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敏
我的书房,说来惭愧,是近两年才有的。前些年,南北奔走,居无定所,书也跟着我流浪。老家倒是有书房,但常年守不到我,像个沉默的故人。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书房是虚的——在电脑里,在网络上。朋友们笑我是“虚拟书房主人”,我点头认了,这也不是我独有的状态。
虚拟书房里,东西倒不少。2006年读研时存的“四库全书”电子版,一套《山海经》相关材料15卷,自己做了阅读版本,批注密密麻麻,还委托懂技术的师弟做成了一个阅读软件。最可观的,是从2005年开始搜集的网络小说,竟有15万部。还有图片、视频。夜深人静时,在文件夹里漫游,倒也有趣。只是看得久了,眼睛发涩,心里空落落的。虚拟终究是虚拟,手指触不到纸页,鼻子闻不到墨香,有点遗憾。
人到中年,忽然觉得该有个实在的落脚处。前年来汕头大学工作,学校给了间宿舍,不大,但客厅两面通光,一边有个大阳台,侧对朝山,阳台对面一排老树,另外一边的窗户眺望着体育场。便动了心思:何不把客厅改造成书房?反正是不需要会客的……念头一起,动手就干。
改造书房是件乐事。一面墙壁,清空,摆放自己的二十几本已出版的书。一本一本挨着,看着亲切。有朋友说该做个漂亮书架,我摇头:就这样好,像老友聚会,随意一些。
另一边的墙角放了个旋转书架,檀木的,6层。常看的书和一些老漫画都搁这儿。汪曾祺的散文边上挨着《七龙珠》,张岱的《陶庵梦忆》旁边是司马翎的武侠小说。旋转起来,簌簌的,像在翻阅时光。
不常用的旧书,我设计了十几个木匣子,方方正正,桐木的,摞在墙角。木匣是请老家匠人打的,不上漆,原木色,摸上去有细细的纹理。每个匣子外贴张白纸,用毛笔写上类别:“诗词”“笔记”“杂学”……像是给书分了宿舍。
最得意的,是舅舅送的一张长桌。实木的,很沉,桌面泛着温润的光。我用来读书、临帖。桌上一方老砚,两管笔,一沓毛边纸。早晨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纸上,纸便成了金色。这时候磨墨写字,墨香混着木香,字虽然丑,但心里是静的。
书房有了,日子变了样。
晨起,推开窗。隔壁幼儿园正热闹。孩子们叽叽喳喳像刚出笼的鸟。有个小男孩每天这时候必哭,哭两声又笑了。我听着,也跟着笑。人类的幼崽,生气勃勃的,让人想起春天里冒头的草芽。
黄昏,窗对面的运动场热闹起来。大学生们打球、奔跑、呼喊,篮球击地的声音“嘭、嘭、嘭”,结实有力。偶尔一个漂亮的三分球进了,便爆发一阵欢呼。这声音穿过暮色,穿过我的窗,落在书页上,字句仿佛也活泛起来。
从前在虚拟书房里,面对的是冰冷的屏幕,每个字都是硅基电流的死。如今在这实境中,却与最鲜活的生命为邻。孩子的啼笑,青年的呼喊,每一刻都有碳基生命的活。
有时候写着写着,停了笔,听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书房不单是藏书的,更是藏生活的。木匣里的旧书,记录着古人的悲欢;窗外的声响,演绎着今人的故事。我坐在这张桌子前,仿佛成了摆渡人,在时光的两岸间来来去去。
夜里读书倦了,起身走走。摸摸这面墙的书,转转那个书架,打开木匣闻闻旧纸味道。有时抽出一本网络小说打印稿——那是从虚拟书房里“请”出来的,厚厚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忽然想,文字终究是要落地的。在纸上,在架上,在可以触摸的实处,才有了温度。
木棉树的影子透过阳台的落地窗,在桌上轻轻摇。
这个书房来得有些晚,但来得正是时候,在我开始懂得“落地”的年纪,它出现了。虚拟有虚拟的浩瀚,实境有实境的温存。而一个写作者的书房,大概就是要在浩瀚与温存之间,找到自己的那个支点。
书房外,幼儿园的灯熄了,运动场的喧闹散了。
夜真静。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创了个文件,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想敲一敲。可写什么呢?就敲敲这间书房吧。虽然它只有方寸之地,虽然它没有陪伴过我的青春,但终究是有了。
有了,就好。
吧嗒吧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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