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热得不行,地里的麦子黄了半个月就焦了边,家家户户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那时候还没有联合收割机这回事,割麦全靠一把镰刀一双手,天气预报说三天后有雨,全村人都红了眼,能下地的全都下地了。
我爹那年四十七,弯腰割了一天麦子,第二天早上腰就直不起来了。娘急得团团转,年初爹刚把腿摔断过一次,养了三个月才好利索,这下又犯了腰。家里的麦子还没动多少,眼看着就要烂在地里。娘咬咬牙,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去了二十里外的阎王渡。
阎王渡是个集市,一到麦收季节就成了人力市场。那些穷地方出来的男男女女站在那里等人雇,割一天麦子管三顿饭给两块钱,已经算是不错的行情了。娘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集市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后生,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娘在人堆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在一个姑娘面前。
姑娘看着二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她扎着一根粗辫子,脸盘不算漂亮,但眉眼干净,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娘后来回忆说,第一眼看中的就是她那双眼睛,不躲闪,不怯懦,大大方方地看着人,问多少钱一天说了三顿饭就行,钱看着给。娘没多还价,说好了两块五一天,管饱,姑娘二话不说就跳上了自行车后座。
那姑娘叫春草,家在黄河滩区最穷的那个乡,家里兄弟姐妹六个,她排老三。那年她二十三,还没说婆家,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算老姑娘了。娘后来私下跟我说,春草不是嫁不出去,是心气高,不想嫁给滩区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人家,想找个好地方落脚,这一拖就拖到了二十三。
春草来到我家地头的时候,太阳刚冒红。她看了一眼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麦垄,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下了地。我那时二十三,在县城工厂里当学徒,请了三天假回来帮忙。我来得比她早,已经割了两趟了,腰酸得像要断掉。春草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吭声,弯下腰就割了起来。
她割麦的架势让我一愣。那不是我这种城里学徒装模作样的割法,也不是村里那些妇女慢吞吞的架势,而是一种真正的熟手才干得出来的利落。左手一搂,右手镰刀一挥,麦秆齐刷刷倒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我跟在她后面割了两趟,就被甩出去老远。
中午歇晌的时候,娘送来一瓦罐绿豆汤和一篮子窝头。春草蹲在树荫下,一口气喝了三大碗绿豆汤,吃了两个窝头,吃相不算难看,但吃得很快,像是怕耽误时间似的。我爹靠在树根上揉腰,打量着她,忽然开口问她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家里几口人,爹娘身体好不好。春草一一回答,不卑不亢,倒像是在回答长辈的问话,该叫叔就叫叔,该叫婶就叫婶,礼数周全得很。
我那时候年轻,没多想什么,只知道家里来了个能干的帮工,麦收的担子轻了一大半。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我拎起镰刀又要下地,春草喊住了我,说大兄弟你这样割不对,刀要放平,割的时候手腕使巧劲,你那样硬拉,明天手就得肿。我愣了一下,说我会割,我在厂里年年回来帮忙。春草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笑,也不完全是善意,倒像是一个大人看小孩逞能时那种带着点无奈的好笑。
下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睁不开。我不服气,憋着一股劲想跟春草比速度,越急越出错,镰刀差点割到自己的腿。春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割到了我旁边,她没看我,只是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慢点,麦收不急,命急。
这句朴素到极点的话像一瓢凉水浇在我头上。我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那一大片还没割完的麦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蛮劲确实可笑。我放慢了速度,学着春草的样子,镰刀放平,手腕使巧劲,果然顺手多了。春草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认可。
那天一直割到天擦黑,娘来地头喊了好几回,说该收工了,春草才直起腰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割倒的麦子码得整整齐齐,满意地舒了口气。回屋的路上,我跟在她后面,月光照着她瘦削的背影,她的布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心疼,又像是一种模糊的敬意。
娘做了一桌子菜,其实也就是炒了个鸡蛋,拌了个黄瓜,蒸了一大锅白面馒头,这在当时已经算是待客的最高规格了。爹拿出过年剩下的半瓶老白干,要倒给春草喝,春草连忙摆手说不喝酒不喝酒,大叔您别客气。娘往她碗里夹菜,嘴里不停地念叨辛苦了一天多吃点多吃点。春草吃得很克制,鸡蛋只夹了两筷子,馒头也只吃了一个,倒是喝了两碗稀饭。
吃完饭,春草帮我娘收拾碗筷,我爹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我蹲在屋檐下,听见爹对娘说,这姑娘不错,手脚勤快,懂规矩,是个过日子的。娘嗯了一声,没接话。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只当是长辈夸晚辈客套话。
春草在灶房里帮娘刷碗,娘是个爱说话的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她跟春草拉家常,说我们村的地好,人均两亩多,庄稼长得壮,不像滩区那里年年发水年年歉收。春草嗯嗯地应着,不时问一句这麦子亩产能有多少,化肥贵不贵,交公粮能剩多少。娘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语气里带着点显摆的意思。春草听得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娘后来回忆说,像是一个穷怕了的人在盘算自己能不能也过上这种日子。
碗刷完了,灶台擦干净了,春草站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娘端着油灯从灶房出来,春草跟在后面,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婶子,我问你个事。”
娘转过身来,油灯的光照在春草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
“婶子,他有对象没有?”
