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06徒增烦恼

一、

谈公共问题，要心平气和，不要污名化，一上来就先下定义“恶意订票”，黄牛团伙。

实名制之后，票不再是卖给不特定的人，每一次代购，都有明确的人，法律上，黄牛的概念不成立了，所以现在没有公安抓黄牛的新闻了。

实名制之下，每一张订票背后，都是一个想坐火车的人。无论他是否找人帮忙，想坐火车，算什么坏心思呢？

所以，不要定义，心平气和，一项一项的来拆解。

二、

本来这一项我放在后面的，想想还是放前面，有了概念，后面的东西就更容易理解。

1974年，约拉•巴泽尔在《按等候分配的理论》中指出，当一个资源不能以价格来实现分配，其他机制就会取而代之，比如，排队等候就是其中一种替代机制。不过，排队花费了时间，但却不创造价值。所以，这种现象被称为“租值耗散”。

租值耗散的形式并非只有排队一种，购票中的租值耗散在各个时期就以不同形式呈现出来：

最初是托人开后门；寒夜里彻夜排队；或者向黄牛购买高价票；后来，网络订票出现了，阻值耗散变为了抢票的时间和精力。

三、

每个人都知道在12306订票不花钱，在平台订票要花钱，为什么还要去花钱呢？

一项交易，意味着付钱的人觉得划算。你不要看他是不是在抱怨，你要看他是否愿意付钱。

你若问他，不花钱，也能抢到票，愿不愿意？他肯定要说，愿意。

但你若问他，不花钱，但自己要守着刷票2小时。不管他怎么回答，他的行动早就回答了：因为他本来就可以不花钱，在12306刷票。

每个人花钱都是为了降低自己的成本。这在经济学上叫“花钱换效用”。你觉得梨更好，他觉得苹果更好，以交换，两人的效用都增加了，爽值增加了，社会财富也增加了。财富就是让人爽。这是教科书中的例子。

换言之，有人愿意为交易花钱，证明他觉得划算，能从中获益。换一个角度，社会成本降低了。

再换个说法，因为存在租值耗散，为了票，要付出票价之外的额外成本。这些人觉得，花30块，对自己来说，是最小的成本。这个成本，比2小时刷票，更值得。

看起来是公平了，但那些原本花钱的人，是不愿意花时间的。现在，他们不能花这30来降低自己的成本。

愿意花钱的不一定是有钱人。老农可以花30快，慢慢填写购票需求，在12306上，他需要求人花2小时帮他刷。

所以，12306注定会增加了很多人的烦恼。

四、

在平台没抢到，抱怨一句“运气真不好”，就算了。反正没花钱，改坐飞机、顺风车等等。

但是他花了3个晚上，每次2小时，守在电脑前，端着手机抢票，结果没抢到，白费了精力、白白熬夜，他会不会骂娘？他又会骂谁呢？

这几年每到春节，骂12306的少了，关注平台的舆论多了。但总体上对火车票的抱怨少了。这是为什么呢？说白了，平台降低了总体社会成本，并承担了骂声。

所以，12306注定增加自己的烦恼。

五、

赚钱的人，不会被怀疑作弊。从来不会有人怀疑黄牛作弊——“他本可以卖票给我，结果他把票给了自己的熟人，收取好处。”从不会有人这么质疑，因为黄牛已经在赚钱了，赚的还是市场价格的钱——“他给我和给他熟人，赚的钱，都是一样的。那么，就没必要区别对待我。”

而不赚钱的人，会被怀疑作弊。因为他给他熟人，可以赚钱。

虽然我不认为这件事会发生，因为票务系统权限很高。一个基层的售票员，不再能干预票务。但老百姓不懂这个道理。不赚钱的人，从来都会被怀疑。

这是12306必然会承担的烦恼。

六、

把人都赶到12306上去抢票，12306可以把流量变现，但体验肯定不会好。这里其实有一个悖论，原因就在于他不敢赚钱。

首先，提供更好的体验，就要成本，比如建立更大的客服、技术团队。但它无法就订票收费。收钱就可以帮忙提示，不收钱就得乘客自己守着刷。

第二、12306无法直接收费，就只有从其他业务中收。问题在于12306的商业效率低一些，无法实现高效的流量变现。

因为，第三点，它的业务不可能是综合性的。比如，12306总不能卖飞机票吧，总不能把机票、火车票联动，提供一个更好的出行订票服务吧？因为它的定位，就是作为一个铁总的官方机构，提供的是火车票服务，而不是生意。它若这么做，民航会怎么想？

12306必须框定在铁路系统内部，不能跨域整合。这种体制约束，使得它即便拥有巨大流量和用户信任，也难以孵化出真正市场化的服务逻辑。技术投入、产品迭代、用户体验优化，最终都让位于安全、稳定、公平等刚性目标。它不是不愿变，而是不能变。

七、

12306的分配逻辑是什么？

用候补功能时，当查询无票时，可以提交“日期+车次+席别”的需求，并预付票款。后台会全天候24小时兑现，没有时间限制。每位旅客可以有6个待兑现的候补订单，每个订单最多可添加19名乘车人和3个不同日期。

12306的候补，还是先到先得。

不管是订票，还是候补票，公平的逻辑是谁先下单给谁。但这又成了比手速。看起来不用花钱了，网速、对网络的熟悉，又成了新的门槛。

经济学的原理是穿透性的，不管变为何种形式，租值耗散机制总会再现。

八、

很多年前，12306刚刚上线的时候，我就说只有抽签，才能抹平租值耗散。

在截至点之前的需求，都是平等的，只需填好需求，等待运气，不用拼手速、不用比熟悉网络。

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最大程度抹平30块的价值，缩小与平台的体验差距。但平台的跨界整合能力，仍然会带来更好的体验。

九、

综上，只要不抽签，任何把消费者吸引到12306的行为，只会徒增烦恼——增加消费者的烦恼，增加自己的烦恼。

刘 远 举

央视网、第一财经、光明日报、腾讯大家、南方周末、新京报、南方都市报、FT中文网、澎湃等特约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

关注时政、财经、科技话题，以深度、专业、理性的态度，去掘现象背后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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