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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五岁的暖暖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声音像羽毛一样轻。
“妈妈在衣柜里躲了二十天了。”
她眨眨眼,小手拽了拽顾明哲的睡衣袖子。
“她什么时候出来呀?”
顾明哲手里的故事书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卧室的顶灯洒下温暖的光,此刻却让他的后背发冷。
衣柜。
就在他身后三米处,那个顶天立地的胡桃木衣柜,是八个月前他和林薇薇一起选的。
妻子当时笑着说:“这么大,能装下好多衣服呢。”
那时她正收拾行李,准备去海外进行那个为期八个月的长期项目协调工作。
“暖暖,你刚才……说什么?”顾明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暖暖从被窝里钻出来一点,小脸认真:“妈妈在衣柜里呀。每天晚上我假装睡觉,就听见轻轻的呼吸声。我数了,二十天啦。”
她竖起两根手指,又比了个零。
“可是爸爸,”她困惑地歪着头,“妈妈不是说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了吗?为什么要躲在我们的衣柜里?”
顾明哲猛地转头看向衣柜。
柜门紧闭,上面贴着暖暖画的彩色贴纸——一家三口的简笔画,夸张的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八个月。
林薇薇出差整整八个月了。
每周一次视频通话,背景总是酒店房间,她说工作忙,说时差倒不过来,说项目进展顺利但遇到些协调问题需要更多时间。
每次通话不超过十分钟。
他理解,跨国集团的高级项目协调员,忙是正常的。
他甚至为自己有时产生的疑虑感到愧疚——薇薇是在为这个家打拼,他一个自由设计师,工作时间和收入都不稳定,应该更体谅她才对。
可是现在,他五岁的女儿说,妈妈在衣柜里躲了二十天。
“暖暖,”顾明哲努力让声音平稳,“你确定是妈妈吗?”
“嗯!”暖暖用力点头,“我闻见妈妈的香味啦,就是那个……那个睡觉前擦的香香。”
林薇薇的睡眠面膜,淡淡的茉莉香。
“而且,”暖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有一天晚上,我偷偷把柜门推开一条缝缝,看见妈妈的手指啦。她对我比了这个——”
暖暖伸出食指,竖在唇前。
是“嘘”的手势。
顾明哲感到一阵眩晕。
他慢慢站起身,走向衣柜。
手搭在冰凉的黄铜把手上时,他停顿了。
如果打开,里面真的是林薇薇呢?
这八个月她在哪里?
每周的视频通话是什么?
如果里面没有人,只是暖暖的想象或梦境呢?
五岁的孩子,会不会是太想妈妈了?
“爸爸,你要叫妈妈出来吗?”暖暖抱着小熊玩偶,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妈妈躲了好久啦,她是不是在和我们玩捉迷藏呀?”
顾明哲松开了手。
他走回床边,替暖暖掖好被角,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暖暖,这可能是我们和妈妈之间的……秘密游戏。我们先不急着找她出来,好吗?”
“为什么呀?”
“因为捉迷藏要等躲的人自己出来,才最好玩呀。”顾明哲摸摸女儿柔软的头发,“而且爸爸想先弄清楚,妈妈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头,打了个哈欠。
“那爸爸你要快点弄清楚哦,我想让妈妈抱着我睡觉……”
孩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顾明哲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卧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下砸在胸腔里。
他轻轻起身,走到衣柜前,耳朵贴近柜门。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没有打开。
回到客厅,顾明哲给自己倒了杯水,手在抖。
他开始回想这八个月的每一个细节。
林薇薇出差是在去年秋天。
那天她拖着新买的行李箱——银灰色,28寸,她说要装很多资料和正装。
“明哲,这个项目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在机场,她握着他的手,眼神里有他当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如果做好了,我就能升区域总监,到时候你的设计工作室想扩大规模,我们也能有更充裕的资金支持。”
“要去多久?”
“八个月左右,中间可能回来一两次,看项目进展。”
她亲了亲暖暖,又亲了亲他,转身进了安检口。
背影干脆,没有回头。
第一周,她每天发信息报平安。
第二周,变成两天一次。
一个月后,固定为每周一次视频通话,时间总在周末晚上九点,背景永远是那个酒店房间——米色墙纸,抽象画,床头柜上永远摆着一瓶矿泉水。
她的解释是:“项目组租了长包房,大家都住这里,方便随时开会。”
合理吗?
似乎合理。
但顾明哲不是没有怀疑过。
三个月前,他因为一个设计稿需要参考薇薇公司某项目的建筑风格,打电话给她想问问内部资料库的访问权限。
电话关机。
他打到她公司,前台说:“林经理在海外项目上,您有急事可以留言,我们会邮件转达。”
他发了邮件,石沉大海。
三天后的视频通话,他提起这件事,林薇薇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那几天在封闭会议区,手机信号被屏蔽了。
“你们会议区屏蔽信号?”
“涉密项目部分内容,没办法。”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起暖暖在幼儿园的趣事。
还有一次,他无意中提到想视频看看她窗外的风景——她说项目地在海滨城市。
林薇薇的镜头突然晃动:“哎呀,我这边网络不稳定……暖暖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
视频中断了。
再拨过去,她说会议要开始了,匆匆挂断。
这些碎片般的疑点,当时都被他用“工作性质特殊”、“薇薇压力大”、“我别添乱”的理由自我消化了。
可现在,暖暖的话像一根线,把所有碎片串了起来。
串成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图案。
顾明哲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他登录了家庭云盘——那是他和林薇薇共享的,用来存家庭照片、重要文件。
八个月前,林薇薇出差前一周,云盘里多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名称是“项目备用”。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输入了他们常用的密码——暖暖的生日。
错误。
输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错误。
输入林薇薇的生日。
还是错误。
顾明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需要理清思路。
如果林薇薇真的躲在衣柜里二十天,那意味着什么?
第一,她至少二十天前就回来了,甚至可能更早。
第二,这八个月她不一定真的在海外项目上。
第三,她躲着自己和女儿,为什么?
第四,最可怕的问题:每周和他视频通话的那个“林薇薇”,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凌晨两点,顾明哲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暖暖睡得很熟,怀里的小熊歪在一边。
他走到衣柜前,这次他没有犹豫,握住把手,缓缓拉开——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他的衣服,下面是叠放的衬衫和裤子,最底层的抽屉里是冬季毛衣。
没有任何人。
但顾明哲蹲下身,仔细查看。
柜子最内侧的角落里,有一小块深色痕迹,不明显,像是水渍干了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不粘,没有味道。
柜底铺着绒布衬垫,他掀开一角,在木板缝隙里,发现了一根长发。
栗棕色,微卷。
林薇薇的发色。
顾明哲捏着那根头发,在灯光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衣柜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客厅,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密封袋,将头发放进去,封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不能打草惊蛇。
如果林薇薇真的在躲,那一定有原因。
如果她在进行某种计划,那自己贸然行动可能会让事情走向不可控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暖暖说“看见妈妈的手指了”。
如果孩子没有看错,那意味着林薇薇至少曾在这个柜子里待过。
但人不可能在衣柜里生活二十天,需要食物、水、解决生理需求。
除非……她只是偶尔躲进去?
或者,衣柜里有别的空间?
第二天是周六。
顾明哲像往常一样给暖暖做早餐,送她去上绘画班,然后去工作室处理积压的设计稿。
他努力表现得一切正常,但握着数位笔的手总是无意识地用力,在屏幕上留下断续的线条。
“顾老师,你没事吧?”助理小唐探过头,“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顾明哲揉了揉太阳穴,“对了小唐,你之前说想租房子,找到了吗?”
“还没呢,现在中介挂的房子都好贵。怎么了顾老师,你要出租房子?”
“不是,帮朋友问问。”顾明哲状似随意地说,“我朋友家有个老房子,衣柜特别大,说是以前装修时做了夹层,能藏人那种。我在想,现在还有这种设计吗?”
小唐笑了:“那是老式做法啦,现在谁还在衣柜里做夹层啊。不过要说藏人……我老家以前那种大衣柜,里面还真有暗格,放贵重物品的。”
“暗格?”
“对啊,就底板掀开,下面有个小空间。不过现在商品房层高有限,做不了多大,藏个小孩还行,大人肯定憋屈。”
顾明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暖暖说听见呼吸声。
如果只是偶尔躲进去,呼吸声不会持续被听见。
除非……柜子里有通风口?
下午接暖暖回家,小姑娘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绘画班的事。
“爸爸,我今天画了我们家。有爸爸,有暖暖,还有——”
她突然停住,小声说:“我画了妈妈,但老师问我妈妈在哪里,我说妈妈在衣柜里玩捉迷藏。老师笑得好奇怪。”
顾明哲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暖暖怎么回答的?”
“我说妈妈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暖暖骄傲地扬起小脸,“我厉害吧爸爸?”
“嗯,暖暖最厉害了。”顾明哲的声音有点哑,“不过这个秘密,我们暂时不跟任何人说,好不好?包括幼儿园的老师、小朋友,还有……外婆家的人。”
“为什么呀?”
“因为这是我们家三个人的游戏,人多了就不好玩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顾明哲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不能让暖暖卷进成年人的复杂和不堪里。
但如果林薇薇真的在谋划什么,如果这个“捉迷藏”背后是更深的秘密,他必须保护女儿。
晚上,哄睡暖暖后,顾明哲没有立刻离开儿童房。
他坐在小床边的地毯上,静静等待。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整座房子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凌晨一点左右,他听见了。
极其轻微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从主卧的方向传来。
他屏住呼吸,轻轻起身,赤脚走到主卧门口。
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
大约两指宽,里面是浓稠的黑暗。
没有任何人走出来。
但顾明哲确信,刚才柜门是关着的。
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柜门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声音。
最终,他轻轻推开门,走到衣柜前。
透过那条缝,他往里看。
衣服的阴影交错,深处一片漆黑。
他伸手,缓缓拉开柜门。
衣服整齐地挂着。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柜子底板。
木板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如果不是特别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指甲沿着缝隙划了一圈,然后试着抠起一角——
底板纹丝不动。
但他摸到靠近柜壁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只有小指指腹大小。
他按下去,听到了轻微的“咔”声。
底板松动了。
顾明哲轻轻掀开一块大约60厘米见方的木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深约三十厘米,不大,刚好能蜷缩一个人。
但此时是空的。
底板下层的木板是原木色,很干净,但角落里有一个东西。
顾明哲伸手摸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瓶口处,沾着一点点淡红色的痕迹,像是口红,但更干。
他将瓶子放回原处,合上底板,关好柜门。
回到客厅,顾明哲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现在他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衣柜确实有夹层,能藏人。
第二,最近确实有人藏在那里,而且待过不短的时间。
第三,林薇薇至少回来过,并且以某种方式“存在”于这个家里。
但最大的疑问依然没有解开:
她为什么这么做?
这八个月她到底在哪里?
每周视频里的那个人,如果不是在海外酒店,那是在哪里拍的?
