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兰,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多年的语文。老伴五年前走了,之后就一直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大女儿林小敏嫁到了城西,女婿叫张磊,是个老实人,做装修的,手艺不错,就是嘴笨。结婚八年了,对我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都来看我,但话不多,来了就闷头干活,修水管、换灯泡、通马桶,干完了就坐在沙发上喝茶,像个闷葫芦。
我一直觉得,我这个女婿什么都好,就是太生分了。
比如每年大年三十,他们一家三口到我这儿来吃年夜饭。张磊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妈,过年好”,然后递上两瓶酒、一箱牛奶、一盒糕点,规规矩矩地放在茶几上。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桌子最边上,我给他夹菜,他双手捧着碗接过去说“谢谢妈”,客气得像个客人。
小敏有时候私下跟我抱怨:“妈,你说张磊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你又不是外人,他搞得跟走亲戚似的。”
我就笑,说:“他不是有病,他是尊重你妈。”
小敏就翻白眼:“可这也太尊重了,我跟他结婚八年了,他在你这儿坐下都不敢靠沙发背,腰板挺得绷直,我看着都累。”
我想想也觉得是,但转念一想,这年头有个懂得分寸的女婿,也算是福气。总比那些把丈母娘家当自己家、翻箱倒柜的女婿强。这事儿我就没再往心里去。
今年大年三十,和往年一样,小敏和张磊带着孩子来了。小敏在厨房帮我忙活,张磊在客厅陪儿子看动画片,一切如常。我偷偷瞄了一眼,他还是一样,坐在沙发前半截,腰挺得直直的,跟领导视察似的。
我叹了口气,心想这人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年夜饭做了一大桌子——红烧鱼、糖醋排骨、酱牛肉、八宝饭,还有张磊最爱吃的红烧猪蹄,我特意多炖了一个小时,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脱骨。上桌的时候,我给张磊夹了块猪蹄,笑着说:“小磊,多吃点,你平时干活累。”
张磊双手捧着碗接过去:“谢谢妈。”
小敏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没看见。
吃完饭,孩子们闹着要放烟花,小敏带着儿子下楼去了。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张磊,电视里放着春晚,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
张磊忽然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从那一堆年货里翻出了两瓶酒。一瓶是茅台,瓶子看着就不便宜;另一瓶是老家酿的米酒,白瓷瓶,贴着红纸,土里土气的。
他把两瓶酒都打开了。
我愣了一下:“小磊,你这是干啥?饭都吃完了。”
张磊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暖气热还是怎么的,他搓了搓手,难得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妈,平时我不太会说话,过年了,想跟你喝两杯。”
我看了看那瓶茅台,又看了看他,心想这女婿今天是中邪了?结婚八年,他从来没单独跟我喝过酒。以前过年,他顶多陪老丈人喝两杯——老丈人在的时候。自从老伴走了以后,他连酒都不怎么碰了,说是“开了车不能喝”,每次都是以茶代酒。
今天他倒主动开了酒。
我犹豫了一下,想想大过年的,孩子们高兴就好,就坐了下来。张磊给我倒了一小杯茅台,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米酒。
我说:“你倒区别对待?给我喝好的,自己喝次的?”
张磊憨憨地笑了笑:“茅台是去年客户送的,我一直没舍得喝,想着过年拿来孝敬您。米酒是我妈自己酿的,我喝着顺口。”
我心里一暖。这个闷葫芦,原来心里有数。
第一杯酒,他端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妈,过年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我笑着跟他碰了杯,一仰头喝了。茅台确实香,入口绵柔,不像那些便宜酒烧嗓子。
然后第二杯、第三杯就接上了。张磊平时不喝酒,酒量差得很,三杯米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起初还是客客气气的,说什么“谢谢妈这么多年对我们一家的照顾”,“小敏嫁给我这些年辛苦她了”,到后来就开始跑偏了。
“妈,我跟你说,”张磊的舌头开始大了,眼睛也红了,一把握住我的手,“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穷,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吃了好多苦……”
我点点头,这些事小敏跟我说过,张磊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他妈在老家种地供他读书,后来他学了装修手艺,才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后来我认识小敏,”张磊又喝了一口,声音开始哽咽,“我第一次来你家,看到你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给我盛饭,给我夹菜,我当时就想……这就是有妈的感觉……”
我被他说得眼眶发酸,嘴上却说:“这孩子,说这些干啥,快别喝了,你都喝多了。”
张磊不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后劲大,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眼神开始涣散,说话也是东一句西一句,一会儿说他妈在老家腰疼,一会儿说他去年装修那家客户赖账不给钱。
我正想劝他别喝了,他突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朝我这边倒了过来。
一米七八的大个子,一百六十多斤,结结实实地扑到我身上。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仰面压在了沙发上。张磊的头埋在我肩膀上,两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我真的……真的谢谢你……”
我被压得喘不上气,使劲推他:“小磊!小磊!你起来!妈要喘不过气了!”
