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去大伯家送东西,推开院子门,看见他正蹲在柿子树底下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他也没拍。我叫了他一声,他抬头的动作特别慢,像是脖子里装了生锈的零件,卡一下,再卡一下,才把脸转过来。
“大伯,你咋了?”
他说没事,肩膀有点酸。然后他用左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右手一直垂在身侧,像挂着个什么多余的东西,晃都没晃一下。我当时还笑他,说你是不是老了开始摆谱了,单手撑地,跟个老干部似的。他骂了我一句,也没多解释。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大伯是瓦工,在我们那片村子里干了三十年。谁家盖房子、贴瓷砖、砌灶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的手艺好,干活利索,从来不用人盯着。我妈总说,你大伯那一双手啊,一辈子不知道砌了多少万块砖。可就是这双手,那阵子连端碗都开始发抖。
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回在他家吃晚饭,他夹花生米,筷子伸过去,花生米在筷头晃了两下,“啪”地弹到桌上,滚到地上。他低头去找,身子一歪,右肩明显往下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他。他婶子在旁边说,去看看吧。他说看什么看,又不疼了,就是干活使猛了,歇两天就好。
他这个人就这样,一辈子没进过几回医院。有一年他从脚手架上滑下来,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他把袜子剪了个口子,套上雨鞋照样上工。那天晚上他泡脚的时候我看见了,脚踝那一块青紫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我问他疼不疼,他说骨头没事,筋抻了一下。
我那时候真信了。
后来他右肩膀的毛病越来越怪。不是时时刻刻都疼,就是某些动作做不了。比如他穿T恤的时候,右手举不过头顶,得先把胳膊缩进袖子里,再慢慢往上顺。比如他骑电动车转弯的时候,右手够不到右车把的最远处,只能打大弯,拐弯半径比别人大一倍。
可他能干活。这一点最骗人。他每天早上照样五点起来,照样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去工地,照样和水泥、搬砖、砌墙。我问他肩膀不碍事吗,他说干活的时候反而不疼,晚上睡觉压着了才疼。我听他这么说,觉得那应该问题不大,可能就是肌肉劳损,干活活动开了就舒服了。
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活儿少,大伯在家待了快两个月。我每次去看他,他都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他婶子跟我说,他晚上疼得睡不着,翻身翻不了,想起来喝口水都得折腾半天。我说去医院拍个片子,他说大过年的去什么医院,等过了正月再说。
正月过了,他又开始接活儿了。
开春那阵子,村里老赵家翻修厨房,找的大伯。我去看过一回。大伯站在脚手架上,左手扶着砖,右手拿着瓦刀,一铲灰、一块砖,动作比往常慢了不少,但还算稳当。他每砌几块砖就要停下来,把右胳膊甩两下,像是在关节里抹点润滑油,甩完了继续干。
老赵给他递烟,他用左手接的。老赵说你这胳膊不行了啊,他说没事,就是肩周炎,干活的人都有这毛病。
那天中午在老赵家吃饭,大伯喝了两杯白酒。他平时不咋喝酒,那天可能是肩膀实在不舒服,想用酒顶一顶。他端着酒杯的时候,右手拿不稳,酒洒了一些在桌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动作又快又慌,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后来想,他可能早就知道不对劲了。
三月份的时候,镇上有个老中医来村里义诊,就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大伯去了,老中医在他肩膀上按了几下,按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大伯闷哼了一声,脑门上汗都出来了。老中医说你这不像是普通的肩周炎,建议去大医院拍个片子。
大伯问拍片子多少钱。老中医说两三百吧。大伯就没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去他家,他正拿热水袋敷肩膀。电视机开着,他也没看,就在那儿坐着,右手搭在热水袋上,眼睛盯着墙上一个不知道什么的地方。他婶子说,要不就去拍一个吧,花两三百买个放心。大伯说,两三百不是钱啊,再说了,拍出来又能咋样,还不是开点膏药贴贴。
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他总是把事情往最轻的方向想,不是因为乐观,是因为往重了想他承受不起。他就是个瓦工,一天工钱两百块,没有医保,没有退休金,存的那点钱将来老了要用,儿子还没结婚要用。他不敢往重了想。
四月的时候,他开始掉头发。不是一撮一撮地掉,是慢慢地、均匀地掉,枕头上、脸盆里、衣领上,到处都是。我问他婶子,他婶子说他最近在吃一个偏方,是隔壁村一个老头给配的药粉,说是专治肩膀疼的。我看了那个药粉,装在透明的自封袋里,灰扑扑的,闻着像树皮磨的。我问大伯这东西管用吗,他说吃了半个月了,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不知道是真的没那么疼了,还是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疼。
五月中旬,大伯出事了。
那天他在一个二层小楼上贴外墙瓷砖。据跟他一起干活的小刘说,大伯那天早上就不太对劲,右手一直微微发抖,瓦刀握不住,掉在地上捡了三次。小刘说,叔你要不歇一天,大伯说没事,到上面慢慢干。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大伯要从架子上爬到二楼平台取瓷砖。他左手抓着脚手架的钢管,右手去够旁边的梯子。就那一瞬间,他右胳膊使不上劲,整个人从离地三米多的地方摔了下来。