凌晨三点,顾明哲打开手机,翻看他和林薇薇的聊天记录。
八个月,每周一次视频,每次通话记录他都存着。
他点开最近一次的视频截图——五天前,林薇薇穿着米色丝绸睡衣,背景是酒店床头柜和那幅抽象画。
顾明哲将图片放大,再放大。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之前从未留意的细节。
床头柜上那瓶矿泉水的品牌,瓶身上的标签图案……
他快速往前翻,翻到三个月前的截图。
同样的矿泉水瓶,同样的标签。
又翻到半年前的。
一模一样。
正常酒店提供的矿泉水,批次不同,标签可能会有细微差异。
但连续八个月,每周视频里出现的矿泉水瓶,标签图案、位置、甚至瓶身反光的角度,都完全一致。
只有一种解释:那是同一瓶水。
或者说,视频背景根本不是真实的酒店房间,而是一个固定的、布置好的场景。
顾明哲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如果视频背景是假的,那林薇薇这八个月在哪里?
她为什么要制造自己在海外的假象?
又为什么在二十天前悄悄回来,躲进自家的衣柜?
“爸爸?”
软糯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明哲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暖暖揉着眼睛站在客厅入口。
“你怎么还没睡觉呀?”
“爸爸在想事情。”顾明哲收起手机,走过去抱起女儿,“暖暖怎么醒了?”
“我梦见妈妈了。”暖暖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妈妈在衣柜里对我哭,说对不起……”
顾明哲身体一僵。
“妈妈为什么哭?”
“不知道……”暖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出不来……有坏人……”
暖暖又睡着了。
顾明哲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而编织这个谎言的,是他最信任的妻子。
第二天一早,顾明哲给林薇薇的母亲打了电话。
“妈,薇薇最近跟您联系了吗?”
“上周视频过啊,怎么了?”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常的疏离感,“你又疑神疑鬼了?薇薇工作那么忙,你就不能多体谅体谅?”
顾明哲沉默了两秒:“她有没有说过……项目可能提前结束?”
“提前结束?没听她说。明哲啊,不是我说你,薇薇在外打拼不容易,你一个大男人,在家带个孩子还整天胡思乱想。当初我就说薇薇嫁给你——”
“妈,”顾明哲打断她,“如果薇薇最近联系您,或者您听到什么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
“能有什么消息!你别没事找事!”
电话挂断了。
顾明哲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他和林薇薇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被岳母看好。
自由职业的设计师,收入不稳定,比不上薇薇在跨国集团的前途光明。
结婚六年,岳母每次见面都要明里暗里地比较:谁谁谁的女婿开了公司,谁谁谁的丈夫升了高管。
林薇薇总是打圆场:“妈,明哲的设计很棒,他只是不想被公司束缚。”
但顾明哲知道,薇薇心里未必没有遗憾。
尤其是在他工作室连续半年接不到大项目,家里开支主要靠薇薇维持的那段时间。
难道是因为这个?
顾明哲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薇薇不是那种人。如果她真的厌倦了这段婚姻,会直接说,不会用这么复杂的方式。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新消息。
是林薇薇的号码发来的:“老公,这周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可能没法视频了。你和暖暖好好的,爱你。”
顾明哲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好,你也注意身体。”
发送。
放下手机,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们。
阳光很好,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的家,那个他以为温暖安全的家,底下可能已经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而缝隙之下是什么,他不敢想。
暖暖从房间里跑出来,抱住他的腿:“爸爸,我们今天去游乐园吗?你上周答应我的。”
顾明哲蹲下身,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真相多么不堪,他都必须保护好这个孩子。
“去。”他摸摸暖暖的头,“爸爸带你去。”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
“暖暖,你先去换衣服,爸爸打个电话。”
等暖暖跑回房间,顾明哲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是我,顾明哲。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对,很急。我需要查点东西。”
挂掉电话,顾明哲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
衣柜的秘密,视频的谎言,消失的妻子。
这一切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一定会查清楚。
不惜一切代价。
游乐园里充满了欢笑声和尖叫声。
顾明哲牵着暖暖的手,看她坐在旋转木马上兴奋地挥手,小脸上全是笑容。
阳光很烈,他却觉得冷。
“爸爸!我想再坐一次!”暖暖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
“好,不过坐完这次,我们要去办点事。”顾明哲蹲下身,替她擦擦汗。
“什么事呀?”
“去见一个陈伯伯,他是爸爸的老朋友。”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跑向旋转木马的入口。
顾明哲看着女儿的背影,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信息:“我们一小时后到。”
老陈,陈志远,是他大学室友,现在是信息安全顾问。准确地说,是帮企业和个人处理一些“灰色地带”的调查工作,收费不菲,但绝对可靠。
顾明哲原本不想走这一步。
但衣柜里的空水瓶,视频里八个月不变的矿泉水瓶,还有林薇薇那条语气如常却透着诡异的短信……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的结论:林薇薇在策划什么,而这个“什么”,很可能把他和暖暖都蒙在鼓里。
从游乐园出来,开车二十分钟,到达城西一处安静的创意园区。
老陈的工作室在一栋红砖老厂房的三楼,工业风的装修,满墙的显示屏闪着幽蓝的光。
“稀客啊。”陈志远从转椅上转过身,四十出头,头发稀疏,眼神却锐利,“坐。暖暖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三岁吧?”
“陈伯伯好。”暖暖乖巧地打招呼。
“乖,那边有积木和图画书,自己去玩好不好?陈伯伯和你爸爸说点大人之间无聊的事。”
暖暖懂事地跑到休息区,很快被一堆积木吸引。
“说吧,出什么事了?”陈志远递给顾明哲一杯水,单刀直入。
顾明哲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从暖暖的话到衣柜的夹层,从视频疑点到林薇薇的短信,尽可能客观地叙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加任何猜测,只是陈述事实。
但即便如此,说完后,整个工作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陈志远摸着下巴,半晌才开口:“你是说,你老婆可能已经悄悄回来至少二十天,但还在假装自己在国外,每周用预录的视频或固定背景跟你通话?”
“不只是可能。”顾明哲说,“衣柜夹层里有空水瓶,瓶口有疑似口红的痕迹。底板有机关,普通衣柜不会做这种设计。”
“你们装修时,衣柜是谁定的?”
“薇薇选的款式,厂家定做。”
“安装时你在场吗?”
顾明哲一愣,仔细回想。
当时工作室接了个急单,他连续加班一周。衣柜是林薇薇监工安装的,等他忙完回家,已经全部装好了。
“我不在。”
陈志远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你老婆的公司,名字。”
“天海国际,海外项目协调部,高级项目经理。”
键盘声清脆。
屏幕上快速滚动着信息流。
几分钟后,陈志远停下手:“天海国际确实有个海外项目,在东南亚,但项目组名单里没有林薇薇。而且那个项目三个月前就结束了,所有人员都已回国。”
顾明哲感觉喉咙发干:“你确定?”
“公开信息是这样。至于内部情况……”陈志远看他一眼,“需要深入查,得加钱。”
“查。”
“还有个事。”陈志远转过屏幕,“你老婆的身份证、护照、最近八个月的出行记录,我能查到,但需要你授权。这属于灰色地带,你懂吧?”
“我懂。”
“另外,你家里的网络,我建议你让我装个小东西。”陈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大小的设备,“无线信号分析仪,可以检测到有没有隐藏的摄像头、窃听器,或者……不属于你们家的网络设备。”
顾明哲背脊发凉:“你怀疑我家被监控了?”
“不一定,但如果你老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衣柜里躲二十天,还在家里自由活动而不被你发现,那她对家里的了解可能远超你想象。提前防备总没错。”
从陈志远的工作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顾明哲带着暖暖回家,一路上思绪纷乱。
陈志远答应三天内给他初步调查结果,而那个信号分析仪,他找了个借口让老陈明天上门安装——就说来家里吃饭,顺便看看新买的音响。
“爸爸,陈伯伯是警察吗?”暖暖在安全座椅上问。
“不是,他是……帮人解决问题的叔叔。”
“他能帮我们找到妈妈吗?”
顾明哲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暖暖,如果……如果妈妈暂时不能回家,你能理解吗?”
“为什么呀?她不是在衣柜里吗?”
“她可能……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让我们知道。”
“是秘密任务吗?”暖暖眼睛亮了,“像动画片里的特工那样?”
顾明哲勉强笑了笑:“嗯,类似吧。”
“那我们要帮她保密!”暖暖压低声音,小脸严肃。
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善恶分明。
顾明哲多么希望,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秘密任务”。
回到家,他照常做饭,陪暖暖看动画片,洗澡,讲故事。
一切如常。
但夜深人静时,他再次站在衣柜前。
这次他仔细检查了衣柜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天花板、墙壁,甚至衣柜后面的墙面。
没有摄像头,没有异常。
但当他掀开底板,再次查看夹层时,发现那个空矿泉水瓶不见了。
有人在他白天出门时进来过,清理了痕迹。
或者说,那个躲在衣柜里的人,在他回家前离开了。
顾明哲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家,不再安全了。
第二天是周一,顾明哲送暖暖去幼儿园后,没有去工作室,而是直接去了天海国际的总部大楼。
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着资本和权力的冷漠。
顾明哲在前台被拦下了。
“我找林薇薇,海外项目协调部。”
前台小姐露出职业微笑:“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她丈夫。”
“林经理目前在海外项目上,暂时无法联系。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等她回来我会转达。”
又是这套说辞。
顾明哲盯着前台:“她具体在哪个国家?项目地址是什么?我作为家属,有急事需要联系她。”
前台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抱歉,项目信息涉及商业机密,不便透露。”
“那我找你们部门负责人。”
“负责人也在外出差。”
“那现在公司谁在管事?”
“先生,如果您没有预约,也没有具体业务要办理,请不要妨碍我们工作。”前台语气冷了下来,手已经按在内部电话上,似乎随时准备叫保安。
顾明哲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转身离开,但在走出旋转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电梯口,几个穿着正装的男女正在交谈,其中一个人侧影有些眼熟。
顾明哲眯起眼,想走近些,那人已经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
是错觉吗?
那个侧影,有点像林薇薇的直属上司,姓赵,去年家庭聚餐时见过一次。
顾明哲走出大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感到一阵无力。
他拿出手机,拨通林薇薇的号码。
意料之中,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发了条短信:“薇薇,我今天去你公司了,前台说你还在海外。暖暖很想你,如果方便,至少给孩子回个电话。”
发送。
石沉大海。
下午,陈志远如约来“吃饭”。
他带了个果篮,一副老朋友做客的模样,在顾明哲家里转了一圈,称赞装修有品位,还陪暖暖搭了会儿积木。
趁暖暖去洗手间的间隙,陈志远迅速在客厅路由器附近、主卧床头、书房书架后,各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
“信号分析仪,无线充电,续航三个月。”他低声说,“数据会实时传到我的服务器,有异常我会通知你。”
“要等多久?”
“通常二十四小时内会有初步结果。”
陈志远走后,顾明哲心神不宁地等到晚上。
十一点,手机震动,是老陈发来的加密文件。
点开,只有一行字:“你家里至少有三个隐藏摄像头,两个窃听器。位置图发你邮箱,密码是你学号。”
顾明哲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冲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附件里是一张户型图,上面用红圈标注了五个位置:
1.客厅电视柜上的装饰相框
2.主卧窗帘杆顶端
3.儿童房书架上的小熊玩偶
4.厨房抽油烟机侧面
5.书房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
前两个是摄像头,后三个是窃听器。
顾明哲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在这栋房子里生活了六年,结婚,生子,以为这是最安全的港湾。
可就在他和暖暖的身边,一直有眼睛和耳朵。
谁装的?
