厘清青少年使用AI的边界

张一琪 闫仲骞

浙江省金华市金东区实验小学的学生正在利用人工智能机器人进行植物采集、识别和分析。 陈炼钢摄(人民视觉)

图片由AI生成

从写作业、查资料，到日常互动，对许多孩子来说，AI已成为随手可用的学习工具、答疑帮手。便利随之而来，担忧也同步升温。

面对席卷而来的技术浪潮，青少年究竟应在多大程度上使用AI、又该如何在使用中守住成长的边界，正成为一道不容回避的现实考题。

AI进入的不只是青少年的学习流程，还是他们的成长过程

输入作业要求，生成现成答案。过去可能要想上大半天，甚至琢磨一晚上的内容，如今借助AI，往往几秒钟就能呈现在眼前。这样的场景，在青少年间已经屡见不鲜。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调查显示，目前有超过六成的青少年使用过AI，其中最主要的用途就是辅助完成作业。

艾同学是北京的一名高二学生，在她眼中，AI就像是一个随时随地待命的助教。

“有时候晚上题目不会做，也不方便去问老师同学，AI几秒钟就能给出讲解，而且还能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对不少青少年来说，AI的便利恰恰在于无需等待、无需顾虑，几乎可以做到随问随答。它不仅节省时间，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获取帮助的门槛。

但正因如此，一些家长开始对此保持警惕。林女士的孩子正在上初中。她告诉笔者，自己并不反对孩子接触AI，但会有意识地控制使用范围。

在林女士看来，查资料、记错题、练习英语表达，都可以把AI当作辅助工具。可一旦让AI直接代写作文、代答题目，问题就来了。“现在AI给答案太快，孩子还没来得及思考，结果就已经摆在眼前。时间久了，孩子可能会越来越依赖这种即时反馈，越来越不愿意自己动脑。”林女士表示。比起作业完成得快不快，她更在意的是，孩子有没有真正参与思考，能不能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的理解。

学生觉得方便，家长感到担忧，两种声音放在一起，恰恰折射出这一话题的复杂性。

“AI对青少年的影响并不是局部的，而是一种整体性渗透。”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党委书记、副教授田丽指出，随着人工智能快速发展，青少年正成为与AI相伴成长的一代。AI已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工具，而是越来越深地进入他们的学习、社交、娱乐和内容获取等日常场景。对今天的青少年来说，问题早已不只是要不要接触AI，而是如何在AI广泛融入生活的环境中成长。

当越来越多原本需要自己琢磨、反复推敲的内容，都可以借助技术迅速完成，外界对青少年思维方式和判断能力的担忧也就随之而来。因此，青少年使用AI所引发的讨论，早已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技术使用问题，而是一个关乎成长方式和教育边界的现实问题。

既不能把AI当成洪水猛兽，也不能彻底放手

面对青少年与AI的关系，一般有两种想法：一种认为，AI带来的风险太多，青少年最好少碰甚至不碰；另一种则认为，AI已是未来趋势，青少年越早接触越好，不必过度紧张。

分析青少年与AI的关系，首先要避免一种非黑即白的判断，既不能因为担心风险就把它视作洪水猛兽，也不能因为看到其便利性就彻底放手，而应放在青少年成长的具体语境中来看。

一方面，从现实来看，AI正在越来越深地进入未来社会的能力结构之中。无论是学习、工作还是日常生活，与智能工具协同、与算法共处，都变得越来越普遍。对青少年来说，适度接触AI、理解AI、学会与AI相处，并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而是数字时代适应技术变化、提升数字素养的重要能力。

田丽认为，未来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单纯学会使用某个AI工具，而是建立起一套更完整的能力体系。既要知道人工智能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也要学会分辨信息真伪、识别潜在风险；既要会借助AI提高效率，也要有分析问题和独立判断的能力。同时，还应清楚了解人和AI相处的边界，理解数据安全、隐私保护和社会责任等问题。

也就是说，对青少年来说，关键在于有没有在使用AI中形成正确的认识和基本的素养。

另一方面，也不能彻底放手。社会对青少年使用AI的担忧，关键不在“接触AI”本身，而在于他们的分辨能力和自控能力尚未完全成熟，更容易在技术便利面前失去必要的警觉和判断。若缺乏边界和引导，AI就可能从辅助工具滑向替代工具，使本该由青少年自己完成的思考、分析和判断过程，被技术悄然取代。

“青少年使用AI最重要的一条边界，就是始终坚持人的主观能动性和主导地位。”田丽指出，AI可以协助学习、提高效率，但不能替代人的思考、判断和创造。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青少年在使用AI的过程中，逐渐丧失思维的主动性和创造性。

说到底，青少年与AI之间，不应是简单隔绝，也不能是无边界拥抱。更可取的路径是在接触中引导，在使用中立规，让AI成为支持成长的工具，而不是替代成长的捷径。所以真正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划定边界、形成规范，让他们学会与AI相处，而不是被AI牵着走。

在规范中接触，在引导中成长

目前，社会各界都已经关注到青少年使用AI的潜在风险，并正在探索一条更有边界、更有引导性、也更具操作性的使用路径。与此同时，国家层面也已开始对这一问题作出更具实质性的回应。

2025年4月，教育部等九部门印发《关于加快推进教育数字化的意见》，明确提出要将人工智能技术融入教育教学全要素全过程，推动科技教育和人文教育融合。同年5月，教育部基础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发布《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指南(2025年版)》《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进一步明确了提升中小学生人工智能素养、规范推进人工智能教育的方向。

但政策性回应只是第一步。真正决定青少年能否把AI用好，还在于有没有人教会他们该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这就要求家庭和学校把引导真正落到日常生活和教育实践中。

首先，家庭要守好第一道关口。然而目前，不少家长对孩子使用AI仍缺乏清晰的认识。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的调查结果显示，仅32.1%的家庭给孩子制定了使用AI的规则。不同年龄的孩子，接触AI的方式、时间和场景都不一样，家庭需要把这些边界厘清楚、定下来。

学校也应承担起更积极的引导责任。对AI的教育，不能只停留在教会学生如何操作工具，更要帮助他们形成判断与辨别能力。一方面，要把人工智能知识有序纳入信息技术等课程，并结合具体学科的教学，让学生在真实课堂情境中理解AI、认识AI、学会使用AI；另一方面，更要引导学生把AI当作辅助思考的工具，而不是替代思考的捷径。

与此同时，平台也应切实履行作为技术入口的责任。青少年接触AI，很多时候并不是通过一种单独的AI产品完成的，而是通过搜索、社交、短视频、学习应用等多种入口渗透进来的。如果平台只强调技术创新和使用便利，却不把适龄保护、内容过滤、使用提醒等保护机制纳入进去，那么前面的制度设计和教育引导，效果都可能被削弱。

归根结底，关于青少年如何与AI共处，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田丽表示：“它需要制度划定边界，需要学校和家庭培养能力，需要平台承担责任，也需要青少年在实践中形成自己的体会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