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仙桃退休那年,我拎着包坐上了去武汉的火车。车窗外头,江汉平原的稻田一块块往后倒,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在仙桃待了半辈子,日子像磨盘一样转,突然停下来,反倒不踏实。武汉这地方,以前路过几次,都是匆匆忙忙,这回住下来,才算是真正认识它。
头一个月,住在武昌的老巷子里。巷子窄,两边墙高,青苔顺着砖缝往上爬。早上五点多,巷口就热闹起来。卖热干面的摊子支开,芝麻酱的香味混着蒸汽,直往鼻子里钻。老板娘嗓门大,一边下面一边喊:“要不要辣?多把点葱花!”端着碗蹲在路边吃,面裹着酱,嚼起来干香干香,喉咙里要咽口唾沫才顺下去。旁边老头儿边吃边聊,说这巷子清朝就有了,以前是码头工人歇脚的地方,石板路上还留着板车碾出的槽。听他们讲,武汉这地方,水多桥多,人也就活泛,什么苦都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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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跑去汉口江滩。江风一吹,整个人都松了。江面宽,水浑黄,轮船呜呜叫着过去,浪头拍在堤上,溅起水花。有个老哥在岸边钓鱼,竿子一甩,半天不动。我问他:“钓着没?”他咧嘴一笑:“钓个寂寞,图个清静。”旁边有个石碑,刻着“汉口码头”几个字,字迹模糊了。听人说,清末那会儿,这里船来船往,洋货和土产堆得跟山一样,码头工人们光着膀子扛包,号子声震天响。现在码头改成了公园,只剩几根铁桩子,锈迹斑斑,像老头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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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逛到黄鹤楼。楼在蛇山上,爬上去腿有点酸。站在楼上往下一看,长江像条灰带子,桥上车流密密麻麻。楼里有块匾,写着“天下江山第一楼”,字是清朝人写的。导游说,这楼最早是三国时候建的,用来瞭望敌情,后来成了文人喝酒写诗的地方。李白来过,崔颢也来过,崔颢那首“昔人已乘黄鹤去”,就是在这儿写的。我站在那儿,风吹得头发乱,心里头却静得很。想起在仙桃时,天天赶着上班,哪有工夫看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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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开始往巷子里钻。户部巷的豆皮,外面焦黄,里头软糯,咬一口油滋滋的。老板是个胖大姐,一边翻锅一边说:“我做了二十年,这手艺是跟我妈学的,我妈跟我姥姥学的。”旁边卖糊汤粉的,汤浓,粉滑,撒把葱花,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街角有个老戏台,说是民国时候建的,以前唱汉剧,现在拆了一半,只剩台柱子立着。柱子上的漆掉了,露出木头本色,摸着粗糙,像老人的手。
第九个月,去东湖边骑车。湖大,水清,柳树垂下来,影子在水里晃。骑累了,找个长椅坐下,看人放风筝。风筝飞得高,线绷得直,老头儿拉着线,眼睛盯着天。旁边有座屈原纪念馆,馆里摆着竹简和画像。屈原那会儿在汨罗江跳了,但武汉人敬他,立了个馆纪念。馆里人不多,安静得很,墙上写着屈原的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念着念着,眼眶就热了。在仙桃时,哪有心思琢磨这些,光顾着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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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一年,才摸清武汉的脾气。这城大,乱,但乱里有股子劲。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妈嗓门大,买菜的大爷还价狠,吵吵嚷嚷的,却没人真生气。街边修鞋的老头,一边钉鞋底一边哼小曲,曲调老,听不清词,但调子顺。武汉人火气大,说话像吵架,可心肠热。问个路,他能给你指半天,末了还加一句:“走错了别怪我啊。”这种直来直去,反倒让人踏实。
现在,早上起来,去江边走走,看水看船。中午找个小馆子,点碗藕汤,汤浓藕粉,喝下去浑身暖。下午在巷子里溜达,看猫晒太阳,看老头下棋。晚上回家,电视开着,声音调小,窗外车声人声,混成一片。心里头那根弦,慢慢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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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仙桃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退休后才发现,时间多得很,只是以前不会用。武汉这地方,不催你,也不赶你,它就在那儿,等着你去摸去听去尝。慢下来,日子才算是自己的。这城,治好了我的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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