什么时候装的?
林薇薇知道吗?
或者说……就是她装的?
他想起衣柜夹层里的空水瓶,想起林薇薇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想起她那句“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可能没法视频了”。
现在想来,那句话的潜台词可能是:最近家里有异常,不方便“演戏”了。
顾明哲坐在黑暗的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陈志远发来第二条信息:“还有一件事,我刚查到,你老婆的护照,在过去八个月里没有任何出入境记录。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
顾明哲盯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他打字,手指颤抖:“确定?”
“确定。航班记录、高铁记录、高速公路ETC记录,都没有离开本市。但她的手机信号,过去八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城西一片工业区附近,最近二十天才出现在你家附近。”
工业区。
顾明哲想起林薇薇说的“海外项目”,想起视频里永远不变的酒店背景。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形。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三条信息:“另外,我查到你老婆名下,三个月前新注册了一家小型咨询公司,法人是她,注册地址就在城西工业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但公司没有任何业务流水,也没有员工社保记录,像个空壳。”
咨询公司。
空壳。
没有出入境记录。
家里有隐藏摄像头。
顾明哲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静,他必须冷静。
林薇薇在策划什么?为什么要制造出差的假象?为什么要监视自己的家?那个空壳公司是做什么的?
最重要的是:她到底想干什么?
深夜两点,顾明哲从书房出来,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那个胡桃木衣柜上。
他走过去,没有开灯,只是站在衣柜前,低声说:
“薇薇,如果你在,或者你能听见。”
“不管你在做什么,不管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是你丈夫,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别躲了,出来谈谈,好吗?”
衣柜里一片死寂。
但顾明哲有种强烈的直觉:有人能听见。
也许是窃听器那端的人,也许是躲在别处的林薇薇。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暖暖昨晚做梦,梦见你哭了。她说你出不来,有坏人。”
“我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但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在。”
“如果你不需要,至少……至少让暖暖见见妈妈。她很想你。”
依然没有回应。
顾明哲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就在门合上的瞬间,衣柜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
第二天,顾明哲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联系了幼儿园,给暖暖请了一周的假,理由是“家庭旅行”。
然后他订了两张去邻市的动车票,目的地是海滨一个小镇,他父母退休后住在那儿。
“爸爸,我们要去爷爷奶奶家吗?”暖暖一边收拾她的小书包,一边问。
“对,去住几天。”顾明哲把孩子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你想爷爷奶奶吗?”
“想!但妈妈呢?妈妈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顾明哲动作一顿:“妈妈知道我们去爷爷奶奶家。”
“哦。”暖暖把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偶塞进书包,突然抬头,“爸爸,我们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也太敏锐。
顾明哲看着女儿,五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担忧。
“当然能回来。”他摸摸暖暖的头,“这是我们的家呀。”
“那妈妈也会回来吗?”
“会的。”顾明哲听见自己说,“等妈妈忙完了,就会回家。”
他必须把暖暖送走。
家里有摄像头,有窃听器,有未知的危险。
他不能让孩子继续待在这个环境里。
去火车站的路上,顾明哲从后视镜里观察了几次,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车辆。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在车站安检口,他蹲下身,认真地对暖暖说:“到了爷爷奶奶家,要听话,不要乱跑。爸爸过几天就去接你。”
“爸爸你不一起去吗?”
“爸爸还有点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去接你。”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紧紧拉着他的手指。
送走暖暖,顾明哲回到空荡荡的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决绝。
现在,他可以放手去查了。
他首先去了城西工业区,按照陈志远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写字楼。
老旧的三层建筑,外墙斑驳,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顾明哲走进一楼大厅,昏暗的光线,墙上的公司名录牌蒙着一层灰。
他在三楼找到了那家公司的名字:“薇明咨询”,房间号307。
电梯坏了,他走楼梯上去。
三楼走廊空无一人,尽头307的门紧闭。
顾明哲走近,发现门把手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试着拧了拧,锁着。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几张桌椅,没有电脑,没有文件,没有人。
“你找谁?”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顾明哲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
“我……我找这家公司的人。”顾明哲稳住心神,“请问他们最近有人来吗?”
保安打量他几眼:“这层基本都空着,你说的这家,我就没见过人进出。”
“公司注册在这里,没人办公?”
“现在皮包公司多了去了,挂个地址而已。”保安摆摆手,“没事就快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顾明哲离开写字楼,站在街边,感到一阵茫然。
林薇薇注册一个空壳公司做什么?
转移资产?可他们家没什么资产可转移。
那辆车是贷款买的,房子还有二十年房贷,他的工作室勉强收支平衡,薇薇的收入虽然不错,但大部分都用于家庭开支和暖暖的教育储备。
等等,教育储备。
顾明哲突然想起,林薇薇半年前提过,要给暖暖存一笔教育基金,说是咨询了理财顾问,有一种长期储蓄计划收益不错。
当时她拿了份文件让他签字,他忙着赶设计稿,大致扫了一眼就签了。
文件……文件在哪?
他冲回家,翻遍书房的文件柜,终于在底层找到一份蓝色的文件夹。
打开,里面是“星辰未来教育储蓄计划”的合同,投保人林薇薇,被保险人顾暖暖,受益人是法定继承人。
条款密密麻麻,顾明哲耐着性子仔细看。
翻到最后一页,他瞳孔骤缩。
那不是他签字的页面。
笔迹很像,但不是他的。
签名页的日期,是他出差去外地参加设计展的那三天——那段时间他根本不在家。
伪造签名。
林薇薇伪造了他的签名,签了一份教育储蓄计划。
为什么?
顾明哲拿出手机,拨打合同上的客服电话。
“您好,我想查询保单编号SXFZ-2023-0857的详细情况。”
“请问您是投保人吗?”
“我是被保险人的父亲,顾明哲。”
“请提供被保险人身份证号后六位。”
顾明哲报出暖暖的号码。
片刻后,客服回答:“顾先生,这份保单目前的现金价值为八十万元,投保人于三个月前办理了保单贷款,贷款金额七十五万,资金已于四月十五日划出。”
七十五万。
三个月前。
正好是林薇薇“出差”五个月左右,也是她注册那家空壳公司的时间。
顾明哲挂断电话,手在抖。
林薇薇用暖暖的教育保单,贷了七十五万,这笔钱去了哪里?
空壳公司?
还是别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翻合同。
在文件夹的内侧夹层,他发现了一张不起眼的收据,是某个高端私立医院的,项目是“全面体检套餐”,金额两万八,日期是林薇薇“出差”前一个月。
体检?
林薇薇从来没提过。
顾明哲拨通那家医院的电话。
“我想查询一下林薇薇女士的体检报告,我是她丈夫顾明哲。”
“抱歉,体检报告只能本人或本人授权领取。”
“那能告诉我她体检的结果是否有异常吗?我很担心她的健康。”
“先生,这是个人隐私,我们不能透露。”
“哪怕我是她丈夫也不行?”
“不行,除非有林女士本人的授权书。”
电话被挂断。
顾明哲坐在一片狼藉的文件堆中,感到一阵眩晕。
保单贷款,私立医院体检,空壳公司,隐藏摄像头,伪造的海外出差……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显露出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
手机突然响了,是陈志远。
“老顾,我刚又查到点东西。”老陈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你老婆那家空壳公司,虽然没有业务流水,但在注册后第二周,接收了一笔来自境外账户的转账,金额五十万,美元。”
“五十万美元?”顾明哲声音发紧,“谁的账户?”
“通过离岸公司转的,层层嵌套,查不到最终来源。但收款后第三天,这笔钱就分三次转出了,两次转给不同的个人账户,一次转给一家……医疗器械公司。”
“医疗器械?”
“对,而且这家公司的主要产品是……”陈志远停顿了一下,“体外受精辅助设备和基因筛查服务。”
顾明哲脑子里“嗡”的一声。
体外受精。
基因筛查。
林薇薇,体检,保单贷款,空壳公司,境外资金……
“老陈,”顾明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帮我查那家医疗器械公司,查他们最近的客户名单,有没有一个叫林薇薇的。”
“需要时间,而且这种信息保护很严。”
“多少钱都行,我付。”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老顾,你做好心理准备,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都复杂。”
“我已经做不了什么心理准备了。”顾明哲苦笑,“我只想知道真相。”
挂掉电话,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明哲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起身,走到主卧,再次站在那个衣柜前。
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下了底板上的那个小凹陷。
“咔。”
底板弹开。
他掀开木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进夹层。
空的。
但他注意到,夹层内侧的木板上,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抠划留下的。
他凑近看,划痕很凌乱,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母:
SOS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某种尖锐物刻的:
“救我 他们不让我”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出”字只刻了一半。
顾明哲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救我。
他们不让我出。
“他们”是谁?
不让她出哪里?
这个衣柜?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手机突然狂震,是陈志远打来的。
顾明哲接起,手在抖。
“老顾,”陈志远的声音急促,“我刚黑进那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后台——别问怎么黑的——找到了一个患者档案,名字是林薇薇,就诊时间是四个月前,项目是……第三代试管婴儿和胚胎基因筛选。”
“但这不是重点,”陈志远深吸一口气,“重点是,档案里有一条备注,是医生写的:患者要求极端保密,自称受到家庭压力,不希望配偶知情。但接诊医生怀疑患者精神状态不稳定,因为患者多次提到‘必须尽快完成,否则他们不会放过我’。”
“他们?谁?”
“不知道。档案里还提到,患者曾询问‘如果胚胎携带遗传病基因,能否在植入前处理掉’,医生明确告知国内法律禁止非医学需要的性别筛选和基因编辑,但患者坚持要求,甚至提出可以加钱,去境外操作。”
顾明哲感到一阵恶心。
“还有,”陈志远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在系统里找到一个关联档案,患者编号和林薇薇的只差一位,但名字被加密了。我破解了加密,那个患者叫……叶文倩。”
“那是谁?”
“我查了,叶文倩,女,三十二岁,天海国际财务部副总监——是你老婆的同事。”
顾明哲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薇薇,试管婴儿,基因筛选,境外操作,同事叶文倩,还有衣柜里刻下的“救我”……
“老顾,你现在在哪?”陈志远问。
“在家。”
“马上离开!”陈志远突然吼道,“我刚追踪到你家里的摄像头信号,其中有一个在五分钟前被远程激活了!有人正在看!”
顾明哲猛地抬头,看向卧室窗帘杆顶端。
那里,一个针孔大小的红点,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顾明哲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衣柜前,抬头看着窗帘杆顶端的那个红点,像一只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手机里,陈志远的声音焦急:“老顾?你听到没有?马上离开!”
