当事人的焦点在于“发生了什么”以及“如何面对”,听众则更多扮演支持/倾听者的角色;而在表演型创伤中,焦点却转移至“伤害程度的大小”以及“伤害的正当性必须获得承认”,听众则需为此站队、道歉或提供补偿。
进一步而言,表演型创伤的叙事往往伴随着一种隐性的道德等级秩序。谁所遭受的压迫被认定为更系统、更历史悠久、更为无可辩驳,谁便在话语场域中占据更高的位置,个体的痛苦因此也常常需要被嫁接到某个宏大的受害者谱系之中,方能获得充分的合法性。讲述者不仅是在为自己发声,更是在为某一群体或一段历史进行代言。一种排他性的“痛苦政治”由此催生:那些无法顺利纳入主流受害者叙事框架的不幸,以及不符合“结构性压迫”模板的创伤,反而容易遭到忽视质疑,甚至会被指责为阻碍了正义的实现。更为严重的是,那些真正难以表演的痛苦,变得愈发难以被看见。许多遭受严重创伤的幸存者缺乏公开讲述自我的勇气与能力。他们的痛苦可能是支离破碎的,也可能是充满羞耻感且不愿被公开展示的。当社会逐渐习惯于将“创伤”与“公开表演”紧密绑定时,这些安静地躲藏在角落里的个体,反而可能因不符合表演脚本而被进一步忽略。他们不会长篇控诉,不擅长宣读证词,也无法用精致修辞包装自己的伤痛,结果就是只能被逐渐遗忘在公众视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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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身份的创伤:当痛苦成为了勋章,康复便是背叛
当陈述演变为表演时,最大的牺牲品恰恰是疗愈本身。表演需要持续吸引观众,而观众又需不断被新的戏剧性刺激所维系。一旦伤口愈合,表演便宣告终止,聚光灯也将转向下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故事。表演者既需维持痛苦以巩固自身身份与道德地位,又渴望获得真正的治愈,其自身在反复的展演中,最终逐渐丧失走出阴影的能力。
无声的群体契约悄然形成。每位成员皆需维持自身伤口的可见性与新鲜度,拒绝彻底地愈合。康复不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目标,而被转化为政治不正确的姿态。敢于公开表示康复的人,轻则被指责,重则被逐出受害者共同体,沦为背叛者。在这样的氛围中,真正的疗愈被系统性悬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永久的、仪式化的痛苦展演。它主动削弱乃至惩罚那些旨在帮助个体走出创伤的努力。心理治疗师可能发现,来访者不再以问题解决为首要目标,而是寻求对其受害者身份的持续确认;支持小组亦不再是相互扶持的空间,而是演变为相互强化受害者身份的回音室。任何“或许可以尝试向前看”的建议,都可能遭遇集体抵制。因为“向前看”即意味着“向后看”的道德权重被稀释,那份象征性的勋章将面临锈蚀的风险。
我们能走出痛苦崇拜吗?
当代身份政治的矛盾之处在于,没有人想低人一等,但总有人想高人一等,人与人无时无刻不处于一种无休止的“为承认而斗争”的紧急状态中。正如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所指出的那样,人类灵魂中存在一种被称为thymos(血气或激情)的成分,它是对尊严与承认的内在渴求。这种渴求既表现为isothymia(即追求与他人平等承认的欲望),也可能滑向megalothymia(即渴望被视为优越于他人的冲动)。在现代民主社会中,thymos本应通过普遍的公民尊严与平等权利得到满足,然而当它转向狭隘的群体身份时,便催生了当代身份政治的困境。原本指向全人类普遍尊严的承认欲,逐渐碎裂为对特定种族、性别、民族或受害群体承认的索求。
在被各种身份叠加堆砌之前,我们首先是人。生而为人,我们生来就配享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并不需要强调特定身份才能换取入场券。只有当我们敢于从受害叙事的温室中走出来,拥抱普遍的人性尊严与面向未来的自主性时,痛苦崇拜才能让位于真正的疗愈与和解。这并非在刻意遗忘创伤,而是让创伤成为我们共同人性中被超越而非被崇拜的部分。在被各种身份标签层层包裹之前,我们首先是平等而自由的人,这一根本认知,才是重建温柔而坚韧的公共生活的真正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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