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化竞赛倾向，增加笔试环节，综招异化之下的“山东纠偏方案”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记者 徐玉芹

“这样挺好的，终于不用纠结要不要给孩子买个证书了。”

省城高二学生家长薛女士告诉记者，自从孩子上了高中，她就经常接到机构的推销电话，“说不动心是假的。”她说，这两年她在买不买证书之间左右摇摆，“买吧，不符合我的价值观；不买，又怕耽误孩子。”如今，各高校综招政策发布，竞赛获奖条件取消，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4月24日，9所在山东进行2026年综合评价招生的高校集中发布了招生章程。与往年相比，政策变化之大令人瞠目：一方面全面取消竞赛奖项作为报名条件，另一方面省属院校普遍新增统一笔试环节，形成“宽进严筛”的考核新模式。

“终于可以放下了”

面对这一调整，孩子在省城某重点高中读高三的王先生心情十分复杂。他一方面为自家孩子辛苦拼来的证书失去用武之地感到沮丧，另一方面，想到那些买证书的也用不上了，又有几分痛快。王先生告诉记者，他一度想把那些卖证书的中介都给举报了。

“那天去参加完比赛，孩子是阴着脸回来的。”王先生告诉记者，孩子告诉他，在比赛现场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同学，“那个同学在那一科根本就没有优势。”然而，让他大跌眼镜的事儿还在后面——比赛结果公布，对方竟然拿到了和他儿子一样级别的奖项。

“这样的赛事还有什么公平可言？”王先生十分愤怒。后来他还了解到，孩子还有好几位同学与他拿了一样级别的奖项。王先生说，以前他也在网上刷到过有机构卖证书，甚至接过这方面的推销电话，但当时都没有真情实感，直到他在儿子的同学身上见证了。

与王先生不同，肖女士给孩子买了个作文大赛的证书，现在追悔莫及。“那个证书很多人买。”她告诉记者，机构当时承诺综招过初审。“现在这种情况，不知还能不能退钱。”

与王先生、肖女士的感受不同，对高二学生家长薛女士来说，综招新政反而让她卸下了压力。经历了近两年在买与不买之间的左右摇摆，现在她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放下了。“还是让孩子专心学习，咱不具备那个能力，正好也不折腾了。”

记者梳理发现，2014年，教育部出台《关于加强和改进普通高中学生综合素质评价的意见》，将思想品德、学业水平、身心健康、艺术素养、社会实践纳入评价体系，明确其作为高校招生录取参考的定位。同年，上海、浙江启动高考综合改革试点；2017年，北京、天津、山东、海南加入试点，四地均将综评档案纳入“三位一体”招生或高校自主招生考核。

综招制度的初衷是打破“唯分数论”，通过“高考成绩+校测+综评档案”模式，选拔有学科特长、创新潜质的学生。山东作为综招试点大省，政策贴合初心，强调过程性评价与多元素养考察。但短短数年间，在外界的干扰下，政策逐渐偏离航向。

“异化”之路

19.9元可买2小时志愿时长，几百元能代写综评报告，上千元可“定制”竞赛证书……

作为过程性、参考性评价方式，综合评价本是记录学生成长、发现闪光点的育人工具，一旦从“成长档案”变成“升学筹码”，价值便从“热爱”异化为“功利工具”。一批机构从中看到商机，以低门槛、高获奖率为噱头，举办含金量低下的竞赛，收取报名费、证书费乃至“包奖费”。记者调查发现，有的中介机构甚至通过“挂名”和“项目整体售卖”方式，公然在网上为参赛学生明码标价出售国家级赛事奖项，价格从数千元至数万元不等。

更令人担忧的是，不只是竞赛证书在以假乱真。

近期，多家权威媒体密集报道了“商业介入乱象凸显，一些地区中学生综评沦为‘走过场’”的问题。在互联网平台，商家公开提供综评代写、伪造证书、售卖志愿服务时长等“一条龙服务”，一些订单年销量甚至达到上万份。“985、211专业团队了解各地区政策要求”“一对一定制全程保密售后无忧”——这些广告词读来触目惊心。

本意是打破“唯分数论”、让教育回归“育人”本质的综评，就这样逐渐滑向“资源比拼”和“重痕迹、轻实效”的形式主义怪圈。

记者注意到，当前综招面临的竞赛造假困局，多年前在自主招生领域已曾有过深刻教训。2015年前后，自主招生申请热度迅速升温，竞赛奖项几乎成了自招的“入场券”，随之而来的是假论文、假专利、假奖项层出不穷。为此，教育部持续给竞赛降温。2020年1月，教育部发布文件终止自主招生，取而代之的是强基计划。

山东省招生考试委员会也已觉察到这一倾向。2024年4月，山东省招生考试委员会印发的《关于做好2024年普通高校招生工作的通知》中明确提出，“优化本科综合评价招生政策”“坚决避免过度依赖竞赛获奖的倾向”。今年，山东综招高校集体取消竞赛门槛、省属高校统一增设笔试环节，正是对“竞赛绑架综招”“证书造假泛滥”乱象的直接回应。

