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人,快跑……他不是在供佛,是在吃人。
![]()
二零零七年深冬,陕西关中一个刚成家的女人秦素云,因为砸碎家里那尊黑面佛,竟从佛肚子里翻出一封用血写下的求救信,也顺藤摸瓜扯出了丈夫赵大勇藏了三年的恶事。
![]()
那年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
秦素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赵家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娘家给她塞的两颗红鸡蛋。
![]()
她刚嫁过来。
![]()
村里人都说,她这是苦尽甘来了。
![]()
赵大勇是赵家庄出了名的老实男人,个头高,肩膀宽,平时话不多,见了老人知道让路,见了孩子还会摸摸兜掏颗糖。
![]()
最要紧的是,他对秦素云好。
![]()
好到什么程度呢?
还没结婚那阵,秦素云在县纺织厂上夜班,冬天凌晨五点下班,厂门口黑漆漆的,赵大勇就骑着一辆破二八杠,披一身霜,在门口等她。
秦素云说不用等,太冷。
赵大勇只搓着手笑:“你一个女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秦素云家里地少,父亲腿脚不好,麦收那阵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赵大勇听说后,没吭声,第二天天不亮就扛着镰刀去了秦家地里,一连干了四天,晒得脖子起皮,也没叫一声累。
这样的男人,谁看了不说一句踏实?
唯一叫人心里犯嘀咕的,就是赵大勇结过一次婚。
他前头那个媳妇,据说三年前跟南方来的货车司机跑了,从此没了音讯。
赵大勇提起这事,总是一副难堪又受伤的样子:“不说了,人心不在,留也留不住。”
秦素云当时还心疼他。
她觉得一个被女人伤过的男人,还能这么待自己,说明他是真想好好过日子。
婚后头几天,赵大勇确实把她捧在手心里。
早上秦素云还没醒,他就把灶膛烧热,锅里温着小米粥。
晚上她洗衣裳,赵大勇抢过盆子,说冷水伤手。
连秦素云娘家妈来送被子,回去后都逢人夸:“素云这回真是嫁对了,大勇那孩子眼里有活儿,心里有人。”
可秦素云不知道,有些温柔像糖衣,外头甜得发腻,里头却裹着要命的毒。
成亲第三天,赵大勇提出要去法门寺还愿。
“啥愿?”秦素云一边叠衣服,一边随口问。
赵大勇低着头,声音压得很轻:“我早些年就许过,若还能娶到一个真心跟我过日子的女人,就请一尊佛回家供着。家里有佛,日子才稳。”
秦素云没多想。
农村人信这个的不少,谁家堂屋不摆点香炉、财神、观音像?
第二天,两人坐最早的班车去了寺里。
那天风特别大,寺外香火很旺,烟雾一团一团往天上卷。秦素云被熏得眼睛疼,赵大勇却格外虔诚,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临走时,他在寺外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瘦巴巴的老头,脸藏在毡帽底下,面前摆着几尊旧佛像,颜色发暗,看不出什么材质。
赵大勇一眼就盯住了最角落那尊黑面佛。
那佛半尺多高,脸色乌沉沉的,眉眼低垂,嘴角却像翘着,又不像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秦素云拽了拽赵大勇衣袖:“这尊看着怪,换个亮堂点的吧。”
赵大勇没看她,只问老头:“这个咋请?”
老头抬眼瞟了他一下,没说价,只慢吞吞来了一句:“请回去容易,供不好,要出事。”
这话把秦素云听得不舒服。
可赵大勇像没听见似的,从怀里掏出钱,把那尊佛像用黑布裹好,抱在怀里,一路上都没撒手。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赵大勇没顾上吃饭,先把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擦了三遍,又铺上一块红布,才把佛像端端正正摆上去。
黑布揭开的那一刻,秦素云心里莫名一沉。
堂屋里原本还有点热乎气,可那尊黑佛一露出来,屋里像突然冷了一层。
“以后早晚都得上香。”赵大勇说,“不许乱碰。”
秦素云笑他:“你咋突然这么讲究?”