“来不及了。”顾明哲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他们真的在监视,那我现在跑,只会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发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
顾明哲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衣柜长长地叹了口气,用足够让窃听器捕捉到的音量自言自语:
“又看了一遍,果然什么都没有……暖暖那孩子,肯定是太想妈妈了,才会做那样的梦。”
他摇摇头,弯腰合上衣柜底板,动作故意放得很慢,确保暗格的存在不会被发现——毕竟摄像头在窗帘杆上,角度有限。
然后他站起身,揉揉太阳穴,疲惫地走出主卧,还顺手关了灯。
整个表演自然流畅,就像一个怀疑妻子出轨、却又找不到证据的丈夫,在失望中放弃追查。
至少顾明哲希望,监视那头的人会这么想。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却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给陈志远发加密信息:“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叶文倩的所有背景资料,特别是她和薇薇的关系,以及她最近半年的行踪。第二,查那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还有那笔五十万美元的最终流向。”
陈志远很快回复:“已经在查了。另外,摄像头信号源我追踪到了,在本市,具体位置需要时间。但你得小心,对方技术不差,反侦察意识很强。”
“明白。”
放下手机,顾明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碎片拼凑起来:
林薇薇“出差”前一个月,去高端私立医院做了全面体检。
“出差”后五个月,用暖暖的教育保单贷款七十五万。
四个月前,以“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患者身份,咨询试管婴儿和基因筛选,甚至询问非法去境外操作的可能性。
三个月前,注册空壳公司,接收五十万美元境外转账,随后将钱转出,部分流向医疗器械公司。
二十天前,她可能回到了这个城市,甚至回到了这个家,躲进了衣柜的暗格里。
她在衣柜里刻下了“SOS”和“救我 他们不让我”。
“他们”是谁?
叶文倩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那五十万美元,是报酬,还是封口费?
还有最核心的问题:林薇薇到底在做什么?她遇到了什么危险?为什么要求救,却又不敢直接露面?
凌晨一点,陈志远发来了叶文倩的资料。
叶文倩,三十二岁,天海国际财务部副总监,毕业于名牌大学金融系,工作能力突出,未婚,独居。社交圈简单,消费记录显示她生活优渥,但半年前开始频繁前往城郊一家高端私立疗养院,探视记录上的名字是“林淑华”。
林淑华?
顾明哲皱眉,这个名字很陌生。
“查林淑华。”他回复。
等待的间隙,顾明哲打开了家里的保险柜——那是一个嵌入式的小型保险柜,藏在书房书架后面,只有他和林薇薇知道密码。
他输入密码,柜门弹开。
里面放着房产证、结婚证、出生证明,以及一些不常戴的贵重首饰。
还有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是林薇薇的。
顾明哲从没私自打开过,但此刻,他拿出了盒子,轻轻掀开。
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遗嘱公证书,日期是林薇薇“出差”前两周。
遗嘱声明:若林薇薇去世,其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份额、存款、投资等)的60%归女儿顾暖暖,由顾明哲代为管理直至暖暖成年;30%归母亲王美兰(顾明哲的岳母);10%捐赠给儿童福利基金会。
很合理的分配。
但顾明哲注意到,这份遗嘱特别注明:若顾暖暖在继承财产前发生意外,则该部分财产转由顾明哲继承。
很常见的条款,为了保护未成年子女的权益。
可顾明哲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他继续翻看。
下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甲方是林薇薇,乙方是一家陌生的投资公司,代持的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3%的股权,代持期限十年。
生物科技公司?股权?
林薇薇从未提过她有这样的投资。
而且,协议签署日期是八个月前,恰好是她“出差”前一周。
再下面,是一张照片。
顾明哲拿起照片,手猛地一颤。
照片上是一个躺在保温箱里的婴儿,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看不清脸,但保温箱上贴着一个标签,字迹有些模糊:
“7号 女 32周 基因缺陷待查”
照片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个日期,是四年前。
四年前?
暖暖今年五岁,四年前……
顾明哲突然想起,暖暖出生前一年,林薇薇曾经怀过一次孕,但在孕早期就流产了。当时她情绪低落了很久,顾明哲陪她看了半年心理医生才慢慢走出来。
但照片上的婴儿,明显是早产儿,不是早期流产的胚胎。
而且“基因缺陷待查”……
手机震动,陈志远的信息来了。
“林淑华,女,五十七岁,叶文倩的亲生母亲,十五年前因严重车祸成为植物人,一直在私立疗养院接受治疗,每月费用高达六位数。叶文倩几乎用全部收入维持母亲的治疗,但半年前,疗养院账户突然收到一笔三十万美元的匿名汇款,指定用于林淑华的医疗费用。”
三十万美元。
正好是那五十万的一半。
顾明哲感觉自己摸到了什么。
叶文倩需要钱给母亲治病。
林薇薇需要……做什么?试管婴儿?基因筛选?
她们之间,存在某种交易。
“老陈,”顾明哲打字,手指冰凉,“能不能查到,四年前,薇薇流产的那家医院,有没有保存胚胎或者进行基因检测的记录?”
“医院记录保护很严,但可以试试。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可能知道薇薇在害怕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顾明哲去了岳母家。
开门的是岳母王美兰,看见他,脸色一沉:“你怎么来了?暖暖呢?”
“我送她去我爸妈那儿住几天。”顾明哲直接进门,在沙发上坐下,“妈,我有事问您。”
“什么事?我还要去跳舞呢。”王美兰一脸不耐烦,但眼神闪烁。
“薇薇的事,您知道多少?”
“薇薇不是在国外工作吗?我能知道什么?”
“她没在国外。”顾明哲盯着岳母的眼睛,“她至少二十天前就回来了,但不敢回家,躲起来了。”
王美兰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几滴。
“你、你胡说什么……”
“妈,”顾明哲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知道您知道。衣柜里的暗格,是您帮着薇薇一起瞒着我的,对吗?”
“我没有!”
“那您告诉我,”顾明哲从手机里调出那份遗嘱的照片,“薇薇为什么要在‘出差’前立遗嘱?她才三十岁,身体健康,为什么会想到立遗嘱?”
王美兰的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这个,”顾明哲又调出保单贷款记录,“她用暖暖的保单贷了七十五万,钱去了哪里?您账户上最近有没有收到大额转账?”
“顾明哲!”王美兰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这是在审问我吗?我是你岳母!”
“正因为您是我岳母,是暖暖的外婆,我才坐在这里问您。”顾明哲也站起来,一米八的个子带来压迫感,“薇薇现在有危险,她在求救。您如果真的为她好,就告诉我真相。”
“她……她有什么危险……”王美兰的声音发抖,跌坐回沙发,眼泪突然涌出来,“她只是……只是想帮朋友……”
“什么朋友?叶文倩吗?”
王美兰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一个小时后,顾明哲从岳母家出来,坐进车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从王美兰断断续续、充满愧疚和恐惧的叙述中,他拼凑出了部分真相:
四年前,林薇薇那次流产,并不是自然流产。
孕检时,医生发现胚胎有严重的基因缺陷,即使生下来,孩子也会患有先天性疾病,寿命很难超过十岁。医生建议终止妊娠。
林薇薇崩溃了,但更让她崩溃的是,顾明哲的家族有隐性遗传病史——他的一位堂姐,生下的孩子就有类似的基因问题。
薇薇不敢告诉顾明哲真相,她怕他自责,怕婚姻产生裂痕,更怕顾家因此反对他们要孩子。
她偷偷做了流产,告诉顾明哲是意外。
但这件事成了她的心魔。
一年后她再次怀孕,怀了暖暖。整个孕期她都在恐惧中度过,直到暖暖出生,各项检查都健康,她才稍稍放下心。
可对基因缺陷的恐惧,已经深植在她心里。
半年前,叶文倩找到了她。
叶文倩的母亲林淑华植物人十五年,天价医疗费压得她喘不过气。而叶文倩在财务部工作时,无意中发现公司某个海外项目存在巨大的资金漏洞,涉及高层洗钱。她本想举报,却被人威胁:敢说出去,就断了她母亲的治疗。
走投无路时,她听说林薇薇的家族也有基因方面的担忧,便提出一个“交易”。
叶文倩手里有那些高层洗钱的证据,但她不敢直接拿出来。她需要一笔钱,足够支付母亲未来十年的治疗费,然后带着母亲远走高飞,彻底消失。
作为交换,她可以帮林薇薇一个忙:利用她掌握的资源,联系境外某个实验室,为林薇薇和顾明哲做一个“基因优化”的试管婴儿,确保孩子绝对健康,甚至可以选择性别、智商等“优化项”。
而资金,来自叶文倩可以“借用”的那个洗钱渠道的一部分——五十万美元,对她背后的大鱼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薇薇一开始不同意,她害怕。”王美兰哭着说,“但叶文倩说,如果她不帮忙,那些人也可能会对她和暖暖下手,因为他们怀疑叶文倩把证据备份给了别人……薇薇是为了保护你们,才……”
“才同意用那五十万美元,去境外做非法的基因编辑试管婴儿?”顾明哲声音嘶哑。
“她只是想有一个健康的孩子……而且叶文倩说,实验室很安全,很多有钱人都这么做……”
“那她现在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美兰抓住顾明哲的手,“一个月前,她突然联系我,说事情出了问题,实验室那边要求加钱,否则就公开她的信息。她不敢告诉你,只能躲起来。我让她躲到家里,她说家里也不安全,那些人可能监视着你们……衣柜的暗格,是她以前弄着玩的,说万一有地震火灾可以躲,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顾明哲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所以,林薇薇这八个月的“出差”,是去境外做试管婴儿?
那每周的视频通话是什么?
“视频是叶文倩帮她弄的。”王美兰说,“叶文倩认识一个做特效的人,可以合成背景……薇薇每隔一段时间会真的录一段,发过去,他们处理一下……”
“那她现在呢?孩子呢?”
“孩子……”王美兰的眼泪又流下来,“实验室那边说,胚胎移植成功了,但薇薇怀孕三个月时,他们又发现了新的‘瑕疵’,要求加钱做‘修复’……薇薇拿不出钱,叶文倩那边也联系不上了……她不敢回来,也不敢联系你,那些人说,如果她不配合,就让你们父女也……”
后面的话,王美兰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顾明哲开车回家,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林薇薇,马上。
刚进家门,手机就响了,是陈志远。
“老顾,我查到了。”老陈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凝重,“四年前,林薇薇在医院保存了流产胚胎的样本,并做了全基因组测序。测序结果显示,胚胎携带的缺陷基因,来自父系——也就是你这边。但医院记录里,医生明确告知,这种缺陷基因的遗传概率只有25%,而且现代医学可以在孕早期筛查出来,没必要过度恐慌。”
“可她恐慌了。”
“是,而且她没告诉你。另外,我还查到,叶文倩的母亲林淑华,十五年前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什么?”
“肇事司机当时是酒驾,判了六年,但三个月前提前出狱了。我调了当时的庭审记录,肇事司机在法庭上多次强调‘是车突然刹车失灵’,但没人在意。而叶文倩的父亲,在林淑华成为植物人后第二年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顾明哲感到一股寒意:“你怀疑……”
“我怀疑,叶文倩母亲的‘意外’,和她父亲的失踪,可能跟她现在卷入的这件事有关。而她找上林薇薇,可能不只是为了钱和试管婴儿那么简单。”
通话刚结束,门铃响了。
顾明哲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顾明哲先生吗?有您的加急文件,请签收。”
顾明哲警惕地问:“什么文件?”