娘后来跟我说,她当时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清,而是没想到。她没想到这个干了整整一天活、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的姑娘,会在收工之后、洗完碗筷之后,站在灶房门口问她这句话。娘端着油灯的手晃了一下,油差点洒出来,她看了看春草,又看了看蹲在院子里的我,忽然笑了。
春草被那一眼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婶子你别多心,我就是问问。”
娘端着油灯站在堂屋门口,那一瞬间脑子里转了多少念头没人知道。她把油灯换到左手,右手一把拉住春草的手,把她拉到堂屋里坐下,这才开口道:“没有,没有对象。这死小子在厂里学徒,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心高气傲的,说想找个吃商品粮的,高不成低不就,二十三了还没个着落。”
春草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娘又说:“你看他这个人咋样?木是木了点,但人不坏,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话。”
春草还是低着头,耳朵尖红了又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婶子,我就是个种地的。”
娘拍了拍她的手:“种地的咋了,你婶我也是种地的,种地的才实在,才可靠。那些吃商品粮的姑娘眼睛长在头顶上,咱高攀不起。”
我在院子里隐约听见堂屋里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什么。月光很好,我蹲在墙根下,听见蛐蛐叫,闻到新割的麦秆散发出的青草气。我脑子里想着春草白天割麦的样子,想着她说的那句“麦收不急,命急”,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娘叫起来了。娘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她把我拉到灶房,压低声音说:“你今儿个别光顾着割麦,多跟春草说说话,帮衬着点,别跟个木头似的。”
我莫名其妙,问她为啥。娘伸手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你长点心吧,榆木疙瘩。”
我没听懂,但照娘说的做了。那一天我跟春草挨着割麦,时不时搭句话,问她家里的事,问她怎么学会的割麦,问她割完我们家的还去不去别家。春草回答得很简短,但不像昨天那么生分了,偶尔也会主动跟我说两句,指点我割麦的窍门,跟我讲哪块地的麦子熟得透哪块地的还不成。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带着笑意,那种笑不是做出来的,是从心里往外渗的。
临近中午,我爹去地里送水,走的时候偷偷把娘拉到一边,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我趁春草去地头喝水的工夫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就听见爹说“我看行,这姑娘旺夫相”,娘说“你小点声,让人听见了多难为情”。我站在不远处的麦垄间,脸上火烧火燎的,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
那天下午发生了件事,让我对春草的看法彻底变了。
割麦的时候我不小心碰了个马蜂窝,胳膊上被蜇了两下,肿得老高。我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割。春草看见了,放下镰刀走过来,二话没说抓住我的胳膊,从地头拔了几棵车前草,放在嘴里嚼烂了,敷在我被蜇的地方。那个动作快得我来不及反应,她嚼草药的时候离我很近,我能看见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闻到她头发的味道,那是一种阳光晒过的青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心里踏实。
敷完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的脸一下就红了。她却若无其事地松开我的手,弯腰拿起镰刀,扔下一句“歇一刻钟再割”,就自己先下了地。
我站在那里,胳膊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暖意。这个姑娘跟村里那些姑娘不一样,跟她也不一样。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艳的长相,但她身上有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棵从盐碱地里长出来的庄稼,风吹过,雨打过,日头晒过,反而长得更结实,更有生命力。
那天的麦子在傍晚前割完了,比预计的早了半天。娘很高兴,晚饭多炒了两个菜,还特意去小卖部买了一瓶罐头。春草依然吃得很克制,但比昨天放松了些,跟我爹喝了一盅酒,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吃完饭,春草收拾东西要走。娘拉住她的包说不早了,今晚就住下,明早让你叔骑自行车送你回去。春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娘,又飞快地看了看我,最后点了头。
娘安排春草住在西屋,那间屋子平时放粮食和杂物,临时收拾出来铺了张床。她安顿好春草之后回到堂屋,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容光焕发来形容。她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儿啊,你觉得春草这姑娘咋样?”