赵大勇转头看她,眼神有一瞬间很深,随后又恢复了温和:“我这是为了咱俩好。”
那天夜里,秦素云睡得很不踏实。
她梦见自己站在堂屋里,红喜字从墙上一片片剥落,火盆里的炭不知啥时候变成了黑灰。那尊黑面佛坐在桌上,越变越大,影子压下来,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想跑,脚却像陷进泥里。
就在她急得快哭出来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又远又近,像从井底传上来,带着哭腔,也带着一股拼死的狠劲儿:
“后来人,快跑……他不是在供佛,是在吃人。”
秦素云猛地惊醒,胸口跳得快要炸开。
屋里一片黑,窗外北风拍着窗纸哗啦啦响。
她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身边的赵大勇被她惊动,翻身坐起来:“咋了?做噩梦了?”
秦素云喉咙发干,半晌才说:“我梦见……有个女人叫我跑。”
赵大勇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秦素云感觉他搭在被子上的手指收紧了。
但很快,赵大勇掀被下炕,语气还是那样软:“你白天累着了。新媳妇刚进门,心里不安生,容易梦魇。”
他去外屋端了盆热水进来,里面还泡着几片草药,味道苦苦的。
“泡泡脚,睡得安稳。”赵大勇蹲下身,亲手给她脱袜子。
水温正好,他的手也很暖,一下一下揉着秦素云的脚心。
秦素云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眉眼老实,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一个梦而已,怎么就能吓成这样?
她把梦里的话咽了回去。
赵大勇仰头冲她笑:“有我在,别怕。”
秦素云点了点头。
可她没看见,赵大勇低下头时,脸上的笑慢慢没了,眼角余光却朝堂屋那尊黑面佛扫了一眼。
婚后第七天,赵大勇变了。
那天早上,秦素云照旧起来烧锅,准备给他烙两张饼,让他带去县城干活。
赵大勇却没换衣裳,也没拿工具,而是披着棉袄跪在堂屋里,面前点着三炷香。
“大勇,班车快来了。”秦素云探头叫他。
赵大勇没动。
香烟绕着他的脸往上飘,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秦素云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嗡嗡的,听久了叫人脑袋发胀。
她走过去:“你今天不去上工了?”
赵大勇睁开眼,慢慢回头:“不去了。”
秦素云以为自己听错:“啥叫不去了?你不是说年底活儿多,一天能挣三十多吗?”
赵大勇站起来,表情平静得有点吓人:“佛祖给了指点。往后不用再卖苦力,咱家会有财。”
秦素云当场愣住。
“啥财?地里长出来?天上掉下来?大勇,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跪出来的。”
她说着就想去拔香。
手还没碰到香炉,赵大勇突然一把攥住她腕子,劲儿大得像铁钳。
“别乱动。”他声音很低,“这是咱家的根。”
秦素云疼得皱眉:“你捏疼我了。”
赵大勇这才松开手,脸上又挤出笑:“我不是凶你,我怕你不懂,冲撞了。”
他从桌斗里拿出一根缝衣针,对着烛火烧了烧,随后扎破自己的中指,把血滴进佛前的小瓷杯里。
秦素云看得后背发凉。
“你这是干啥?供佛哪有滴血的?”
赵大勇盯着那滴血,眼神有种说不出的痴迷:“诚心。”
秦素云气得转身回屋,摔了帘子。
她以为这只是赵大勇一时迷信,过两天就好了。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赵大勇从镇上回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又活过来似的,冲进院门就喊:
“素云!中了!咱中了!”
秦素云正在喂鸡,被他吓得瓢都掉了。
赵大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彩票,手抖得厉害:“五万!整整五万!”
