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西非内陆国家马里曾遭到“基地”(Al-Qaeda)系国际恐怖组织分支“伊斯兰马格里布基地组织”(AQIM)、当地多个原教旨组织和北方游牧民族图阿雷格人分离运动——“阿扎瓦德民族解放运动”(MMLA)联合叛乱,叛军一度占领马里九个大区中三个(加奥、通布图、基达尔),成立“阿扎瓦德国”(首都廷巴克图)和马里中央政府对抗,一度逼近首都巴马科,兵锋波及马里三分之二国土。
在号称“非洲宪兵”的法国出兵发动“薮猫行动”(Opération Serval)和叛军内讧的联合作用下,巴马科政府于2012年名义上重新控制全国局势,随后联合国出面组织“联合国马里多层面综合稳定特派团”(简称“马里综稳团”MINUSMA),自2013年4月25日至2023年6月30日期间维持了这个国家的基本安全与稳定,并为此付出了275名各国蓝盔兵牺牲(包括中国工兵)的惨痛代价。
然而自2020年起,部分马里高级军官反复多次发动政变,一再打乱选举和还政于民的既定安排,借助民间反殖、反外国干涉情绪先后排斥了法国、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CEDERC)和马里综稳团,转而依靠俄罗斯佣兵集团“瓦格纳”(Gruppa Vagnera,实际上在“瓦格纳”发动本土未遂政变后,其在西非已被亲莫斯科当局的“俄罗斯非洲军团”Russia’s Africa Corps取代,但当地人仍习惯称呼为“瓦格纳”),并联合同期同样频繁发动由同一批军官组织的反复政变、同样转为依靠“瓦格纳”的尼日尔、布基纳法索于2023年组成被戏称为“三穷联盟”的萨赫勒国家联盟(AES),退出了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
然而这一系列“骚操作”却再次令马里陷入十多年来最严重社会治安危机,而被“三穷联盟”倚为长城的“瓦格纳”非但形同虚设,甚至当了可耻的逃兵。
4月25日,仍是2012年联手作乱的几方叛军或其继承者再度抱团,在马里全境,尤其旧“阿扎瓦德三区”和首都巴马科发动了遍地开花的突然袭击。截止26日,叛军在巴马科市郊成功击杀军政府二号人物、近期几次军事政变主角之一国防部长卡马拉将军(General Sadio Camara),并在基达尔首府基达尔和负责驻守当地、几年来靡费马里民脂民膏的“瓦格纳”达成“无血开城换取安全撤离担保”的协议,从而令叛军有机会于26日在该城举行了志得意满的“重返庆典”。
如前所述,法国、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和联合国维和部队在2012年之后的10年里维持了马里脆弱的和平,但2020年以来马里的一系列变故导致马里与法国的关系恶化。尽管圣战主义势力死灰复燃,法国还是在2022年撤出了最后一批驻马部队。随后,一心维持政变集团权力的巴马科统治集团相继借助民粹和“瓦格纳”赶走了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甚至蓝盔兵——但如今历史似乎正在重演,许多相同的势力再次出现,同时一些新的因素也让马里的稳定之路更加复杂。
当地消息人士称,始自24日深夜或25日凌晨的反政府突然袭击主要由MMLA的军事组织“阿扎瓦德民族解放军”(FLA)和由多个原教旨极端组织整合成的“支持伊斯兰和穆斯林组织”(JNIM)联合发动,前者主要负责重夺“北三区”,复活“阿扎瓦德国”,后者则发挥原教旨组织特长,将政变集团实际权力中枢——位于巴马科东郊的军队总部所在地卡蒂,意在“斩首”巴马科当局首要领导人。尽管一些攻击被击退,但现在看来两方面袭击都部分达成目标:FLA方面夺取了基达尔城,打破了“瓦格纳”在萨赫勒地区不可一世的神话;INIM用疑似自杀式卡车炸弹消灭了军政府的第二号人物。
JNIM武装分子还袭击了巴马科机场附近以及更北部的地区,包括有“渔都”之称的尼日尔河内三角洲中心城市莫普提、重镇塞瓦雷和加奥大区首府加奥等。
对马里军政府而言,这无疑是又一次沉重打击。解放军叛军宣称“完全”控制了其位于北部的历史要塞基达尔,并迫使与军政府结盟的雇佣兵从俄罗斯非洲军团撤离。不仅如此,由于军政府第一号人物戈伊塔将军(General Assimi Goita,)自2020年后几乎一直未公开露面或发表讲话,二号人物之死影响巨大。
克林根达尔冲突研究中心(Clingendael Conflict Research Unit)专注于北非和萨赫勒地区的研究员莱博维奇(Andrew Leibovich)指出:
“这对马里政府来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也标志着萨赫勒地区持续不断的叛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反政府各派势力能够集结如此多的武装人员,尤其是在巴马科和卡蒂及其周边地区,而政府却无力阻止,这表明即使在首都周边,安全局势也十分脆弱”。
熟悉当地情况的分析家指出,JNIM 是非洲最致命的圣战组织之一,于 2017 年由五个不同的武装组织合并而成。它是西非多个国家(包括马里的邻国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原教旨恐怖袭击事件死灰复燃的主要幕后推手。