“不清楚,寄件人只写了‘林女士’。”
林女士。
顾明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快递员递过文件袋和签收单,顾明哲低头签字的瞬间,快递员突然压低声音说:“顾先生,你妻子在城南旧码头,三号仓库。她让我告诉你,别报警,一个人来,否则他们会动手。”
顾明哲猛地抬头。
快递员已经转身走向电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文件是掩护,快去吧,她时间不多了。”
电梯门合上。
顾明哲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他低头拆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林薇薇蜷缩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脸色苍白,腹部微微隆起,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照片背面,用口红写着一行字:
“明哲,救我和孩子,别相信任何人。”
任何人。
包括叶文倩?包括岳母?还是包括……陈志远?
顾明哲冲进书房,打开电脑,调出家里的监控录像——那是他自己装的,为了看暖暖在家时的安全情况,林薇薇不知道。
他快进到三天前的深夜。
凌晨两点,主卧衣柜的底板,缓缓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人影艰难地从夹层里爬出来,身形瘦削,腹部微隆,正是林薇薇。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顾明哲平时不用的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握在手心,又环顾四周,最后将U盘塞进了书架上一本厚重的设计年鉴的书脊夹层里。
然后她回到衣柜,重新藏了进去。
顾明哲冲过去,抽出那本年鉴,用力掰开书脊。
一个黑色的小U盘掉了出来。
他插上电脑,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林薇薇憔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衣柜的夹层,光线昏暗。
“明哲,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出事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四年前的事,叶文倩的事,试管婴儿的事……我全都做错了。”
“但我没有选择。叶文倩给我的那些证据,牵扯的人太多了,天海国际的高层,还有境外势力……他们发现证据不见了,就逼叶文倩交出来。叶文倩说,只有我能帮她,因为那些人不敢轻易动你,你在设计圈有名气,突然出事会引起注意……”
“可他们还是发现了。试管婴儿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要的,是我帮叶文倩藏起来的证据原件。叶文倩给我的五十万美元,是封口费,也是买命钱。她让我假借试管婴儿的名义出国,其实是去境外和他们谈判……但我太天真了,他们根本没想放过我们。”
“我逃回来了,躲在衣柜里,因为只有家里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他们监控了我们的家,但不敢轻易进来,因为证据的原件我还没交给叶文倩,他们怕打草惊蛇。”
“明哲,证据的原件,我分开藏在了三个地方。U盘里是第一部分,第二部分在暖暖幼儿园储物柜的暗格里,第三部分……在我送你的那支钢笔里,笔杆可以拧开。”
“拿着这些证据,去找一个叫‘老K’的人,他是叶文倩留下的联系人,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的电话是……”
视频里,林薇薇报出一串数字。
“找到他,把证据交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然后……然后带着暖暖离开,永远别回来。”
“对不起,明哲,我爱你,也爱暖暖。但我可能……回不来了。”
视频到此结束,最后画面里,是林薇薇绝望的泪眼。
顾明哲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
所以,根本没有试管婴儿?
或者说,试管婴儿只是一个烟雾弹,用来掩盖林薇薇真正在做的事——帮叶文倩转移和保护一份足以撼动整个集团的犯罪证据?
而她现在被两方势力追杀:一方是集团内部的腐败高层,另一方是境外势力。
她躲在家里,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还是因为……她无处可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顾明哲接起,对方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
“顾先生,你妻子在我们手里。想要她活命,就用叶文倩的证据来换。今晚十二点,城南旧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别耍花样,否则……”
电话里传来林薇薇压抑的痛呼声。
“明哲!别来!他们骗——”
声音戛然而止,电话被挂断。
顾明哲猛地站起,撞翻了椅子。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
距离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
证据。
他需要证据。
U盘里是第一部分,暖暖幼儿园是第二部分,钢笔是第三部分。
幼儿园已经关门了,但他有备用钥匙——他是家长委员会成员,有时会去帮忙布置活动。
至于钢笔……林薇薇送他的那支万宝龙,一直收在书桌抽屉里。
顾明哲冲进卧室,翻出钢笔,用力拧开笔杆。
一卷微型胶卷掉了出来。
他打开胶卷,对着光,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像是账目和密码。
九点二十分,他开车冲往暖暖的幼儿园。
夜色已深,幼儿园里一片漆黑。
他用备用钥匙打开后门,溜进教学楼,直奔中班的储物区。
暖暖的储物柜是绿色的,上面贴着她的名字贴纸。
顾明哲撬开柜子底板——果然有一个隐蔽的暗格。
里面是一个防水袋,装着一叠照片和几张存储卡。
九点五十分,他回到家,将所有证据摊在书桌上:
U盘里的文件、胶卷、照片、存储卡。
他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天海国际,这家市值百亿的跨国集团,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在通过海外项目洗钱,金额高达数十亿。涉及的不仅有公司高层,还有境外犯罪集团。
而叶文倩,作为财务部副总监,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并偷偷复制了全部账目。
她本想举报,却被人威胁,转而想用证据换取一笔钱,带母亲远走高飞。
林薇薇是她选中的“合作伙伴”,因为林薇薇的职位可以接触核心项目,而且林薇薇“有软肋”——对基因缺陷的恐惧,和想要一个“完美孩子”的执念。
但林薇薇拿到证据后,害怕了。
她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超想象,一旦曝光,她和家人都可能没命。
她想退出,但已经晚了。
对方发现了证据丢失,开始追查。
叶文倩失踪了,可能已经遇害。
林薇薇只能躲起来,用试管婴儿做幌子,争取时间。
而现在,对方找到了她。
或者说,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证据全部浮出水面,然后一网打尽。
十一点。
顾明哲将所有证据复制一份,上传到云端,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他在明早六点前没有取消,这些证据会自动发送给三家主流媒体和监管部门。
然后他带着原件,开车前往城南旧码头。
十一点四十分,他到达码头。
这里早已废弃,路灯昏暗,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
三号仓库孤零零地立在码头尽头,窗户破碎,铁门虚掩。
顾明哲停好车,握紧手里的金属扳手——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他走向仓库,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推开铁门,里面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手电筒光,照亮了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身影。
是林薇薇。
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嘴巴被胶带封住,看到他,眼睛瞬间睁大,疯狂摇头。
“薇薇!”顾明哲想冲过去,却被黑暗里伸出的手电筒光柱拦住。
“东西带来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带来了。”顾明哲举起手里的文件袋,“放了她。”
“先让我验货。”
“你先放人。”
“顾先生,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男人冷笑,手电筒光晃了晃。
几个黑影从四周走出,将顾明哲围在中间。
顾明哲握紧扳手,强迫自己冷静。
“我要看到叶文倩。”他说。
“叶文倩?”男人笑了,“那个叛徒,早就处理了。不过,她母亲倒是还在疗养院,植物人当了十五年,也该解脱了。”
顾明哲心里一沉。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他问,“证据?钱?还是灭口?”
“我们要的,是你妻子从叶文倩那里拿走的全部东西,包括她可能留下的备份,以及……”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夫妻俩的命。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手电筒光突然全部熄灭。
仓库陷入彻底的黑暗。
顾明哲听到林薇薇的闷哼声,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薇薇!”
他朝那个方向冲过去,却被什么人从侧面撞倒,文件袋脱手飞出。
黑暗中,打斗声、闷哼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顾明哲拼命挥动扳手,砸中了什么软的东西,听到一声惨叫。
他摸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林薇薇的方向摸去。
“明哲……快跑……”微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光闪烁,透过破碎的窗户照亮了仓库内部。
几个黑影愣住了。
“警察?谁报的警?”
“别管了,撤!”
黑影们朝仓库后门涌去。
顾明哲扑到林薇薇身边,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解开绳子。
“你怎么样?孩子……”
“我没事……”林薇薇脸色惨白,抓住他的手,“证据……证据不能给他们……叶文倩说,如果她出事,就把证据交给一个叫‘老K’的人……”
“我知道,她留下了联系方式。”
“不……”林薇薇摇头,眼泪流下来,“老K……老K就是……”
仓库大门被撞开,警察冲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
手电筒光柱扫过,照亮了仓库里的一切。
顾明哲扶着林薇薇站起来,看到地上散落的文件,还有那几个被警察制伏的黑影。
他抬起头,看向带队的警察。
那张脸,他认识。
是叶文倩档案里,那个“老K”的真实照片。
而此刻,这位“老K”穿着警服,胸前的警号清晰可见。
“顾先生,林女士,你们没事吧?”老K走过来,表情严肃,“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这里有人非法拘禁。现在请跟我们回局里做笔录。”
他伸出手,看似要扶林薇薇,手指却有意无意地碰了碰顾明哲的手腕。
指尖在顾明哲手腕上,轻轻划了三下。
停顿。
又划了两下。
那是摩斯密码的节奏。
顾明哲在大学时参加过无线电社团,记得一点。
三短,两长。
意思是……
“危 险”。
老K的眼神平静,但顾明哲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警告。
警察队伍里,有内鬼。
或者更可怕的是——老K自己,就是那个“内鬼”?
“走吧,顾先生。”老K的声音平稳,“你妻子需要去医院检查,你也需要处理一下伤口。”
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文件袋。
“这些是证物,我们需要带走。”
顾明哲握紧了林薇薇的手。
证据,云端备份,定时发送,明早六点。
现在距离六点,还有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他和林薇薇,能活到证据公开的那一刻吗?
“好,我们跟你们走。”顾明哲说,同时轻轻捏了捏林薇薇的手。
那是他们恋爱时的暗号:别怕,有我。
两人在警察的“保护”下,走出仓库。
海风吹来,带着深夜的寒意。
顾明哲抬头,看到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
而近处,警车的红蓝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妻子出差8个月,哄5岁女儿睡觉时她悄声说:爸爸,妈妈在衣柜躲了20天了,啥时出来?》
第四卷
警车的后座,顾明哲紧紧握着林薇薇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前排坐着两个警察,老K坐在副驾驶,全程没有回头。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红蓝警灯在车窗上流转,映出林薇薇苍白的脸。
顾明哲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K在他手腕上敲出的摩斯密码。
危险。
老K在警告他危险。
可危险来自哪里?警察队伍?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顾先生,”老K突然开口,声音平稳,“等会儿到了局里,会有同事为你们做笔录。你妻子需要先去医院检查,我们会安排女警陪同。”
“我要和她一起。”顾明哲说。
“按规定,你们需要分开做笔录。”老K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放心,医生检查完,如果身体没问题,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那一眼,意味深长。
二十分钟后,警车驶入市局大院。
林薇薇被两名女警扶着去了医务室,顾明哲则被带进一间询问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有监控摄像头。
老K和另一个年轻警察坐在他对面。
“顾先生,说说今晚的情况。”年轻警察打开记录本。
顾明哲定了定神,从接到快递员的消息开始讲起,省略了U盘证据和云端备份的部分,只说收到匿名信息说妻子被绑架,他情急之下独自前往。
“为什么没报警?”年轻警察问。
“对方威胁说报警就撕票。”顾明哲说,“我不敢冒险。”
“绑匪有几个人?”
“四个,也可能是五个,仓库太黑,看不清。”
“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妻子?”