我心跳得咚咚的,嘴上却说:“就那样呗,干活的。”
娘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就那样?人家姑娘主动问你有没有对象你知不知道?人家看上你了你个傻子!”
我愣住了,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娘把昨晚春草问她的话一五一十跟我说了,末了说:“你爹也看上了,我也看上了,这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你上哪儿找这样的去?”
我坐在那里,心跳得快要蹦出来。我不是不喜欢春草,恰恰相反,这一天下来我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但我是个嘴笨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再说,我在厂里学徒,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娶媳妇?
我把这话说了,娘瞪了我一眼:“谁让你现在就娶了?先处着,处个一年半载的,等你转正了再说。先把事定下来,别让人姑娘等久了。”
那个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春草。我想起她蹲在树荫下喝绿豆汤的样子,想起她嚼草药时离我很近的脸,想起她站在堂屋门口问我娘那句话时耳朵尖泛起的红。我忽然很想敲开西屋的门,跟她说点什么,但我没有那个胆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早上,春草起得很早,帮我娘做了早饭。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坐在灶房门槛上梳辫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辫子散开了,一头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用一把缺了齿的木梳一下一下慢慢地梳。那一刻我觉得她很美,不是那种在镜子里对着化妆品的漂亮,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和端庄。
吃完饭,我爹推出自行车要送她回去,春草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我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含义很清楚。我鼓起勇气说,叔你腰还没好利索,我送吧。
从我们村到春草家有四十多里路,骑自行车要两个小时。春草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拽着我腰上的衣服,一路上我们没说几句话,但那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反而有种安宁的默契。永安大堤上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春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我听清了。她说:“你们村的庄稼长得真好。”又说:“你娘是个好人。”
我把她送到村口,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站在一棵槐树下,两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想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我。那是一块蓝色碎花手绢,叠得方方正正,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她说:“这是我绣的,不好看,你拿着用吧。”
我接过手绢,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下个集日我还去阎王渡。”
那是1986年8月初的事。从那之后,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我都会骑着自行车去阎王渡。春草每次都准时在那里等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辫子扎得整整齐齐。我们一起去赶集,在集市上逛,吃一碗凉皮,买两根冰棍,有时候在地摊上给她买个头绳或者发卡,她从不说喜欢,但每次都会仔细地收好。
那年的中秋节,春草来我家过的。娘包了饺子,爹杀了一只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饭后我和春草在村后的麦场上坐了半夜,月亮又大又圆,铺了新麦秸的麦场散发着好闻的香味。春草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她家的事,说她爹娘身体不好,说她大姐嫁到了滩区里面比她家还穷的村子,说她二姐被一个做小买卖的带走了再也没回来过,说她是家里唯一一个还能指望的劳力。
“我想出来,想离开那个地方。”春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是嫌家穷,我就是不想一辈子淹在黄河滩里,到了秋天发大水,连人带牲口都得往堤上跑,那种日子我过够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理解那种感觉,我当年拼了命要进城当工人,不也是想离开那个看不见希望的农村吗?但我比她幸运,我好歹进城了,哪怕只是个学徒工,一个月只有三十八块钱,那也是走出了第一步。她没有这个机会,她是女儿身,连考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靠嫁人来改变命运。
“你知道我第一天去你家割麦,为啥问你娘你有对象没有?”春草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
“因为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跟别的人不一样。”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斟酌,“你不像那些地痞流氓那样油嘴滑舌,也不像那些老实疙瘩那样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你干活的时候很认真,虽然割得不快,但你割过的麦茬整整齐齐,捆的麦个子大小一致,一个人干活肯不肯下功夫,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热乎乎的,我是个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没什么出息的人,但她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认真,看到了踏实,看到了一些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1987年春天,我转正了,工资从三十八块涨到了五十二块。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骑着自行车去春草家提亲。春草的爹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坐在堂屋里抽了一锅又一锅旱烟,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拿什么养活她?”我把工资条掏出来给他看,又把在厂里评上先进生产者的奖状拿给他看。春草娘仔细看了看工资条,又看了看奖状,眼泪就下来了,说:“只要人好,不乱来,穷点就穷点吧。”
彩礼的事是爹去谈的,爹按照当时的行情,给了六百块,外加一台缝纫机和一辆自行车。春草家没有多要,说只要姑娘愿意,他们不图这个。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很大度了,村里人都说春草爹娘厚道。
婚期定在农历八月十六,麦收之后,中秋第二天。娘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忙活,蒸花馍,腌咸菜,拆洗被褥,把西屋重新拾掇了一遍,刷了白灰,糊了顶棚,连窗户纸都换了新的。爹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砍了,请木匠打了一张大床和一对椅子。我去县城买了两身新衣服,又给春草买了一身红绸子的棉袄,那是她提的唯一要求,说结婚那天想穿红的。
日子一天天近了,我每天都盼着快点到八月十六。我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想着春草,吃饭的时候想着春草,睡觉的时候也想着春草。我想着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的那些话,想着她站在灶房门槛上梳辫子的样子,想着她给我敷药时离我很近的脸。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这种幸福来得那么简单,那么突然,却又那么实在。
然而,就在婚礼前一个月,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我从厂里回来,娘在院子里择菜,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半天才说:“春草那边来信了,说她爹不同意这桩婚事。”
