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足足五分钟,拇指在输入框上面悬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舅舅发来的消息倒是不长,大意就是表弟看中了一套160多平的房子,说是改善性住房,首付还差三十万,问我能不能帮帮忙。最后还加了一句“你放心,利息按银行走,两年内肯定还你。”
我苦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像是能拿出三十万的人吗?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我真有,而是因为我知道,舅舅既然开口了,说明他在别处已经碰了一圈壁。
我叫林旭,今年三十四,在一家私企做中层管理,听着体面,实际上每个月到手也就一万出头。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工资更别提了,六千多块,胜在稳定。我们俩有个七岁的女儿,刚上小学二年级,正是花钱的时候。
房贷还有十五年,每个月五千八。车贷去年刚还完,可那辆破轩逸也快该换了,修车厂的张师傅见了我都跟见亲人似的,热情得让我发慌。
说起来也是讽刺,我自己住的那套房子才九十多平,当初买的时候觉得挺宽敞,现在东西堆得跟个小仓库似的。我妈每次来都要念叨,说客厅太小了,连个像样的餐桌都放不下。我就笑,说妈您看人家日本房子不都这样嘛,精致。
我舅舅,就是我亲妈的亲弟弟,今年五十六了,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说是五金店,其实就是个杂货铺,门口堆着水管电线,屋里货架上落着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舅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两口子省吃俭用供表弟读完了大学。
表弟比我就小两岁,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收入比我高。但怎么说呢,这孩子在花钱上有点随性,工作七八年了,存款估计也没攒下多少。前年结婚的时候,婚房是舅舅咬着后槽牙给凑的首付,才八十多平。现在孩子还没生呢,又要换大的了。
其实我能理解舅舅。他们在老家那一辈人眼里,儿子在大城市买了大房子,那就是光宗耀祖的事。逢年过节跟亲戚们一聊,谁家孩子在哪儿买的房子多大面积,那就是硬通货,比啥都管用。
可我理解归理解,三十万这个数字像块石头一样压在我胸口。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又扣上了。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挺足,后背上还是微微冒汗。想了半天,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放下,最后还是解锁了手机,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
微信界面很干净,舅舅的上一条消息还是过年时发的拜年红包截图,他嫌发红包太老套,所以直接转账了两百块给我女儿买糖吃。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次正经聊天是去年中秋,他说老家那边的柿子树结了好多果,问我要不要,说要给我寄。我说不用了,太麻烦。他说麻烦啥呀,顺丰隔天就到了。后来我真的收到了一箱柿子,个顶个的大,就是路上碰坏了好几个,汁水把箱子都洇湿了。
就这么个人,你让他开口跟人借钱,那得是多大的难处。
我回了条消息:舅,我看看手头的情况,晚点跟你联系。
发完这一句,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公司楼下有个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个饭团,站在门口吃。说实话,中午不怎么饿,但手里不拿点东西,心里就空落落的。
我想起上个月老婆跟我说的那件事。她说女儿同学的家长都给孩子报了英语班和钢琴班,一年下来好几万,咱闺女啥也没报,别到时候掉队了。我说孩子才多大啊,让她玩玩不行吗。老婆当时没接话,但脸色不太好。
后来我跟几个同事聊这事,当了爹的那几个都跟我说,你傻啊,现在不报,等上了三年级你就等着哭吧。我问为啥,他们说因为到时候别的孩子都会,就你家孩子不会,老师上课直接跳过基础讲,你说孩子跟不跟得上?
这几个哥们儿都是当了七八年爹的老江湖了,说的话我不敢不信。
可问题是,钱从哪儿来呢?
我们家每个月固定开销就已经一万二三了,林林总总加起来,月底能剩下三千块就不错了。这两年物价涨得厉害,以前菜市场买斤排骨二十出头,现在没有三十下不来。老婆说猪肉贵就少吃肉,多吃鸡蛋,鸡蛋最有性价比。
我有时候跟老婆开玩笑,说咱俩好歹也是大学毕业,在城里混了十几年,到头来过的日子还不如咱爸妈当工人的时候滋润。老婆白我一眼,说你知足吧,至少还有套房子。
对,有套房子。九十多平,三环外,贷着款。
所以我真的拿不出三十万。连三万块取出来都得掂量掂量,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等着呢。
但舅舅不知道这些。
在他们眼里,我在省城大公司上班,西装革履的,老婆也是正经编制内的工作,日子肯定过得红红火火。过年回家的时候,亲戚们聚在一起,大家聊的都是谁家孩子今年发了多少年终奖,谁又换了一辆什么车。我坐在那听着,从来不主动说,也从来不纠正。
因为就算我说了实情,他们也不信。在小县城的人看来,省城就是遍地黄金,工资就该过万,日子就该滋润。你要是跟他们说一个月到手才一万出头,还完房贷吃吃饭就没剩了,他们准觉得你在哭穷,怕被人借钱。
说来说去,不就是怕被借钱吗?
想到这里我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口,林旭啊林旭,你还就是怕被借钱。
饭团吃完了,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她现在应该刚吃完饭在护士站休息,我就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问她怎么看。
消息发出去,那边秒回了三个字:三十万?