据信该组织拥有约 6000 名武装人员。其领导人是图阿雷格人、前安萨尔丁伊斯兰组织(Ansar Dine Islamist group)头目加利(Iyad Ag Ghaly,)。正是这个组织在2012年起事时作为主力攻占“阿扎瓦德国首都”、西非历史文化名城廷巴克图,也正是他们在文化传统深厚的廷巴克图强推“沙里亚法”激怒当地人,导致叛乱一方内讧并被“薮猫行动”轻易击溃。
JNIM 的目标是在萨赫勒地区建立伊斯兰政权。该组织持续多年的叛乱活动去年升级为经济战,他们发动燃料封锁,导致巴马科及全国大片地区瘫痪。
但专家对该组织的统治能力表示怀疑。康拉德.阿登纳基金会(Konrad Adenauer Foundation)萨赫勒项目负责人莱辛(Ulf Laessing,)认为:
“JNIM武装分子没有能力占领并控制像巴马科这样的城市。他们试图攻击政权要员,破坏军政府的稳定,并最终导致政权垮台。他们或许成事不足,但绝对败事有余”。
自1960年从法国独立后不久,马里就一直饱受图阿雷格族叛乱的困扰。阿扎瓦德解放阵线(FLA)于2024年11月正式成立,是这个历史悠久分离运动的最新组织形态。
图阿雷格族游牧民族主要是白种人,和马里南方的黑人间历史恩怨纠结,其分布遍布撒哈拉地区,他们为争取建立一个名为“阿扎瓦德国”的独立家园而战。2012年,阿扎瓦德民族解放运动(MNLA)率先席卷马里北部,但随后其行动被外来的伊斯兰原教旨组织劫持。
原本在国际社会调解下,马里于2015年与图阿雷格分离主义分子达成和平协议,但频繁军事政变后,军政府在以“俄系”取代其它国际势力的狂欢中于2024年退出该协议,导致敌对行动再次爆发。
2024年7月,图阿雷格武装分子在北部袭击了一支由马里士兵和瓦格纳武装人员组成的车队,声称击毙了84名俄罗斯士兵和47名马里士兵。乌克兰军事情报部门随后暗示,他们向图阿雷格叛军提供了情报,协助其发动了此次袭击。马里随即切断了与基辅的外交关系。
法国研究原教旨国际恐怖主义的专家纳斯尔(Wassim Nasr)称,此番反政府各派的协同袭击标志着自2012年以来,圣战分子和图阿雷格分离主义分子首次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合作,这为二者一年多前达成和解协议的“江湖传闻”提供了迄今为止最确凿的证据。纳斯尔指出:
“我们现在有证据表明,全国各地确实存在协调行动:所有这些袭击都是同时发生的,导致国防部长死亡的攻击目标并非攻占巴马科,而是牵制住马里军队,从而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以掩护盟友在北方三大区攻城略地”。
FLA发言人26日证实了此次协同行动,并表示支持伊斯兰和穆斯林组织(JNIM)“也致力于保卫人民,对抗巴马科的军政府”。
然而,分析人士警告说,除了共同的敌人之外,这两个组织几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这表明他们的联盟可能只是权宜之计。
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研究员梅利(Paul Melly)指出:
“他们都知道自己无法单凭一己之力实现政权更迭——这就是他们像2012年那样联手的原因,在2012年和合作中,原教旨分子背刺了图阿雷格人,后者也一报还一报,所以这是一个非常不稳定的临时联盟,不足以治理马里,也注定不可能为马里带来基本的安全和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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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辛则认为:
“法国人从未真正有机会平定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俄罗斯人就更没有机会了,事实上,他们(俄罗斯雇佣兵)的残暴行径以及不区分平民和战斗人员的做法,使冲突更加恶化,也让圣战分子更容易招募战士”。
在他看来,巴马科当局的政治孤立——以及其盟友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军政府的孤立(这两个军政府也已与法国断绝关系并退出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使得它们在应对安全危机时几乎别无选择:
“马里、尼日尔和布基纳法索正走在民族主义和反西方的道路上,目前尚不清楚谁愿意与它们接触。我认为欧洲或法国既不愿意,也不欢迎派遣地面部队来帮助稳定局势,而且这种情况可能根本无法通过军事手段解决。”
中国古语称十二年为“一甲子”,如今上距2012年叛乱已一甲子有余,而如今的巴马科当局面对似曾相识的老对手、旧局面,自己的外援”却在不知不觉间一个个“作”没了。
如今,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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