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科技圈最稳固的联盟开始松动,问题不是"为什么分手",而是"为什么撑到现在才分"。
2026年4月,微软与OpenAI完成合作协议修订:云独家限制解除,知识产权授权从独家变非独家,收入分成重划天花板。这段始于2019年的强绑定关系,终于松开了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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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回头看,裂痕早在2018年就已埋下。
一、起点:一道生物题点燃的十年赌局
2022年8月,比尔·盖茨给OpenAI团队挑了一道AP生物考试真题。他曾断言,语言模型要在这类考试中拿高分,至少还需要三年。
结果OpenAI只用了两个月,交出满分答卷。
「这是我人生中最震撼的技术演示。」盖茨后来在播客中回忆。
这道题的答案,改写了微软的AI战略轨迹。
据Business Insider披露,2016年起盖茨就开始定期与OpenAI管理层会面。2017年,他给纳德拉和微软高层发去备忘录,预言「AI agents」将颠覆软件行业,引发「从命令行转向图形界面以来最大的计算革命」。
创始人的肯定比任何市场报告都具分量。这份备忘录直接点燃微软全面押注AI的信心,也精准对齐纳德拉「移动为先,云为先」的战略主线。
2019年7月,微软正式宣布投资OpenAI 10亿美元。2023年1月,承诺追加至100亿美元,获得OpenAI知识产权独家使用权直至2030年,同时享有20%收入分成。
Azure成为全球唯一托管GPT系列的云平台。微软旗下产品线全线搭上OpenAI顺风车,从基础设施到终端产品全面升级,一度甩开Google和Meta半个身位。
但蜜月期的代价,是双方对「独家」二字的理解从未真正一致。
二、裂痕:从互相嫌弃到正面冲突
2018年,双方正式签约前一年,微软CTO Kevin Scott在一封内部邮件里写道:「OpenAI把我们当成一桶毫无差异的GPU,这对我们来说毫无吸引力。」
嫌弃是双向的。OpenAI嫌微软不够纯粹、限制太多;微软嫌OpenAI太理想主义、商业化太慢。
这种底色在ChatGPT爆红后被成倍放大。
OpenAI从幕后模型供应商摇身一变,成了顶级产品公司。它不再只给微软供血,而是直接面对终端市场:卖API、推企业版、上线GPTs Store、开发协作文档和浏览器,大有自立门户的架势。
「双线销售」机制让微软销售人员陷入尴尬处境。作为投资协议的一部分,微软握有通过Azure销售OpenAI模型的权利,OpenAI也能直接卖给客户。两家公司有时会向同一客户推销几乎相同的产品。
一份微软内部文件显示,微软要求Azure销售人员告诉潜在客户:OpenAI自营服务适合实验,但缺乏企业级能力,安全与隐私功能也相对欠缺。
OpenAI的反击同样直接。它率先销售微软Azure尚未提供的语音识别模型Whisper,签下包括Salesforce、Jane Street在内的多家大客户——后者正是微软的竞争对手。
2025年,算力分配分歧彻底公开化。Altman一方认为微软提供的顶级芯片和云资源跟不上模型训练需求;微软则表示已「提供所能提供的一切」,暗示OpenAI的胃口超出任何单一合作伙伴的承受范围。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微软早早开启「去OpenAI化」备胎计划:内部训练轻量模型Phi系列;收购Inflection AI大模型团队,交由Mustafa Suleyman掌舵;推进自有企业模型MAI,在部分Copilot场景中替代OpenAI模型;与Hugging Face、Cohere、Mistral等建立分销关系。
协议要求双方共享知识产权,但Suleyman对OpenAI模型运作的透明度颇有怨言。据悉,他曾因OpenAI没提交o1模型的「链式思维」技术文档当场发火,在会议中对包括时任OpenAI CTO Mira Murati在内的人员直接开炮,会议不欢而散。
三、临界点:星门计划与AGI条款的博弈
去年初,Altman宣布与软银、Oracle等合作伙伴共同启动星门计划。这场排面十足的合作声明里,唯独缺了一个名字:微软。
微软并非被彻底排除。OpenAI很多服务仍跑在Azure上,微软仍是重要合作方。但信号很清楚:OpenAI不想再把算力来源押在微软一家身上。
过去几年,微软几乎是OpenAI最重要的算力入口。现在,OpenAI把软银、Oracle、英伟达拉进来,自己搭一张更大的算力网。微软随后调整协议,允许OpenAI建设额外算力,只保留优先选择权。
