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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大地震时,我调到空六军唐山场站刚三个月,住在位于机场的机关大院。
我以为是敌人的导弹打来了,嗖地一下钻到床下,后来一看不对,没有爆炸声,就赶紧跑出房间。
只听身后轰隆一声,房子塌了,如果再晚出来几秒,可能也就砸死了。
很快,空军场站召开了紧急会议,安排给我的任务是带领二十名战士到空六军招待所救人。
半小时后,所有人到齐,大家坐上一辆军卡往市里赶。
路过西北井一个拐弯处,卡车子被拦下来,拦车的人也不搭话,抬着尸体就往车上送。
我问为首怎么回事。
那人说,你们不是军人嘛,救老百姓的吧?现在就有老百姓受重伤了,需要赶紧送医院,帮帮我们吧。
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司机盯着我,问我怎么办。
我说,让他们上来,你拉着他们去机场卫生队,我们跑步去。
终于来到招待所,这里的伤亡情况比机场惨烈得多。
我把人员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抢救受伤的,另一部分扒下面活着的。
听到废墟里传来几声微弱呼救声,我指挥战士扒出一个小洞,进去的人拿手电一照,前面有一块水泥板挡住了被困之人,需要把水泥板撬起几公分,才能勉强钻出来。
到哪里找千斤顶?
我看见前面不远处有辆卡车,有车就有千斤顶。也不管上面有没有人,拿出千斤顶就往洞口里钻。
小吴从我手里抢过千斤顶,说:“指导员,洞口小,你钻不进去,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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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人从外面打手电,小吴把千斤顶放在水泥板下面摇动手柄,不一会儿,水泥板被抬起几公分。
我把打行李用的背包带递进去,让小吴拴住被困人双脚。
小吴慢慢退出来,我们一起拉动背包带,终于,人被慢慢拉了出来。
那人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才知道,他是招待所管理员。
时间来到7月29日中午。除了停机坪,遇难者已遍布机场各地,头上苍蝇乱飞,地上伤者、遇难者混在一起,已分不清谁死谁活。
指挥部决定马上掩埋遇难者,坚决防止疫病发生。
我又成了掩埋组负责人。
我给战士们开了会,宣布注意事项,并给大家分了工:
有负责挖坑的,有装运的,有埋尸的。我和小吴负责裹尸、登记。
我特意找了一本部队发的政治学习笔记本,详细登记每位死者情况。
比如,死者躺在什么地方,穿的衣服、性别、大概年龄,埋在哪里,用什么包裹等等,一一记录清楚,再给每个遇难者编一个号码。
个别遇难者身边有亲朋好友,我们就和他们一一把情况核实好,一一记录在案。
小吴问:“指导员,人都死了,你记这些东西有啥用?”
我说:“万一将来有家属过来,咱也好有个交待。”
小吴说:“咱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核对?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照张相片就方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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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日这天,我们一共埋了108具尸体,编号也编到108。
干了一天,大家都累得不想吃饭,也没床铺,都躺在草坪里休息。
小吴翻了翻遇难者登记本,开玩笑地说:“108,水浒传上不是有一百单八将嘛,跟那个对上了。”
有人批小吴:“瞎说啥,这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小吴吐了个舌头。
我并没批评。战士们清尸埋人,心理压力很大,开个玩笑,能缓解紧张情绪。
很快,第三天就有人和我核实情况。
那是个从郊区过来的老大娘,六十多岁,来这里找他儿子。
老大娘儿子在唐钢上夜晚,被工友救出来后送到机场。
老大娘一家五口,老伴儿、两个女儿都已遇难,唯一的希望只剩下送到机场的小儿子。
来之前,老大娘和小儿子的工友核实了情况。
工友说,把他送到机场待了一会人就不行了,两人就回去了。
老大娘和两人核实的情况是,当时把人放在离草坪最近的一排杨树下。
老大娘到杨树下找,没找到。
老大娘说:“同志,你再核对核对,是不是转外地治疗了?”
我说:“您儿子有什么体貌特征?”
老大娘说:“我儿子好找,右腿上有道伤疤,腰上还有胎记。”
我按老大娘说的,又在小本子翻了一遍,果然找到了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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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核实了一下,年龄也对得上,就把情况和老大娘说了。
老大娘是哭着从机场走的,我们也都流下了眼泪。
还有一个震前从云南来唐山开会的干部,受伤后被送到机场,死在礼堂前的广场上。
震后一个月,该同志所在单位派人过来找人核实情况,我接待了他们。
我把怎么用被裹好,埋到哪里等情况一一告诉了他们。那两人一再表示感谢,说在死了这么多人,你们工作还如此之细,我们很满意。
7月31日,空六军防化连的两位战士来找他们连长刘水奇,我一听就惊呆了。
我来场站之前就在防化连,和刘水奇很熟。
当年,刘水奇到防化连就是我接的兵,我是防化连参谋。
找人的战士说:“当时,刘连长受伤很重,送到卫生队没一会就死了。”
我问:“最后放在哪儿了?”
战士说:“放在院里一棵梧桐树下,裹着招待所的绿军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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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们连不是去拉练了吗?”
战士说:“刘连长回唐山有事儿。”
我这才想起,的确有这么个人,但当时根本没认出那是刘水奇,只记得那人被砸得面目全非。
我对两位战士说:“你们给水奇家里写封信,就说他已入土为安,唐山战友不会忘记他的。”
后来,唐山给部分遇难者在小南湖北建了个地震纪念墙,我先后几次去那里。
2008年7月,唐山市政府投资建设的地震遗址公园落成,里面建了纪念墙,将遇难的二十四万人名字都刻在了上面。
我看到刘水奇的名字排在空六军首长和战友中间,心里总算是有了一个安慰……
(本文主人公寇广振,男,出生于1939年,原唐山机场卫生队指导员,后转业到市供销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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