我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娘把信递给我,那是春草托人捎来的口信,大意是说她爹在我们去提亲之后又打听了我们家的情况,知道我在厂里只是个普通工人,住的还是村里的老房子,觉得我养不活她,坚持要退婚。
我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理解春草爹的顾虑,我家那三间土坯房是七十年代盖的,墙体已经裂了好几条缝,一到下雨天就到处漏水。爹的腰时好时坏,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地全靠娘一个人操持。我一个月的工资五十二块,除了自己吃饭,还要给家里寄二十块,剩下的刚够开销。这样的条件,哪个当爹的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但我不能没有春草。
那天晚上我骑车去了春草家,四十多里路我骑了一个半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春草家在黄河滩区最深处的一个小村子里,土路坑坑洼洼,夜里没有路灯,我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皮,裤子上全是泥。
春草出来开门,看见我的样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说她都跟我爹说了,那些话不是她爹的本意,是有人在她爹跟前说了闲话,说她一个好好的姑娘怎么嫁到外县去了,说人家那男的只不过是个学徒工,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说她嫁过去就是跳火坑。她爹是好面子的人,听了这些闲话脸上挂不住,这才起了退婚的念头。
我站在春草家院门口,月光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我想拉住她的手,但门里边传来她爹咳嗽的声音,我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你等我。”我说,“我去跟叔说。”
春草拉住我的袖子,摇了摇头:“你别去,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你去了反而坏事。你先回去,我再跟他说,他心软,会答应的。”
我站在院门口不走,春草推了我一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快走吧,让我爹看见了更不好。”
我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步三回头。春草站在院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对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关上了门。那扇破旧的木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上。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春草的那个夏天,想起她在地里割麦的样子,想起她问娘我有对象没有时耳朵尖的红,想起她在永安大堤上说出村名时声音里透出的疲惫。我知道她想离开那个地方,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她选择了我,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可现在,这个依靠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不堪一击。
我在村外的杨树林里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我想过放弃,想过既然人家不愿意那就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但每当我冒出这个念头,眼前就会浮现出春草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跟别的人不一样”,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时的体温,想起她给了我那块蓝色碎花手绢时手指碰到手指的触感。我不能放弃,不是因为执拗,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姑娘值得我用一辈子去争取。
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度日如年。我在厂里干活心不在焉,做废了两个零件被师傅骂了一顿,扣了五块钱奖金。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催爹去找人给春草家说和说和。爹抽了两天烟,第三天一早骑上自行车去了春草家,在路上颠了俩小时,到了春草家,跟春草爹谈了半天。
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也算不上多难看。他把自行车支好,蹲在院子里抽了半根烟,才开口说:“春草爹不是不同意,是心里没底。他想让咱家先把房子翻修了,说闺女嫁过来不能住在漏雨的房子里。”
翻修房子,说的轻巧,那得多少钱?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干活。厂里加夜班我一趟不落,白班加夜班一天干十六个小时,累得走路都打飘。周末回村里跟着建筑队当小工,一天挣两块五。娘把家里的粮食卖了一半,爹把存了三年的一千二百块钱从信用社取了出来,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打算留着养老的,现在全拿出来了。
钱还是不够。翻修三间房子加上盖两间偏房,最少也得两千块,我们还差着四五百。那几天我急得满嘴燎泡,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弄钱,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急得恨不得去卖血。
就在我愁得快要绝望的时候,娘从箱底翻出一只银镯子,那是她的陪嫁,清末的东西,虽然不值大钱,但传了几代人。她拿着镯子在灯下端详了半天,眼睛红了,但还是咬咬牙把它卖了。加上那笔钱,再加上我预支的两个月工资,总算是凑够了。
房子翻修用了二十天。爹带着村里的泥瓦匠起早贪黑地干,把三间土坯房的墙体砌了砖,换了新梁,换了新瓦,又在新地基上盖了两间红砖偏房。娘天天往工地上送水送饭,瘦了一大圈,但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房子完工那天,我又去了一趟春草家。这回我没骑自行车,是做村里的拖拉机去的,换了身干净衣裳,把翻修房子的照片带上了。春草爹看了照片,半天没说话,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这闺女命苦,摊上我这么个没本事的爹。”他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我怕她嫁过去受委屈,又怕她在家里耽误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打断你的腿。”
我站在春草爹面前,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春草站在她爹身后,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嘴角是弯的。
婚礼如期举行了。
1987年农历八月十六,天还没亮,我就骑着绑了大红花的自行车去接亲。村里的后生们跟着,一路放鞭炮,炸得路边的狗汪汪叫。春草穿着我给她买的那身红绸子棉袄,头发盘了起来,脸上扑了粉,嘴唇上抹了红纸,好看得像年画上的人。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包袱,一只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腰,指甲掐得我生疼,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拜堂的时候,娘坐在堂屋正中间,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笑得像朵菊花。爹坐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眼眶红红的,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当我和春草面对面鞠躬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那泪水没有掉下来。她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懂了,她说的是——“我等到了。”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我和春草坐在新铺的炕上,隔着大红喜字相对无言。窗外的月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照进来,照在她红扑扑的脸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
“我怕。”她忽然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怕什么?”