独家绑定的阶段,至此画上句号。
更棘手的博弈藏在2019年协议的一个条款里:如果OpenAI董事会认定其模型实现了AGI,有权单方面终止微软的独家使用权。
据The Information披露的文件,AGI定义被描绘得颇为具象:OpenAI非营利董事会「在合理裁量权下」认定,AGI「已经被创造出来,具备为盈利单位的投资者带来最大可分利润的能力」,且OpenAI有能力和权限指挥AGI去实现这些利润。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事可笑。」一位参与合同谈判的人士回忆。
但技术进化速度超出预期。Altman先后公开表示OpenAI有信心构建AGI,并称AGI已经显露踪迹。
纳德拉对此不买账:「我们自己宣布实现了某个AGI里程碑,这对我来说只是荒谬的基准作弊。真正的基准是全球经济每年增长10%。」
微软担心OpenAI把AGI当成脱钩的按钮。这场拉锯战,在2026年4月的协议修订中有了结果。
四、新协议:各退一步,各取所需
云合作层面,微软仍是OpenAI的主要云合作伙伴,OpenAI新产品依然优先在Azure发布。但独家限制正式解除——OpenAI现在可以通过任何云提供商向客户提供服务。此前与亚马逊AWS签署的七年协议,从此有了明确名分。
知识产权层面,微软对OpenAI IP的授权期限延长至2032年,但性质从独家变为非独家。微软依然握着长期饭票,只是桌上多了其他食客。
收入分成层面,双方重新划定了天花板。具体数字未披露,但结构性的变化已经明确:微软从「唯一渠道」变成「优先渠道之一」。
对OpenAI而言,松绑意味着可以不受约束地追逐算力、客户和合作伙伴。对微软而言,非独家授权降低了被单方面切断的风险,也为自研模型和多元化供应商策略扫清了障碍。
五、行业镜像:大模型联盟为何难以持久
微软与OpenAI的七年联姻,本质是两种组织基因的强行嫁接。
一方是拥有四十余年历史的平台型巨头,习惯了控制基础设施、制定规则、收取租金。另一方是带着非营利血统、以AGI为终极目标的理想主义实验室,商业化是手段而非目的。
早期双方体量悬殊,合作是OpenAI的救命稻草,也是微软的战略期权。但当OpenAI证明自己能做出现象级产品、能直接服务企业客户、能撬动数百亿美元算力投资时,权力天平已然倾斜。
「双线销售」的设计初衷是双赢,实际运行中却变成零和博弈。微软销售人员被迫贬低合作伙伴的产品,OpenAI则绕过微软签下竞争对手。这种别扭不是管理失误,而是结构性矛盾——当模型本身成为产品,供应商与客户的关系就注定紧张。
AGI条款的设计更显微妙。它本是一个安抚OpenAI独立性的「理念性补丁」,却被技术进化速度变成了真实的博弈筹码。微软担心OpenAI单方面宣布AGI来触发脱钩,OpenAI则担忧微软用独家授权锁住自己的商业化空间。
最终双方选择了一种务实的和解:延长合作期限,但取消独家性;保留优先权,但开放选择权。这不是理想的结局,却是理性的退出机制。
六、后续影响:谁受益,谁承压
对云市场格局,AWS成为直接受益者。OpenAI与AWS的七年协议从「灰色地带」变成「正式名分」,亚马逊拿到了大模型时代最关键的 workloads 之一。Google Cloud和Oracle同样有机会分一杯羹。
对微软产品矩阵,Copilot和MAI模型的战略优先级将进一步提升。Suleyman团队的压力在于:能否在2032年授权到期前,让自研模型达到可替代OpenAI的水平。
对OpenAI,松绑带来自由度,也带来复杂度。管理多云架构、维护多供应商关系、在缺乏独家背书的情况下争夺企业客户——这些都不是擅长技术研发的团队天然具备的能力。
更深层的问题是:当「微软独家合作伙伴」的光环褪去,OpenAI能否维持现有的企业信任度和议价能力?
对行业观察者,这份修订协议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大模型时代的战略合作,正在从「绑定式联盟」转向「模块化采购」。没有永远的独家,只有阶段性的互补。当技术迭代速度超过合同谈判周期,任何长期绑定都面临重新定价。
结语
比尔·盖茨的「震撼」演示过去了四年,纳德拉的百亿豪赌也到了收获与风险并存的阶段。这段联姻的终结,不是谁背叛了谁,而是双方终于承认:理想的合作关系,不该建立在互相限制的基础上。
如果你正在评估AI领域的合作或投资,这份协议修订值得逐条研读。它揭示了一个正在被验证的假设——在大模型赛道,独家绑定是阶段性的,开放竞争才是常态。那些还在追逐「唯一合作伙伴」叙事的公司,或许该重新计算时间窗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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