记者注意到，华南理工大学今年在山东的综合评价招生，学科竞赛获奖也不再作为单独入围门槛。

铺垫了两年的“山东方案”

教育部对特殊类型招生的规范从未放松。教育部在2024年特殊类型招生工作通知中明确，2024年起，高校高水平艺术团不再从招生环节选拔，而是由有关高校从在校生中遴选培养。同年起，高水平运动队考生文化考试成绩全部使用全国统一高考成绩；专业测试纳入全国统考。同时要求特殊类型招生“不得降低报考条件，不得放宽资格审核标准”。

综评乱象也已经引起监管层的重视。2025年山东省教育厅综招通知已明确要求“淡化学科竞赛导向”，引导高校减少对竞赛证书的依赖。两年之后，2026年综招简章将这一要求升级为“全面取消”，这既是对教育部精神的呼应，也是山东直面竞赛证书乱象的果断回应。

取消竞赛门槛，是切断证书交易需求端的必要举措。而新增笔试环节，则是为了进一步破除证书的造假壁垒。为了这一天，山东已经整整铺垫了两年。

根据省教育厅4月1日发布的《关于做好2026年普通本科高校综合评价招生试点工作的通知》，今年山东共有10所高校开展综招试点。根据各高校此后公布的综招章程，包括山东师范大学、山东科技大学、山东财经大学、青岛大学、青岛科技大学在内5所省属高校，均在考核环节增加笔试或加大笔试力度。笔试时间统一为6月14日。以山东科技大学为例。山东科技大学在2026综招章程中明确，将根据笔试成绩确定面试资格。这意味着，如果不能通过笔试筛选，考生即便手握一串“证书”，也无法进入面试环节。当然，即便通过面试拿到综招资格，高考成绩也不能低于山东省2026年夏季高考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下20分。

中国石油大学（华东）全面取消学科竞赛获奖的报考“硬门槛”，转而强调学业成绩和过程性评价，2025年需要提交竞赛证书等多项证明材料，2026年仅需提交《申请表》和《真实性承诺书》。中国海洋大学也彻底取消了竞赛门槛，统一要求“学习成绩优异，原则上高考模拟考试总成绩不低于满分的75%”。哈尔滨工业大学（威海）更将第一类报名条件改为“高中阶段综合素质表现优异，具有较强团队协作、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不再与具体竞赛证书挂钩。

这套“山东方案”的背后颇有深意——笔试筛选真功夫，面试考查综合素养，高考成绩提供兜底保障。当竞赛证书不再构成报考硬门槛，取而代之的是环环相扣的报名门槛，校测中的笔试与面试，录取时的最低控制线，抑制“证书装备竞赛”无疑有了“对症良药”。

在2026年4月山东省教育厅发布的综招试点通知中，写着这样一条关键信息——省教育招生考试院于5月21日将考生高中综合素质评价信息反馈试点高校。这意味着，综合素质评价材料将在高校“交叉验证”过程中受到实质性审查，代写造假者的空间将大幅缩减。

此外，2026年省教育厅通知中还明确要求高校“遵循人才培养规律，在统筹考虑城乡差异和不同群体学生特点的基础上”研究制定综合素质评价使用办法，“要淡化学科竞赛导向，适度加大项目式学习、探究性学习、课题研究、创新素养等标志性成果和发展性评价数据的评价权重”，这从政策层面直接回应了“过度依赖竞赛”的问题。

“破局之路”

山东2026年综招政策的调整，为全国综招改革提供了“山东方案”，但综合评价招生的困境，折射出的是高等教育评价体系的深层挑战。要破解综评异化、证书造假乱象，彻底走出困局，单靠一纸简章的调整远远不够。真正的破局，还需多管齐下，系统性重塑综招生态。

政策层面进一步淡化学科竞赛导向，回归多元选拔初心，是关键一着。全面取消竞赛奖项硬性门槛，将评价重心从“竞赛结果”转向“过程成长”，重点考察高中阶段综合素质档案中的社区服务、社会实践、探究性学习等真实经历，而非单一证书。

同时，从机制层面完善“笔试+面试+综评档案”三维考核模式——笔试侧重学科基础与思维能力，破除造假壁垒；面试聚焦创新潜质与表达能力；综评档案作为参考，重点核查过程真实性。进一步细化五大维度评价标准，拆解为可观测、可追溯的观测点，明确佐证材料要求；推动综评“日常动态记录”，依托省级平台实现记录、审核、公示、溯源全流程信息化，杜绝期末突击补录。此外，强化全链条监管，提高违规成本。

除此之外，在此基础上加大公共实践资源供给，向农村与薄弱学校倾斜，为所有学生提供平等的社会实践、志愿服务、探究性学习机会，从源头减少对“定制综评”的需求。

山东综招大变局，是对综招异化乱象的一次深刻纠偏，更是对教育公平初心的坚定回归。唯有斩断证书造假的灰色链条，破除功利化教育观念，完善科学公正评价机制，才能让综招真正成为打破“唯分数论”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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