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利 |M0占M2之比由降反升值得关注

近年来，我国M0占M2之比在长期下行后出现逆势回升，2024年以来重新站上4%以上，这一变化值得高度关注。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披露的“流通中现金”（M0）与“广义货币”（M2，亦称“货币总量”）余额和增速数据（参见下表）可以看出，1999年以来我国M0占M2之比，从1999年末的11.43%，2000年末的11.06%，持续下降至2021年的3.81%，自2019年开始一直低于4%。但从2022年起，总体上呈现出由降反升的态势，2024年以来反弹至4%以上。到2026年3月末，M0余额为14.71万亿元，占M2之比为4.16%（受春节现金需求量大的特殊影响，2月末M0余额超过15.14万亿元，占M2之比接近4.34%）。这种变化并不正常，需要仔细分析与恰当应对。

表1：2000年以来M2、M0增速（%）及M0占M2之比（%）

我们知道，在信用货币体系下，货币投放已经转变为由货币投放机构的信贷（包括发放贷款、购买债券、票据贴现、账户透支等）记账投放，即由信贷投放机构按照约定的条件（金额、期限、利率计算、还本付息安排等），将货币出借给借款人，并直接记入借款人的存款账户（而无需提供现金）。借款人可以直接从存款账户中对外进行支付（即以存款机构的转账支付/记账清算替代现金的直接支付和流通），也可以自由将现金存入存款账户或从存款账户提取现金（现金与存款等值兑换，无需费用）。由此，信贷记账投放取代现金投放，成为当今货币投放的基本渠道；存款（以存款账户、电子钱包、数字钱包等为载体）货币取代现金货币，成为当今货币的基本表现形态；转账支付（包括线上或链上支付）取代现金支付，成为当今货币的基本运行模式。随着货币支付运行基础设施的不断改进，包括线上支付、移动支付、链上支付等支付业态加快发展，现金支付在整个货币支付中的比重必然会不断降低，流通中现金在货币总量中的占比也应该保持下降态势，推动货币运行不断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严密风控，更好地推动交换交易和经济社会发展。中国在这方面已经处于国际领先地位。

相对存款货币而言，现金货币不仅印制、投放、收付、管理等的成本很高，而且现金收付无法全程跟踪，成为货币流通管理的空挡，难以满足反洗钱、反偷税、反贿赂、反恐输送、及资本管制等方面的要求，所以，从监管上，就不应鼓励现金的大量投放和使用，需要对现金大额存取款实施必要的审查制度，并以更高效更严密的存款货币转账支付予以替代，不断降低现金在货币总量中的比重，甚至压缩现金规模。理论上可以肯定：货币作为价值尺度与交换媒介，必然要朝向数字化（无形化）、智能化不断迈进，现金（纸币及硬币）终会像贝壳、铸币一样，彻底退出货币舞台。

那么，为什么自2022年起，中国M0占M2之比反而逆势出现明显上升态势了呢？自2017年起，除2020年和2022年为应对新冠疫情冲击，M2增速超过10%外，主体上都保持在8%-9%的增速区间，呈现平稳增长态势，为何M0增速在2022年高达15.3%，成为有记录以来的最高点，并自2024年开始持续维持在10%以上且远高于M2增速，M0规模快速扩张（2026年3月M0余额已比2019年末增长了90.54%）了呢？

这需要从现金的需求与去向及其流动性变化等相关角度，深入分析和仔细应对。

我们知道，社会主体从存款账户提取现金，会增加M0总额；其将现金存入存款账户，会减少M0总额。所以，M0的扩张，首先要有社会的现金需求，并需要从存款账户中提取现金。同时，已经投放出去的现金，如果持有者一直保存不再使用，也不再存回银行，由此形成沉淀，社会新增现金需求就需要新的现金投放，也会扩大M0规模。

由此，一方面，需要加强银行现金兑出的统计分析，了解新增现金投放主要流向那些社会群体，进而了解其提取现金是做何用，这些现金使用是否合理。在此基础上，对不合理使用采取措施并健全制度严加控制，从源头上遏制现金不合理提取和使用。

另一方面，考虑到监管要求不断强化对大额现金存款和取款的核查与管制，也会使一些人不愿或不敢将现金存入银行，再加上近年来银行存款利率不断走低，甚至银行主动压缩定期存款规模，降低了存款收入高于现金的吸引力，也会使现金滞留在社会上而未回笼银行。这种情况下，可能需借鉴国际领先做法，采取措施加大持有和使用现金的成本，如规定和收紧大额交易中现金收付的限制（超过限额只能转账支付）以及从存款账户提取现金或携带出境的限额，明确现金限制使用的场景；缩短现钞版本更换周期，限时兑换新版现钞，及时作废原版现钞，过期不兑换的全部作废；切实加强使用现金从事违法违规行为的打击力度，减少现金的非法获得和使用等。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2022年M0增速达到15.3%，成为有记录以来的最高点，除因新冠疫情影响增加现金需求外，当年央行首次将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计入M0，也是一个特殊影响因素。虽然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基本上仅有上百亿规模，实际影响应该不大，但考虑到数字人民币表现形态、运行方式、管理要求等，都与现金存在本质差别，根本就不应计入M0，而只能计入M1或M2，所以必须纠正将数字人民币余额计入M0的规定，避免接下来数字人民币大规模扩张对M0的虚假影响。

经济｜金融｜民生

王永利，经济学博士，神州数码信息服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联席董事长。

曾任中国银行副行长、执行董事，直接负责中国银行对美国次贷危机及全球金融危机的应对，以及中行核心系统统一优化的领导工作；Swift首任中国大陆董事；乐视控股高级副总裁、乐视金融CEO；深圳海王集团首席经济学家；中国国际期货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

对财务会计、货币金融、国际结算、外汇储备、人民币国际化、期货及衍生品、互联网金融、加密币与区块链、数字人民币等，有深入研究和独到见解，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和理论造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