顾明哲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
年轻警察抬头看他:“顾先生,你妻子失踪八个月,说是出差,但根据我们初步调查,她根本没有出境记录。这八个月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顾明哲重复,“她说是公司海外项目,我信了。”
“那衣柜里的暗格呢?”老K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家里那个能藏人的暗格,你之前知道吗?”
顾明哲心里一紧。
老K怎么会知道暗格?
除非……他去过他家,或者看过监控。
“不知道。”顾明哲说,“是我女儿说妈妈躲在衣柜里,我才发现的。”
“五岁孩子的话,你就信了?”
“我女儿不会说谎。”
询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时,门被敲响,一个女警探头进来:“K队,林女士检查完了,医生说她身体虚弱,有脱水症状,但胎儿暂时稳定。她要求见丈夫。”
胎儿。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顾明哲耳朵里。
所以试管婴儿是真的?
林薇薇真的怀孕了?
老K站起身:“顾先生,你可以去见你妻子,但时间不能太长。之后我们还需要继续询问。”
顾明哲跟着女警来到医务室的临时休息间。
林薇薇半靠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女警退出去,关上门,但没有走远,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她的身影。
“明哲……”林薇薇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别说话。”顾明哲握住她的手,快速在她掌心写字:“有监控?”
林薇薇几不可察地点头,同时用手指在他手心写:“证据,安全?”
“安全。”顾明哲写,“备份,六点。”
林薇薇松了口气,眼泪流得更凶。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该瞒着你……”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顾明哲压低声音,“孩子……”
“四个月了。”林薇薇抚摸着小腹,笑容苦涩,“但他们说……基因筛查有问题,要加钱才能‘修复’。我没钱,叶文倩也联系不上……”
“叶文倩还活着吗?”
林薇薇摇头:“我不知道。一个月前,她发来最后一条信息,说如果她三天没消息,就让我把证据交给老K。可老K……”她看了一眼门外,声音压得更低,“真的是警察吗?”
顾明哲想起那个摩斯密码。
“暂时可信。”他说,“但警队有内鬼。”
“那我们怎么办?”
“等。”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老K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顾先生,林女士需要转去正规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老K说,“我们已经联系了市妇幼医院,车就在外面。”
“我陪她去。”
“可以,但我们需要有同事陪同。”老K对医生说,“王医生,你带林女士先上车,我跟顾先生说几句话。”
医生扶着林薇薇起身,慢慢走出房间。
门关上,老K走到窗边,背对着顾明哲,声音很低:“云端备份的定时发送,取消吧。”
顾明哲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老K转过身,眼神锐利,“你上传到云端的数据,设置了明早六点自动发送。但现在,取消它。”
“你是谁?”
“我是叶文倩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老K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她出事前,把所有线索都留给了我。但你妻子拿到的证据,只是第一部分。最核心的账本和密钥,在叶文倩自己手里。她现在人在境外,暂时安全,但如果你贸然公开部分证据,会打草惊蛇,那些人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叶文倩也会有生命危险。”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知道你在衣柜暗格里找到了U盘,知道证据分三部分,知道你女儿在幼儿园的储物柜,还知道你有一支能拧开的钢笔。”老K语速很快,“这些,都是叶文倩告诉我的。她原本计划让你妻子把证据交给我,但你妻子害怕了,一直拖着,直到被对方发现。”
顾明哲盯着他:“那你为什么在仓库敲摩斯密码?”
“因为警队里有他们的人,而且级别不低。今晚的行动,有人泄露了消息,否则绑匪不会那么快撤退。”老K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距离你设置的六点还有四个多小时。你取消定时发送,我会安排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叶文倩那边,已经在准备最后收网,需要你手里的证据做补充。”
“什么收网?”
“天海国际的洗钱网络,涉及境外十三家公司,背后是国际犯罪集团。叶文倩卧底三年,拿到了核心账本,但她一个人的证据不够,需要你妻子手里那部分做交叉印证。”老K说,“原本计划是,叶文倩假装叛逃,引出幕后大老板,但你妻子中途害怕,打乱了计划。现在对方以为证据在你妻子手里,所以盯上了你们。”
信息量太大,顾明哲脑子有点乱。
叶文倩是卧底?
林薇薇是无意中卷入的棋子?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圈套?”
“你没得选。”老K直视他的眼睛,“对方已经知道你手里有证据,你现在要么信我,把证据交出来,配合我们一网打尽;要么抱着证据,看你和你的妻女能不能活过明天。”
“你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老K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顾明哲。
照片上,叶文倩站在某个机场,身后是航班信息屏,时间是三天前。
“她还活着,在安全的地方。但如果你现在公开证据,她就会死。”老K收回手机,“顾先生,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妻子,有女儿,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你赌不起。”
顾明哲沉默了。
许久,他掏出手机,登录云端,取消了定时发送。
“证据原件在车上,藏在我座椅底下。”他说。
“聪明。”老K点头,“等会儿到了医院,我会安排人调包。你们在医院住一晚,明天一早,我会派人送你们去安全屋。记住,在医院期间,不要相信任何穿警服的人,除了我。”
“我妻子……”
“她会和你在一个病房,有专人保护。”老K拍拍他的肩,“坚持到明天早上,事情就该结束了。”
去医院的路上,顾明哲和林薇薇坐在救护车后厢,一名护士陪同。
林薇薇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但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明哲,”她轻声说,“如果……如果这次能平安过去,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好。”
“暖暖……”
“她在爸妈那里,很安全。”
“对不起,暖暖说我在衣柜里时,你一定很害怕吧?”
顾明哲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她。
医院到了,VIP病房,门口有两名警察值守。
医生给林薇薇做了全面检查,胎儿确实四个多月,但发育偏小,需要卧床静养。
“情绪波动不能太大,也不能再受惊吓。”医生说,“否则有流产风险。”
顾明哲点头,送走医生,关上病房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城市夜景璀璨,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
“薇薇,”顾明哲坐在床边,“叶文倩说,试管婴儿是个幌子,是真的吗?”
林薇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一开始是真的。我太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太害怕暖暖的事重演……叶文倩找到我时,我动摇了。她说有办法,有实验室,能确保孩子健康,甚至更好……我鬼迷心窍,答应了。”
“那后来呢?”
“后来,她让我假借试管婴儿的名义出国,其实是去境外见一个关键证人。那个证人手里有天海国际洗钱的直接证据,但他只信叶文倩。叶文倩当时被盯得太紧,出不去,所以让我冒充她去。”林薇薇的眼泪又流下来,“我到了那边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实验室,只有一群亡命之徒。他们要我做伪证,帮他们转移一笔钱,我不肯,他们就扣下了我……”
“那孩子……”
“孩子是真的。”林薇薇抚摸着小腹,声音发抖,“但我不知道父亲是谁……他们给我做了人工受孕,说是为了控制我,让我不敢乱说话……”
顾明哲如遭雷击。
“对不起……对不起……”林薇薇泣不成声,“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嫌弃我……怕你不要我……”
顾明哲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握住林薇薇的手:“不是你的错。”
“你不恨我吗?”
“我恨那些伤害你的人。”顾明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孩子是无辜的,等事情结束,我们一起养大他。”
林薇薇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凌晨三点,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顾明哲警觉地起身:“谁?”
“我,老K。”
门开了,老K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嫂子,喝点粥,医院食堂打的,安全。”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向顾明哲,“证据已经调包,假的放回你车上了。真的我已经送出去,最晚明天中午,收网行动就会开始。”
“叶文倩呢?”
“她很安全,等你这边稳定下来,她会联系你。”老K顿了顿,“不过有个坏消息。对方可能已经知道你们在医院了。”
顾明哲心头一紧:“那怎么办?”
“我安排了人,十分钟后转移你们去另一个地方。”老K看了一眼表,“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们配合演一出戏。”
“什么戏?”
“让对方以为,证据还在你们手里,而且你们打算公开。”老K说,“这样他们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你们身上,给收网行动争取时间。”
凌晨三点十五分,病房的灯突然熄灭。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声音的呵斥:“站住!”
顾明哲护着林薇薇躲在病床后,听到门外有打斗声,闷哼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门开了,老K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快走,对方来人了。”
“不是演戏吗?”
“假戏真做了。”老K脸色凝重,“对方比我想的快。快,跟我来!”
三人从安全通道下楼,一辆黑色商务车等在门口。
上车,关门,车子疾驰而出。
“我们去哪儿?”顾明哲问。
“安全屋,在郊区,很隐蔽。”老K说,同时递给顾明哲一部新手机,“用这个,你原来的手机可能被定位了。”
顾明哲接过手机,刚开机,就收到一条加密信息:
“顾先生,我是叶文倩。长话短说,老K可信,但警队内鬼不止一个。你们现在去的安全屋,地址可能已经泄露。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老K。证据的核心部分,在我这里。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没有联系你,就把这个号码发给老K,他会知道该怎么做。保重。”
信息读完,自动销毁。
顾明哲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到老K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
“对,已经接到人了,正在去三号安全屋的路上。嗯,明白,我会保证他们的安全。”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明明灭灭。
顾明哲握紧林薇薇的手,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那部新手机。
隧道尽头,是更深的黑暗。
第五卷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驶离市区,开上通往郊县的公路。
窗外景色越来越荒凉,路灯稀疏,远处是连绵的山影。
“还要多久?”顾明哲问。
“四十分钟。”老K说,眼睛盯着后视镜,“后面有车跟着,从医院出来就跟上了。”
顾明哲回头,看到远处有两盏车灯,不近不远地跟着。
“能甩掉吗?”
“试试。”老K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岔路。
林薇薇靠在顾明哲肩上,脸色苍白,手一直按着小腹。
“疼吗?”顾明哲问。
“有点……但还能坚持。”她勉强笑了笑,“对不起,又连累你了。”
“别说傻话。”
车子颠簸了一下,林薇薇闷哼一声。
“K队,能不能开慢点,我妻子不舒服。”顾明哲说。
老K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稍稍减速:“坚持一下,到了安全屋有医生。”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最后停在一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前。
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周围是荒地,远处有几栋废弃的厂房。
“到了,下车吧。”老K熄火,率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
顾明哲扶林薇薇下车,夜风很凉,她打了个寒颤。
老K打开小楼的铁门,里面漆黑一片,他按亮手电筒,示意两人跟上。
一楼是个空荡荡的客厅,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积了厚厚一层灰。
“楼上收拾过了,有卧室和卫生间。”老K说,“你们先上去休息,我在楼下守着。”
“医生呢?”顾明哲问。
“医生马上到,是信得过的人。”
顾明哲扶着林薇薇上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有三个房间,老K说的那间卧室还算干净,有床有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
林薇薇躺下,长长舒了口气。
“明哲,我觉得不太对劲。”她压低声音说。
“哪里不对?”
“这里太偏僻了,不像正规的安全屋。”林薇薇说,“而且老K一路上的表现……太镇定了,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顾明哲也有同感。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老K站在车边抽烟,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似乎在打电话,表情严肃。
那两盏一直跟着的车灯,此刻停在百米外的路边,熄了火,但没见人下车。
“薇薇,叶文倩给我发过一条信息。”顾明哲把手机递给她看,“她说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没联系我,就把这个号码发给老K。”
“你觉得叶文倩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老K没完全说实话。”顾明哲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
“如果老K是内鬼,那我们现在的处境就是自投罗网。”顾明哲声音很低,“如果老K是好人,但警队内鬼级别很高,能查到安全屋的位置,那我们也不安全。”
“那怎么办?”
