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2014年冬天冷得很，林大志下班经过老街口，看见赵刚跪在雪地里头，棉袄领子磨得毛毛糙糙的，脸冻得发紫，说哥你要再不借我钱，我这个年就过不去了，林大志心里一软，回家翻出存折，没敢告诉老婆刘秀芬，骗她说厂里搞集资活动，把攒了十年的六万五千块钱全转给了赵刚，赵刚抱着他直哭，说这恩情我记一辈子，结果第二天人就找不着了。
他打过几次电话，前两次还能接通，第三次开始变成空号，去赵刚租的房子查看，门锁着，房东说早就退租了，连押金都没要，回赵刚老家看看，老屋的铁门锈死了，隔壁大娘说他爹妈十年前就走了，再没人知道他的去向，村里人闲话不少，有人说他赌输了跑路，有人说被高利贷追到云南，还有人说坐船去了缅甸，反正没人见过他。
半年后刘秀芬问起补习班的钱，他扛不住说了实话，老婆当场掀翻饭桌，碗砸在他脚背上，血和汤汁一起流进拖鞋里，她骂他用钱养外面的人，后来连话都不跟他说，儿子成绩掉下来，只能转到县里中学，学费贵出一半，她自己三年没添新衣服，林大志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跑外卖，风吹日晒，四十出头头发全白，背也弯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
去年儿子找对象，女方家里要求在县城全款买房，林大志只好去法院立案，又赶到银行查转账记录，柜台那个年轻姑娘查到2014年12月17日那笔六万五千块钱时，突然停下手，手悬在键盘上边，脸色一下变了，小声问他有没有看过那笔转账的留言，他愣住说没注意，姑娘犹豫几秒，点开备注栏，一行小字缩在角落那里，系统默认不展开，他凑近看，只认出几个字写的是已收到别再找我，后面还有一串数字，像是账户尾号，但不是赵刚的身份证号。
他回家后找出旧手机，那张SIM卡早就没用了，但微信的备份数据还在，2014年12月16日晚上九点十七分，赵刚给他发了一条十秒的语音消息，当时他没听，以为对方是喝多了说的胡话，现在点开一听，背景里有麻将碰撞的声音，赵刚把声音压得特别低，说：“志哥，这笔钱就当是我欠你的，等我事情办成了，一定三倍还给你。”他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五遍，最后两个字听起来像是“跑路”，又有点像“上船”，实在听不太清楚。
后来他托人在南方打听消息，一个曾在东莞当过保安的老乡提到，2015年初有人在虎门码头看见一个穿黑夹克的瘦高男人，拎着旧旅行袋，登上一艘没挂牌的小货轮，那人的背影很像赵刚，但没人能肯定，林大志不再多问，把打印的转账记录塞进儿子订婚用的红包里，没再说话。
赵刚以前经常穿西装,皮鞋擦得亮亮的,在喝酒时拍着桌子说"兄弟相信我,我带你翻身",林大志相信了赵刚的话,因为林大志自己从来没赢过牌局,也从没逃避过责任,现在林大志明白了,有些人跪下来不是要你帮忙,是让你不敢怀疑。
银行那位姑娘在那天多看了他几眼，临走时递过来一张纸巾，说系统里这条留言本该在三年前就显示出来，他没有接住，手里紧握着单据走出门去，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想着，如果当初转账的时候能多问一句买房选的是哪栋楼，结局或许就会不一样了。
林大志的儿子昨天打来电话，说女方家同意推迟付首付，但要求婚前签个协议，房产证上必须加上名字，林大志嗯了一声，挂掉电话后，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本老存折，封面已经裂开，边角也卷起来了，就像他过去这十年的日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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