他纹丝不动,继续嘟囔,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就彻底不动了——他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小敏带着儿子放完烟花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这个画面——她老公整个人趴在我身上,脑袋枕着我的肩膀,两条长腿耷拉在沙发外面,而我的两只手正徒劳地推着他的脸。
我心想完蛋了,这下误会大了。
六十二岁的老太太被女婿压在沙发上,女儿刚好进门,这换谁不得炸?
可小敏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钟之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笑出声来的、弯了腰的笑。
她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出来了,旁边的儿子也傻乎乎地跟着笑。笑了好半天,她才踉跄着走过来,使劲把张磊从我身上翻下去。张磊被翻了个面,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嘴巴一张一合的,呼噜声震天响。
我赶紧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脸红得能滴血:“你看看你找的好老公,喝成这副德行!”
小敏擦着眼泪,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在我身边坐下来,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妈,你知道他为什么喝成这样吗?”
我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他今天跟中邪了似的,非要敬我酒。”
小敏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去年你住院那次,他偷偷去看了你好几回,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去年秋天我因为胆结石住院做手术,住了七天院。小敏那几天出差在外地,没能赶回来,张磊说他忙,就来了一次,坐了半小时就走了。我当时还有点失落,心想这个女婿还是生分,我都住院了也留不住他坐久一点。
“什么意思?”我问。
小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来一次是来看你,后面他来了三次,但都没进病房。他就站在走廊窗户那儿,隔着玻璃往里看,看你在睡觉,看你在看书,看你跟护士说话。看完就悄悄走了,连招呼都没打。是一个护士跟我说的,说有个男的隔三差五就站在走廊上往你病房里瞅,又不进去,她以为是什么可疑人物,差点报警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敏继续说:“后来我问张磊,他支支吾吾地说,妈住院的时候他手上全是灰,怕进去不干净,而且他嘴笨,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站在外面看看,确认你没事就行了。”
我想起去年住院那些天,确实有几次觉得走廊上好像有人,但每次转头看过去又空空的。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还有,”小敏的声音带了哭腔,“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带了两瓶酒吗?那瓶米酒,是他妈从老家寄来的,他妈在瓶底贴了一张纸条。”
小敏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把那个空的米酒瓶拿过来,翻过来给我看。
瓶底的标签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那种农村老太太特有的字体——“磊磊,这米酒是给你岳母的,她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过年多陪她说说话。别老闷着,嘴笨没关系,酒壮怂人胆,喝两杯就好了。你岳母是个好人,好好孝敬她。”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地一下流了下来。
小敏抱着我,哭成了一团。张磊在沙发上打着呼噜,什么都不知道。儿子蹲在地上玩烟花棒,嘴里喊着“妈妈别哭了,外婆别哭了”,奶声奶气的。
后来我们把张磊抬到床上睡,他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妈……猪蹄好吃……我明天……再给您做……”
我做了一辈子老师,教过无数的学生,写过无数的作文,见过无数的场面,可从来没有哪一刻,让我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这个嘴笨的女婿,闷了八年的葫芦,今天终于开了瓢。
大年三十的晚上,家家户户的鞭炮声一直在响。我坐在床边,看着张磊那张喝得通红的脸,看了很久。
窗外烟花一朵一朵炸开,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我想起老伴走之前跟我说的话:“桂兰,小磊这孩子不错,就是不会说话。你别跟他计较,他心里都有。”
我当时不以为然,觉得一个大男人连句暖心话都不会说,算什么不错。
现在我才知道,他确实不会说,可他都在酒里了。
那瓶米酒的瓶底纸条,我没有扔掉。我用胶带重新封好了,贴在冰箱门上。以后每年过年,我都要看看。
不是为了记什么,就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把我当亲妈一样记着。
第二天早上,张磊醒了,揉着宿醉的脑袋从卧室走出来,看到我在厨房热粥,愣了一下,脸瞬间涨得通红。
“妈……昨天晚上……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端着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白了他一眼,“你就是扑到我身上,管我叫了一声妈。”
张磊的脸更红了,脖子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叫你妈怎么了?”我坐下来,瞪着他,“你不该叫我妈?”
张磊愣住了。
“吃粥。”我把筷子递给他,语气凶巴巴的,“吃完粥去厨房把碗刷了,大年初一的,别让我自己动手。”
张磊接过筷子,低着头扒了两口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去看电视了,声音开得老大。
心里头呀,像喝了一碗热米酒,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脚底板。
这才是大年三十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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