顾明哲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新手机,快速打字:“陈志远,我和薇薇在城西废弃工业区附近的一栋二层小楼,可能有危险。如果一小时后我没联系你,报警,并把云端证据公开。”
发送。
但信息旁显示红色感叹号——没有信号。
“手机没信号。”顾明哲心一沉。
“安全屋通常都会屏蔽信号,防止被追踪。”林薇薇说,“但老K刚才在楼下打电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顾明哲回到窗边,看到一辆白色SUV停在小楼前,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提着医疗箱。
是医生。
老K迎上去,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医生点点头,朝小楼走来。
顾明哲快速回到床边,将手机塞进床垫下。
敲门声响起,老K的声音:“顾先生,医生来了。”
“请进。”
门开了,医生走进来,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林女士是吧?我姓周,是K队的朋友。”医生放下医疗箱,开始为林薇薇检查。
老K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顾明哲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搭在腰侧,那是放枪的位置。
“胎儿心跳有点弱,但还算平稳。”周医生检查完,对林薇薇说,“你需要卧床休息,不能再受惊吓,也不能劳累。我给你开点安胎的药,但这里条件有限,最好明天还是去医院。”
“谢谢医生。”林薇薇说。
“不客气。”周医生收拾器械,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别吃药。”
顾明哲和林薇薇同时一震。
周医生面色如常,继续说:“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看。”
他提起医疗箱,朝门口走去,经过顾明哲身边时,飞快地塞给他一张纸条。
门关上,老K和医生下楼了。
顾明哲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别信老K,他在拖延时间。凌晨五点,有人来接你们。”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这个周医生……”林薇薇小声说。
“不知道。”顾明哲将纸条攥在手心,“但我们现在谁都不能信。”
“那我们怎么办?”
“等。”顾明哲说,“等到五点,看有没有人来。如果没有,我们就自己想办法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楼下隐约传来老K和医生的交谈声,但听不清内容。
顾明哲从窗缝往外看,那辆白色SUV还停着,但老K的车不见了。
远处,那两盏车灯还亮着,像野兽的眼睛。
凌晨四点,林薇薇睡着了,呼吸平稳。
顾明哲毫无睡意,坐在椅子上,盯着房门。
突然,楼下传来争吵声,声音很大,是周医生:
“你疯了吗?他们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能卷进这种事?”老K的声音,“老周,你别管,我有我的安排。”
“你的安排就是把他们当诱饵?对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们会死的!”
“不会,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上次叶文倩你也说保证她的安全,结果呢?”
争吵声戛然而止。
顾明哲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叶文倩。
老K说叶文倩很安全,但周医生的话……
楼下传来摔门声,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顾明哲从窗边看到,那辆白色SUV开走了,速度很快。
老K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明哲的视线。
两人隔着窗户对视了几秒。
老K转身进了小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越来越近。
顾明哲站起身,挡在林薇薇床前。
门开了,老K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顾先生,还没睡?”
“睡不着。”
“理解。”老K把水杯放在桌上,“喝点水吧,放心,没下药。”
“叶文倩怎么样了?”顾明哲直接问。
老K动作一顿:“很安全。”
“你确定?”
“我确定。”老K看着他,“顾先生,我知道你在怀疑我。但请你相信,我和你做的是同一件事——把那些人绳之以法。”
“那你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因为时机还没到。”老K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到远处那辆车了吗?里面坐着三个人,都是对方的人。他们在等,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等你们手里的证据被销毁,或者被他们拿到。”老K说,“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我已经安排好了,凌晨五点,会有一队人马来接你们,护送你们去真正安全的地方。”
“那周医生为什么说你把我们当诱饵?”
老K沉默了几秒,转过身:“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你们确实是诱饵。但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有你们在这里,对方才会相信证据也在这里,才会倾巢而出。而我们,才能一网打尽。”
“用我们当诱饵,问过我们吗?”
“问过,你们同意了。”老K说,“在医院,我说需要你们配合演戏,你们没反对。”
“那是演戏,不是当活靶子!”
“在对方眼里,没区别。”老K看了一眼表,“现在是四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一切都结束了。顾先生,请你再信我一次。”
顾明哲盯着他,许久,问:“叶文倩真的还活着吗?”
“活着。”
“能让我跟她通话吗?”
“暂时不能,她在境外,通讯受限。”
“那你能告诉我,警队的内鬼是谁吗?”
老K摇头:“现在不能说。”
“那你能说什么?”顾明哲的声音冷了下来,“K队,从始至终,你都在用‘为了大局’、‘为了正义’这样的说辞,要求我们配合,要求我们信任。可你给过我们什么?只有危险和谎言。”
“我没有……”
“你没有吗?”顾明哲打断他,“叶文倩最后给我的信息说,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她没联系我,就让我把一个号码发给你。那个号码是什么?”
老K脸色变了:“你收到了叶文倩的信息?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叶文倩不信任你,至少不完全信任。否则她不会让我在特定时间才联系你。”
老K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个号码,是叶文倩的紧急联系人,也是这个案子的最高负责人。只有在他确认叶文倩已经牺牲的情况下,才能启用。”
“所以叶文倩……”
“我不知道。”老K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天前,我接到她的最后一次通话,她说证据已经到手,但被发现了,需要紧急撤离。之后,我就失去了她的联系。我收到她预设的邮件,说如果她四十八小时没消息,就启动B计划——保护你们,用你们引出幕后的人。”
“B计划?”
“对。因为叶文倩拿到核心证据后,会通过特殊渠道送回国内。而对方拦截不到证据,就会把目标转向你们,认为证据在你们手里。”老K说,“所以你们在这里,既是为了保护你们,也是为了给叶文倩争取时间。”
“那她到底……”
“我不知道。”老K重复,这次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希望她还活着。”
房间里陷入沉默。
只有林薇薇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许久,顾明哲说:“好,我再信你一次。但五点之后,如果没有人来接我们,或者接我们的人有问题,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
“可以。”老K点头,“现在,请你们休息一会儿,我下楼守着。”
老K离开了,关上了门。
顾明哲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但神经依然紧绷。
床垫下,那部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震动了。
有信号了?
他轻轻掀起床垫,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信息,来自陌生号码:
“顾先生,我是叶文倩的同事。长话短说,老K是可信的,但警队内鬼已经渗透到他身边。你们现在的位置已经暴露,对方会在凌晨四点五十发动攻击。不要等五点,现在立刻从二楼窗户离开,往西走三百米,有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7,上车,司机会带你们离开。这是叶文倩最后的安排。重复,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老K。快走!”
信息读完,再次自动销毁。
顾明哲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三十五。
距离四点五十,还有十五分钟。
他推醒林薇薇,用最快速度说明情况。
“可信吗?”林薇薇问。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赌一把。”顾明哲说,“叶文倩如果真的还活着,这是她唯一能救我们的方式。如果她不在了,这就是她同事最后的努力。”
“好,我跟你走。”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窗户是老式推拉窗,有些锈蚀,但还能打开。
顾明哲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荒草的气息。
楼下是水泥地,跳下去不死也残。
但窗户左侧有一根排水管,直通地面。
“我背你,你抱紧我。”顾明哲蹲下身。
“不行,你背不动,我还有孩子……”
“别废话,快!”
林薇薇趴到他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顾明哲深吸一口气,翻出窗户,抓住排水管。
铁管吱呀作响,螺丝松动。
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往下挪。
二楼不高,但背着一个人,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还有三米,两米,一米……
脚终于踩到地面。
顾明哲腿一软,差点跪倒,但稳住了。
“往西。”他低声说,拉起林薇薇的手,在夜色中狂奔。
三百米,在黑暗中,在荒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身后的小楼越来越远,窗口亮着灯,老K的身影在窗前晃动,似乎在寻找他们。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辆灰色面包车,尾号37。
顾明哲冲过去,拉开车门。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
“上车。”男人声音沙哑。
顾明哲把林薇薇推上车,自己正要上去,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咆哮声。
两辆黑色越野车从荒地另一侧冲出来,直奔小楼。
紧接着,小楼方向传来枪声。
“快!”司机催促。
顾明哲跳上车,关上车门。
面包车像箭一样射出去,冲进夜色。
透过后窗,顾明哲看到小楼的灯一盏盏熄灭,然后,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
第六卷
面包车在黑夜中疾驰,没有开车灯,全凭月光和司机的记忆在荒野中穿行。
顾明哲紧紧抱着林薇薇,两人都在发抖。
后窗映出的火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你是谁?”顾明哲盯着司机的背影。
“叶文倩的朋友。”司机的声音依然沙哑,“她救过我的命,我欠她一条。”
“她人呢?”
“不知道,三天前失联了。”
“那辆小楼……”
“是陷阱。”司机说,“老K不知道,他身边最信任的副手,就是内鬼。今晚的行动,对方早就知道了,他们打算在安全屋把你们和老K一起解决。”
“那老K他……”
“凶多吉少。”司机说,“但那是他的选择。他留在那里,是为了给你们争取时间。”
顾明哲心里一沉。
虽然怀疑过老K,但听到他可能已经遇害,还是感到一阵难受。
“我们现在去哪儿?”林薇薇问,声音虚弱。
“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司机说,“叶文倩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只有我和她知道。”
车子开上一条年久失修的公路,颠簸得厉害。
林薇薇捂着肚子,脸色越来越白。
“她需要去医院。”顾明哲说。
“不能去医院,所有医院都被监控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但那里有医生,叶文倩安排的,信得过。”
一小时后,面包车开进一个废弃的农场。
农场里有一栋砖房,亮着微弱的灯光。
车子停下,司机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出现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
“快进来。”
顾明哲扶着林薇薇进屋,房子内部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病床,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
“把她放床上。”女医生说,开始为林薇薇检查。
顾明哲退到一旁,看着司机:“怎么称呼?”
“叫我老枪。”司机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以前是叶文倩的线人,后来出了事,她帮我换了身份,让我活下来。”
“叶文倩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在做一件很危险,但很了不起的事。”老枪在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支烟,“天海国际,表面上是正经企业,背地里是洗钱通道,背后是境外一个很大的犯罪集团。叶文倩卧底三年,拿到了核心账本,但对方发现了,开始清理内部。她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制定了B计划——把证据分批藏起来,让不同的人保管,最后一起交出去。”
“所以薇薇手里的证据,只是其中一部分?”
“对,还有两部分,一部分在我这里,一部分在叶文倩自己手里。”老枪吐出一口烟,“但现在叶文倩失联了,我这里的证据不能单独交出去,否则会打草惊蛇。”
“那现在怎么办?”
“等。”老枪说,“等叶文倩的信号,或者等老K那边有结果。”
“老K不是……”
“老K没那么容易死。”老枪笑了笑,“他是老狐狸,肯定有后手。而且,爆炸不一定是他死了,也可能是他炸的,为了毁掉线索。”
那边,女医生检查完了,走过来:“孕妇情况不好,有先兆流产迹象,需要绝对卧床静养,不能再奔波了。”
“能保住孩子吗?”顾明哲问。
“我尽力,但需要药,我这里没有。”女医生说,“而且这里条件太差,万一出事,我处理不了。”
顾明哲看向老枪。
老枪掐灭烟:“我去弄药,天亮前回来。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出门,不要开灯,不要发出大声音。”
“你去哪里弄药?”