“怕好日子不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苦日子的人对幸福的本能恐惧,“我怕这一切是个梦,明天醒来又回到了黄河滩上。”
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桂花油的味道。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远处黄河大堤上的杨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新翻修的房子还散发着石灰和木材的气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只属于这个夜晚的记忆。
“不是梦。”我说,“以后天天都是好日子。”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我怀里,肩膀轻轻地抽动着。
那之后的日子,说不上多么轰轰烈烈。我继续在厂里上班,春草在家帮我娘种地、喂鸡、操持家务。日子清贫,但也有滋有味。春草是个过日子的人,她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娘逢人就说,这个儿媳妇娶对了,比亲闺女还贴心。
第二年春天,春草怀孕了。知道这个消息那天,她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哭了半天,哭完擦干眼泪,又去地里锄草了。那年秋天,她生了个闺女,取名叫麦香,说是为了纪念我们相识的那个麦收季节。
麦香满月那天,我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春草坐在旁边纳鞋底。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色,枣树上结了密密麻麻的青枣,娘在灶房里做饭,锅铲的声音清脆悦耳。春草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说:“你知道那天我为啥问你娘你有对象没有?”
我点点头:“你说了,第一眼看见我就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这个。”春草摇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因为你在太阳底下干活的时候,看见地头的蚂蚁搬家,会绕开走,不踩它们。”
我愣住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一个对蚂蚁都心软的人,对人一定不会差。”春草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滩区见过太多硬心肠的男人了,我不想嫁那种人。”
我看着怀里的麦香,看着被夕阳染成金黄的院子,看着低头纳鞋底的春草,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三十年后的今天,麦香已经长大成人,在省城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工作。我和春草也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还守着那个小院子,种几亩地,养十几只鸡,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每年麦收的时候,我都会拿出那块蓝色碎花手绢看看。手绢洗了无数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边角上春草绣的那朵小花还在,歪歪扭扭的,针脚又大又不匀称,但在我眼里,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一朵花。
有年夏天,我和春草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乘凉,她忽然问我:“你说,要是那年我没去你们家割麦,咱俩这辈子还能碰上吗?”
我想了很久,说:“碰不上。”
她笑了,笑得很释然,说:“也对,麦熟一晌,人熟一时,错过了那个时辰,就什么都错过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炕上想了一夜。我想到1986年那个炎热的夏天,想到那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姑娘站在堂屋门口,用不大不小刚刚好的声音问我娘:“婶子,他有对象没有?”
那一刻改变了我的一生。
而那一句话的前面,是她整整一天弯腰割麦的汗水,是她在集市上等待雇主的忐忑,是她下定决心把命运赌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的勇气。那一缕声音穿过三十多年的岁月,依然清晰如昨,温暖如初。
麦子一年年地熟,日子一天天地过,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永远没变。就像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每年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一年年地重复,但根始终扎在土里,从来没有挪动过。
春草后来跟我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1986年麦收的时候,去了阎王渡。
我说,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帮我爹割了麦子。
院子里起风了,枣树上的叶子哗哗响。春草靠在藤椅上打了个盹,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三十多年像一场梦,又像一茬茬的麦子,种下去,长出来,割倒了,又种下去,看似周而复始一成不变,但每一粒麦子里都藏着一个完整的季节,每一个日子里都藏着一个完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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