然后又是一条:咱们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把所有存款都掏出来,连十万都凑不齐。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们家存款一共七万二,前阵子女儿差点得肺炎住院,押金交了两万,后来没住成退了,但七七八八检查费花了好几千。老婆心疼得不行,说早知道在社区医院先看了,大医院的挂号费都够在社区开好几天药了。
我说那是女儿,能省吗?
老婆就没再说话。
所以你看,我们自己家都在这种状态里挣扎,哪还有余力去帮别人?
可是那个人是舅舅啊。是我亲妈的亲弟弟,是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骑摩托车带我去河里捞鱼的那个舅舅,是我高考完送了一支钢笔给我的舅舅,是我结婚那天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旭啊,以后有啥事跟舅说”的那个舅舅。
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结婚那年,舅舅随了一万块的份子钱。当时我跟老婆都愣了,因为在我们那,亲舅舅一般也就随两千到五千,一万块是多了的。我妈不让我收,舅舅硬塞到我手里,说家里就这一个外甥,不出点力心里过意不去。
那一万块钱后来被我用来买了婚庆公司的灯光音响,老婆说效果很好,照片拍出来特别洋气。
现在舅舅来找我,我跟他说我也没钱?
我做不到。
可是我又确实没钱。
这种矛盾像根刺一样扎在心上,拔不出来也扎不进去,就卡在那,让你干什么都不得劲。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开会的时候领导点了我的名,问我项目进度,我支支吾吾说了句“还在推进中”,看领导的脸色就知道他不满意。
散会后,我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想了很久。
我在想,如果我是表弟,我会买那个160多平的房子吗?
大概率不会。不是不想,是不能。说白了,不管他工资多高,想一步到位买大房子,那就得家里底子厚。可舅舅家的底子本来就薄,五金店生意一年比一年差,舅妈明年就该退休了,退休金能有多少?表弟两口子真算过这笔账吗?
我猜他们没算过。或者算了,但买房这个念头一旦长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大房子,搁谁谁不想要?我爸妈每次来省城住我那九十平的小房子,都说挤得慌。我爸一米七八的大个子,在客厅转个身都怕碰到茶几角。我妈说等你们以后有钱了换个大点的,我说行,等我有钱了。
可什么时候能有钱呢?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是有一点钱的,但不是我的。
我手上有笔钱,三十多万,是我爸妈的养老钱。他们老房子拆迁,补偿款下来了,一共三十二万,暂时放在我这里保管,因为爸妈说他们不懂理财,怕放在银行利息太低。
这笔钱我不能动。打死都不能动。
但是我承认,当舅舅说出“三十万”这个数字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笔拆迁款。就那么零点几秒的瞬间,真的,就跟条件反射一样。
然后我马上把自己骂了一顿。
那是爸妈的养老钱,他们一辈子种地,老了就指望这点棺材本。万一将来哪个生病住院了,这笔钱就是救命的。我要是动了,别说我爸妈,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可我又想,表弟买房也算正事吧?不是拿去赌博或者乱花。舅舅又是那么靠谱的人,说了两年还,应该不会赖账。
但万一呢?
万一表弟工作出了变故,万一房子烂尾了,万一他们就是还不上呢?到时候我去跟我爸妈说,爸妈,我把你们的养老钱借出去了,可能要晚几年还给你们。
我大概会当场被我爸用鞋底抽出去。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理解那些电视剧里为了钱翻脸的亲戚了。不是因为那些人坏,是因为钱这玩意儿太实在了。你借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你不借就伤了感情。怎么选都好像有错。
下班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女儿在客厅写作业,歪着脑袋咬着铅笔头,那模样跟她妈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老婆问我,舅舅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还不知道,我再想想。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借他五万块?咱们手头那七万,拿五万出来,留两万应急。你也别说是借的,就当帮衬一下,还不还的看他们家以后的情况。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婆会这么说。
她接着说,我知道你为难,我也不想借,但是舅舅当年对咱们不薄,那个份子钱我还记得。再说了,你不借,你妈那关也过不了。回头老太太一哭,你更难受。
我鼻子有点酸。真的,就是那种突然被人理解的感觉,特别酸。
但是五万块够吗?离三十万差得远,舅舅那边怎么交代?说舅舅我只有这么多,您凑合着用?这话说出去,比不借还打脸。
我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其实哪有什么别的办法。我问了几个朋友,拐弯抹角地聊借钱的事,大家都是一脸为难。有个哥们儿直接跟我说,旭哥你要多少,三千五千我能给你凑,多了真没有。
我说不是我要借,是我一个亲戚要借。
他说那更不行了,亲戚借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十个里面九个半还不上。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女儿跑过来跟我说,爸爸你不要抽烟了,老师说不健康。我把烟掐了,抱起她亲了一口。
我想起舅舅发来的那条消息,最后那句“两年内肯定还你”,那语气小心翼翼的,好像借钱的人是他孙子似的。我舅舅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跟人说过话啊。
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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