“我有我的路子。”老枪重新戴上帽子,“记住,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除非听到三长两短的暗号。”
老枪走了,屋子里只剩下顾明哲、林薇薇和女医生。
女医生给林薇薇打了保胎针,又喂她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在床边守着。
顾明哲坐在门口,耳朵贴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农场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
林薇薇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
女医生在打盹。
突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顾明哲立刻警觉,从门缝往外看。
一辆黑色轿车驶进农场,停在砖房前。
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他们径直朝砖房走来。
顾明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退到床边,推醒女医生和林薇薇,示意她们别出声。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不是三长两短。
“开门,警察,例行检查。”外面的人说。
顾明哲和女医生对视一眼,都摇头。
警察不会这个时间来,更不会只有两个人。
“再不开门,我们就撞门了。”
顾明哲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没有后门,只有一扇小窗户,但太小,人出不去。
他抓起一把椅子,挡在身前。
女医生也从床下摸出一根铁棍。
门被撞开了。
两个黑衣人冲进来,手里拿着枪。
“别动!”其中一人喝道。
但下一秒,他愣住了。
因为房间里,不止顾明哲三人。
在黑衣人身后,老枪不知何时出现,手里的枪抵着另一个黑衣人的后脑勺。
“放下枪。”老枪的声音冰冷。
黑衣人僵住,慢慢放下枪。
老枪一脚踢开地上的枪,然后用枪托砸晕了那个黑衣人。
另一个想反抗,被老枪一个肘击打晕。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没事了。”老枪收起枪,对顾明哲说,“他们是对方的人,跟踪我来的,但被我反跟踪了。”
“药呢?”
“弄到了。”老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扔给女医生,“够用三天。”
“那他们……”顾明哲看着地上昏迷的两个人。
“绑起来,等会儿处理。”老枪说,“但现在这里不安全了,得转移。”
“我妻子不能移动。”顾明哲说。
“必须移动,他们能找到这里,别人也能。”老枪看了一眼林薇薇,“我知道一个地方,更隐蔽,也有医疗条件,但需要冒险。”
“哪里?”
“叶文倩母亲所在的疗养院。”老枪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上午八点,一辆救护车开进了“静心安养疗养中心”。
老枪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救护车和医生制服,顾明哲穿着护工衣服,林薇薇躺在担架上,被推进了疗养院。
疗养院环境很好,绿树成荫,安静祥和。
但顾明哲知道,这里住着叶文倩的母亲,林淑华,植物人十五年,也是叶文倩唯一的软肋。
老枪显然打点过,护士长没有多问,直接把他们安排在三楼最里面的VIP病房,说是“特殊病人,需要绝对安静”。
病房是套间,外面是客厅,里面是病房,窗户对着后花园,视野开阔,也便于观察。
安顿好林薇薇,女医生开始给她输液。
顾明哲走到窗边,看到楼下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护工推着轮椅散步,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
但越正常,越让人不安。
“老枪,叶文倩的母亲在哪个房间?”顾明哲问。
“四楼,402,二十四小时有护工看护。”老枪说,“但叶文倩出事前,把她母亲转到了地下二层的特殊监护室,那里更隐蔽,也更安全。”
“我们能见她吗?”
“不能,特殊监护室需要密码和指纹才能进。”老枪说,“但我知道密码,叶文倩告诉过我,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万一?”
“万一她出事,我需要保护她母亲,直到证据公开,那些人伏法。”老枪看着顾明哲,“现在,是时候了。”
下午一点,顾明哲和老枪来到地下二层。
特殊监护室在走廊尽头,厚重的铁门,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
老枪输入密码,然后拿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是一截硅胶指模。
“叶文倩提前准备的。”他解释,将指模按在识别器上。
绿灯亮起,铁门无声滑开。
房间里很暗,只有仪器屏幕的微光。
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老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呼吸均匀但微弱。
她就是林淑华,叶文倩的母亲,植物人十五年。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醒来。”老枪轻声说,“但叶文倩说,她母亲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顾明哲走到床边,看着那张苍白平静的脸。
就是这个女人,让叶文倩不惜卧底三年,甚至可能为此付出生命。
“老枪,叶文倩到底是怎么拿到证据的?”顾明哲问。
“她是财务部副总监,有权限接触核心账目。但她花了三年时间,才摸清整个洗钱网络的运作方式,又花了一年,才一点点把证据复制出来。”老枪说,“原本计划很顺利,但三个月前,她发现公司内部有人在查她,所以她启动了B计划,把证据分成三份,一份给你妻子,一份给我,一份她自己留着。”
“那她为什么选择我妻子?”
“因为你妻子是清白的,和这件事完全无关,而且她有一个完美的理由接触海外——试管婴儿。”老枪说,“叶文倩原本想用试管婴儿做掩护,让你妻子去境外交接触证人,但没想到,你妻子太害怕,把事情搞砸了。”
顾明哲沉默。
是的,林薇薇是清白的,她只是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却被卷入了这样的漩涡。
“现在叶文倩失联,我们手里的证据不完整,怎么办?”顾明哲问。
“等。”老枪说,“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叶文倩说,如果她出事了,会有人把最后一份证据,送到她母亲这里。”老枪看向病床,“那个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铁门突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有人在外面输入密码。
老枪和顾明哲同时警觉,躲到门后。
铁门滑开,一个穿着护工衣服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房间里有人,她愣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
“你们是叶小姐的朋友?”她问,声音很平静。
“你是谁?”老枪问。
“我是林阿姨的护工,姓周。”女人放下保温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老枪,“叶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来见她母亲的人。”
“她人呢?”
“我不知道。”周护工摇头,“三天前她来过一次,给了我这个,说如果她一周内没回来,就让我交给来找她母亲的人。还让我转告一句话:‘证据齐了,可以收网了’。”
老枪接过U盘,手有些抖。
“她还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连累了很多人,但这是唯一能彻底铲除他们的办法。”周护工看着病床上的林淑华,眼眶红了,“叶小姐是个好人,她不该……”
“她不会白死。”老枪握紧U盘,“如果她真的出事了,我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回到三楼病房,老枪将U盘插入电脑。
里面是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叶文倩母亲的生日。
打开,里面是完整的账目、流水、合同、邮件往来,以及一份详细的涉案人员名单,从公司高层到境外联系人,一应俱全。
“齐了。”老枪长舒一口气,“现在,只要把这些发出去,任务就完成了。”
“发给谁?”
“发给叶文倩预设的接收人,一个她绝对信任的人。”老枪开始操作电脑,“发出去后,我们会立刻被保护起来,直到事情结束。”
顾明哲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心里却没有轻松的感觉。
太顺利了。
叶文倩失联,但证据却顺利送到。
老K生死不明,但内鬼似乎没有进一步动作。
林薇薇虽然受了惊吓,但孩子保住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进度条走到100%,发送成功。
老枪合上电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结束了,”他说,“最多二十四小时,那些人就会全部落网。”
“那叶文倩呢?”林薇薇突然问,她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他们。
老枪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窗外,阳光正好。
花园里,老人们在散步,护工在说笑,世界一片安宁。
但顾明哲知道,这份安宁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傍晚五点,疗养院突然来了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主楼前。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穿着便衣,但行动整齐划一,直奔三楼。
老枪立刻警觉,拔出了枪。
“别紧张,是我的人。”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面容严肃,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老K。
老K脸上有擦伤,胳膊吊着绷带,但还活着。
“老K!”顾明哲站起来。
“顾先生,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老K说,然后侧身介绍那个中年男人,“这位是李局,这个案子的总负责人。”
李局朝顾明哲点点头,然后看向老枪:“老枪,辛苦了。”
“李局。”老枪放下枪,敬了个礼。
顾明哲愣住了:“你们认识?”
“老枪是我安排在叶文倩身边的暗线。”李局说,“三年前,这个案子立项,叶文倩主动申请卧底,老枪负责外围接应和保护。但一个月前,我们和叶文倩失联了,老枪也断了线,直到今天,他发来信号。”
“那内鬼……”
“已经抓到了,是老K的副手,还有财务部的两个人。”李局说,“多亏了叶文倩留下的名单,我们才能一网打尽。”
“叶文倩她……”顾明哲问。
李局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枚戒指。
“我们在境外找到了她的……遗物。遗体还没找到,但基本可以确定,她牺牲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久,林薇薇的哭声打破了沉默。
她捂着嘴,眼泪不停地流。
顾明哲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用生命换来了这些证据。
“她母亲知道吗?”顾明哲问。
“还不知道,我们暂时不打算告诉她。”李局说,“林淑华女士的医疗费,以后由我们负责,这是对叶文倩同志的补偿。”
“不够。”老枪突然说,“她付出的是生命。”
“我知道。”李局声音低沉,“所以,我们会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老K走到顾明哲面前,伸出手:“顾先生,谢谢你和你妻子的配合。虽然过程很危险,但你们帮了我们大忙。”
顾明哲和他握手:“老K,在仓库,你敲的摩斯密码……”
“是警告,也是试探。”老K说,“我想知道,你是否值得信任。”
“我通过测试了吗?”
“通过了。”老K笑了,“叶文倩没看错人。”
三天后,新闻头条:天海国际涉嫌重大违规,多名高管被带走调查,公司停牌整顿。
报道没有提及洗钱,也没有提及叶文倩,只说“内部审计发现重大财务问题”。
但顾明哲知道,那些人都逃不掉。
一周后,林薇薇情况稳定,出院回家。
家里被清理过,摄像头和窃听器都拆了,衣柜的暗格也被填平。
暖暖从爷爷奶奶家接回来,扑进林薇薇怀里大哭。
“妈妈,你去哪里了,暖暖好想你……”
“妈妈哪里也没去,一直在暖暖心里。”林薇薇抱着女儿,泪流满面。
一个月后,顾明哲收到一个匿名包裹。
里面是一个日记本,叶文倩的。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把这个本子交给顾明哲先生。告诉他,我很抱歉,利用了他的妻子。但请他也理解,一个女儿想为母亲讨回公道的心。我母亲的车祸不是意外,是那些人干的,因为我父亲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十五年,我等了十五年,终于可以结束了。谢谢你们,也对不起。”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叶文倩和母亲的合影。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愿天下再无冤屈,愿所有母亲都能平安终老。”
顾明哲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
林薇薇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明哲,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叫念安吧。”顾明哲说,“顾念安,念一生平安。”
“好。”
暖暖跑过来,拉着他们的手:“爸爸,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游乐园呀?”
“周末就去。”顾明哲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
“这次妈妈也去吗?”
“去,我们一家人都去。”
“那我可以坐旋转木马吗?”
“可以,坐多少次都可以。”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照亮了三个人的身影。
衣柜静静地立在墙角,门关着,里面不再有秘密。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或平凡,或曲折。
但此刻,顾明哲只想握住眼前这盏灯的温暖,再也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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