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以白色为底,眉窝和眼窝用黑色勾勒;身披黄色僧衣,腿上打行缠,脚穿僧鞋,项上一串大佛珠,身后一把云帚……他是喝酒吃肉、行侠仗义的“莽和尚”,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真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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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6日,小剧场昆剧《洒家鲁智深》在江苏省昆剧院首演。该剧以鲁智深为唯一主角,跳脱出传统水浒戏的框架,展现其不断抗争、寻求自我的历程。作为昆曲舞台上罕见的以净行担纲主角的全本戏,该剧在文武并重中实现了行当突破,为昆曲现代演绎提供了新样本。
鲁智深,当了一回“大男主”
昆曲之美,美在它的至情至性。至情至性便超然世外,而鲁智深不受束缚、没有牵绊,只有一颗逍遥自得的侠义之心——从这一点来说,他绝对是适合在昆剧舞台上演绎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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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舞台上,取材自《水浒传》的剧目不少。相对完整的本戏有以武松为主角的《义侠记》,以林冲为主角的《宝剑记》,聚焦宋江、阎惜娇、张文远恩怨并交织晁盖聚义线的《水浒记》,以杨雄、石秀为主线开展的《翠屏山》等。以鲁智深为第一主角展开的作品则有本戏《虎囊弹》,可惜如今仅存《山门》一折。
《洒家鲁智深》弥补了这一遗憾。剧目没有在原有折子的基础上进行简单扩充,而是选取鲁智深人生中最具代表性的片段,从“拳打镇关西”到“醉打山门”,再到与宋江分道扬镳,又帮助生擒方腊,最终在杭州六和寺应偈圆寂,勾勒出一个有头有尾、鲜活饱满的艺术形象。
《洒家鲁智深》文武并重,既有武戏的视觉冲击,又有深刻的思想性、哲理性。“《山门》中的鲁智深,更侧重武戏,性格直白单纯,尽显嗜酒随性的一面。”编剧书楠说,“而《洒家鲁智深》则对人物进行全新深度塑造,赋予其更为丰富的性格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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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句经典唱词,是鲁智深一生的真实写照。“全剧展现的正是鲁智深一路逃离,也一路冲破阻碍的过程。”编剧书楠说,每一次离开,都是鲁智深对世俗枷锁的挣脱,对内心本真的坚守。
从被迫逃离到主动抉择,直至扯断金枷玉锁,最终悟透“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鲁智深完成了自我的和解,也让昆曲舞台上多了一个追寻自由、坚守本心的灵魂剪影。
首演一月前剧本经历大改
一台剧目的诞生,离不开反复打磨、精益求精。《洒家鲁智深》行当齐全,生旦净末丑齐聚。而细心的观众不难发现,从开票到首演,这台戏的演员表变动不小。
剧中原本并没有设置郑屠、金翠莲、店家这三个角色,剧情从“醉打山门”直接切入。而随着排练的深入,主创团队越发觉得,少了关键的前情铺垫,鲁智深的人物形象立不起来。
“临演前一个月,我总觉得戏里少点什么,就决定大刀阔斧修改剧本,加上了‘拳打镇关西’这一核心情节,这样剧情才算有了前因后果。”省昆剧院院长、导演施夏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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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打镇关西”一折中,鲁智深在酒楼听闻金氏父女被恶霸郑屠(镇关西)欺压,先助其脱险,后以买肉为名故意刁难郑屠,激怒对方后三拳将其打死。鲁提辖霹雳手段、菩萨心肠的“一体两面”在这一故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拳打镇关西’时,戏中鲁智深的‘善’只靠别人嘴里说,却没能在舞台上体现出来。”省昆剧院第四代青年演员、鲁智深饰演者赵于涛说,“原先,戏从《山门》里喝酒吃肉的习性开始演,人物一出场就显得单薄。现在这样改,过渡更自然,剧情贴合度也更高。”
剧中,配角的塑造也格外用心。“今日欺男子,明朝霸女娘。花拳连绣腿,打点做豺狼。”这一折中,郑屠出场时,掀着半边衣裳,举止浮夸滑稽,几句念白就刻画出仗势欺人的市井无赖形象,引得观众会心一笑。
这一扮相,是赵于涛在排练中反复琢磨的成果:“刚开始排戏时,郑屠扮相普通,没有特点。我就想着,屠户就该有市井气、彪悍气,改了扮相,人物一下子就活了。”
全剧文武穿插,张弛有度,下半场“生擒方腊”的武戏更是赢得满堂喝彩。而“生擒方腊”和“拳打镇关西”其实是整台戏中排得最晚的两折。
“花脸就该有武戏,赵于涛有功夫,为什么不打?”赵于涛说,剧团听取这个建议后,给剧目加了这场武戏,一来展现净角的武打功底,二来让剧情节奏更紧凑、舞台氛围更热烈,将整台戏推向一个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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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行难,净行主角戏更难
戏曲界有句话:“千生万旦,一净难求。”昆曲净角行当,又俗称“花脸”,不仅要求演员具备扎实的童子功,且手眼身法均极为讲究。演员演出时要穿上厚重的服装,涂上浓重的油彩,戴上及耳的宽大髯口,更要承担几乎连续的高强度动作。
而提到昆曲,人们脑海中往往浮现出《牡丹亭》《西厢记》这样的才子佳人戏,以净行为主角的昆剧似乎少之又少。事实上,以花脸担纲主角新编全本戏的挑战极大,演员不仅要真声演唱、念白,还要完成丰富的身段表演。
作为这部戏的主演,赵于涛坦言刚接到本子时非常开心,终于有一部属于自己的戏了,“但真正落地排练时就开始发慌,越临近演出越慌。距离首演只剩一个月,剧本迎来大改,新增重头戏份,既要熟悉全新的唱词念白,还要兼顾院团日常演出,压力不小”。
而对赵于涛来说,这台戏最大的难点还是在于唱腔。“昆曲花脸一般擅唱北曲,上口字多,节奏明快。”赵于涛说,“但这部戏中有不少南曲唱段,一拖三拍,且音域跨度大。一个半小时在台上又唱又动、又舞又打,特别考验功力。”
昆剧净行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赵坚在看完学生赵于涛的新戏后几度哽咽:“作为净角,能有一部自己主演的整本戏,我特别羡慕他。我也有嗓子,也有基本功,但我今年已经80岁了,从没有唱过这么好的戏。”
“这台戏体现了‘昆曲思维’,尊重传统、舞台简洁,让观众能专注于表演本身。”昆曲老生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黄小午专程从上海赶来观演,“感谢编剧写出了昆曲中罕见的花脸主角戏,实现了零的突破。新剧面世难免有打磨空间,‘十年磨一剑’,期待这部作品能精雕细琢、历久弥新,成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经典。”
编剧书楠,因被昆曲的魅力折服,从湖南辞职,扎根南京,写出了人生第一个昆曲剧本,被心仪的剧团搬上舞台;净行演员赵于涛,演过《桃花扇》里阴鸷毒辣的阮大铖、《九莲灯》里一身正气的火神爷、《牡丹亭》里率性而为的判官,这一次也终于站到舞台中央,迎来属于自己的“主角时刻”。昆曲已有600多年历史,却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新芽、开出花来,或许这正是其穿越漫长光阴、依旧生生不息的最动人的秘密。
江南时报记者 钱海盈
江苏省昆剧院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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