小刘说,他听见闷响了一声,跑过去的时候,大伯侧躺在地上,右胳膊压在身子底下,脸上全是灰和血。大伯没叫唤,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看天,嘴里一直在说一句话。小刘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的是:完了,完了。
救护车来了,大伯被送到县医院。X光片出来,右侧锁骨骨折,三根肋骨骨折,右肩关节脱位。医生说需要手术,先交两万块钱押金。
两万块钱。大伯的儿子在省城打工,卡里凑了八千。他婶子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一万二。刚好够押金。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主刀的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把家属叫到办公室,说手术过程中发现大伯的右肩关节周围组织状态很不正常,软组织有萎缩和粘连,不像是摔伤导致的,建议做一个全面检查。
全面检查。这四个字在大伯家塌下来一块天。
后来结果出来了,是某种恶性的东西,长在肩胛骨和肱骨连接的地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医生说他五个月前的肩膀疼就是这个引起的,后来肌肉萎缩、使不上劲、动作受限,都是它在作怪。
医生说,如果半年前来看,可能还来得及。
大伯躺在病床上,右胳膊打着石膏,脸色蜡黄。他看见我进去,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病了,而是问老赵家的厨房还差多少没贴完。我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个。他说人家老赵等着搬家呢,活没干完耽误人家事。
我说你不是说过年就没接老赵家的活了吗。他没接话,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县医院的老住院楼,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灰色的水泥,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大伯出院那天是六月一号。出院记录上写着建议肿瘤科进一步诊治。那个记录被他婶子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谁也没再提。
他回家以后还是坐那把老藤椅,右手搭在扶手上,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他瘦了很多,脸色灰白,眼窝凹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部分。他右手彻底不能动了,连抬都抬不起来,就那么软塌塌地垂着。
我有一天去看他,他正坐在院子里看柿子树上结的青疙瘩。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说,要是不拖着就好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又说,可谁能想到呢,就是肩膀疼。
是啊,谁能想到呢。他是瓦工,肩膀疼就跟司机坐久了腰疼一样,天经地义的事。他这辈子吃了太多苦,熬了太多伤,脚踝的旧伤、腰肌劳损、腱鞘炎,哪一样不是扛扛就过去了。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他婶子后来跟我说,其实四月份的时候,大伯半夜疼醒过好几次,一个人摸黑坐在床上,满头冷汗。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胳膊压着了。她就信了。她知道他说没事的时候,她就信了。不是因为她糊涂,是因为她和他过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彼此说没事。
她说,我要是那天晚上逼着他第二天去医院就好了。
可谁都没有。不是不爱他,是所有人都活在不敢停下来的日子里。他不敢停下来是因为一停就没了收入,他婶子不敢逼他是因为知道他怕花钱,我不敢多说是因为我觉得五个月都疼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天。
我们每个人都是对的,可最后全都错了。
上个星期他儿子从省城回来了,说要带他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大伯说不去。他儿子跪在床前哭了,说他这些年攒了点钱,够看病的。大伯看着他儿子,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出来的话是:你那钱留着娶媳妇吧。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堵,密不透风地堵。一个男人的一辈子,好像就藏在这两句话里了——干活,攒钱,娶媳妇,盖房子,然后再干活。他的身体用坏了,他觉得是自己的错,是他没用,扛不住。
这些天我开始想一件事。大伯右肩膀刚开始疼的时候,是五个月前。五个月,一百五十天。那一百五十天里,他砌了多少块砖,流过多少汗,疼醒过多少个夜晚,我全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现在还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右边身子越来越沉,像一棵从根部开始朽掉的老树。柿子树上的青果子慢慢变大,一天一个样。夏天到了,阳光很好,风也很好,可他已经不能用右手去够阳光、去够风了。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他夹花生米的时候,筷子掉在了地上,我没有笑他,而是直接开车送他去医院,会不会不一样。
可我知道,他肯定会说,没事,就是肩周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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