秦素云不信。
直到两人去镇上核了号,确认兑奖,又把那一沓新钞票揣进包袱里,她才觉得脚下发飘。
五万块。
在二零零七年的关中农村,那不是小钱。
能盖房,能买摩托,能给家里添一整套像样家具。
赵大勇看着钱,眼睛亮得吓人:“我说啥来着?佛祖给财了。”
秦素云本来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事情太巧了。
前一天滴血供佛,第二天就中大奖。
她不愿信,可眼前的钱又那么真。
赵大勇当天就带她去县城买了件新棉衣,还给她买了条金项链。
那项链并不算特别粗,可戴在秦素云脖子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
回村后,王大妈看见了,笑得满脸褶子:“哎呀,素云,你这是享福命啊。大勇疼你,佛也保佑你。”
秦素云不好意思地笑。
从那以后,她对那尊黑面佛的态度变了。
赵大勇让她凌晨三点起来上香,她不再顶嘴。
赵大勇让她跪足半个时辰,她也咬牙忍着。
后来,赵大勇拿针递给她:“素云,你也滴一滴。夫妻一体,你的诚心到了,财路才稳。”
秦素云犹豫过。
针尖刺破指腹的时候,她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血滴进杯里,晕开一点红。
赵大勇盯着那滴血,喉结滚了滚,低声说:“好,好,这就对了。”
秦素云那时还没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
日子表面上确实好了些。
赵大勇不再出去干活,整天守在家里。起初他还说要拿中奖的钱修房子,可后来不是买香烛,就是请什么符纸,再不然就去镇上跟人打牌喝酒。
秦素云劝了两句,他就不耐烦:“你懂啥?钱得流动,越供越有。”
她心里犯堵,可想着刚成家,不愿吵得太难看。
再说赵大勇晚上仍旧会给她端洗脚水。
每晚一盆,热腾腾的,草药味越来越浓。
赵大勇说那药能驱寒,女人脚底凉,以后要落病根。
他揉得认真,揉到秦素云脚心发麻,有时甚至觉得皮肤有点刺刺的疼。
“咋有点烧?”秦素云问。
赵大勇头也不抬:“药劲儿上来了,忍忍。”
秦素云便忍了。
可从腊月底开始,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吃不下饭,闻见油味就恶心。
再后来肚子里总是坠着疼,像有人拿钝刀子来回刮。
纺织厂的姐妹看她脸色发青,劝她去医院看看。
秦素云舍不得请假,也舍不得花钱,只说可能是着凉。
直到正月二十那天,她在车间里换纱锭,眼前突然一片白,身子软得像抽了骨头,直挺挺倒了下去。
醒来时,她躺在县医院病床上。
医生拿着片子和化验单,脸色很沉。
赵大勇站在床边,手插在袖筒里,一句话不说。
秦素云心里发慌:“医生,我这是咋了?”
医生看了看赵大勇,又看她,叹口气:“胃部情况很不好,指标也乱。初步看,像恶性病变,得赶紧去大医院复查。”
秦素云脑子嗡的一下。
赵大勇却抢先问:“要花多少钱?”
医生皱眉:“这不是先说钱的时候,人得治。”
赵大勇没再吭声。
回家的路上,秦素云缩在驴车上,风吹得她牙齿打战。
她想起那五万块钱,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有钱就能治。
再不济也能去西安看。
可回到赵家,赵大勇把门一关,脸色立刻阴了。
秦素云扶着炕沿坐下:“大勇,把存折拿出来吧。明天咱去西安。”
赵大勇像听见了笑话,抬眼看她:“存折?”
秦素云愣住:“钱呢?”
赵大勇冷笑了一声。
“修供台、请香、还愿、打点,哪样不要钱?再说你以为那点钱能治你的病?医生都说了,恶性的。”
秦素云不敢相信:“五万块,就没了?”
“没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没了的不是五万块,只是一把麦糠。
秦素云急得眼泪直掉:“那是救命钱啊!”
赵大勇突然变脸,冲过来一把掐住她肩膀:“救命?你的命就是佛祖收回去的!让你供佛,你心不诚,天天惦记钱,惦记治病,财气全叫你搅散了!”
秦素云被他晃得头晕:“我没有……”
“还说没有!”
赵大勇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秦素云耳朵里嗡嗡响。
她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赵大勇第一次打她。
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从那以后,赵大勇像彻底撕了那层好人皮。
他不许秦素云回娘家,说她病气重,别把晦气带出去。
不许她去医院,说医生都是骗钱。
不许她多吃饭,说将死的人吃再多也是浪费。
夜里她疼得呻吟,赵大勇就从隔壁冲进来,揪着她头发往堂屋拖。
“跪着忏悔!佛祖不饶你,你喊破喉咙都没用。”
关中的冬夜冷得要命,青砖地上跟结了冰似的。
秦素云光脚跪在蒲团上,膝盖很快就没了知觉。
黑面佛端坐在供桌上,蜡烛映着它那张乌沉沉的脸。秦素云越看越觉得,那嘴角像是在笑。
不是慈悲的笑。
是看人落难的笑。
赵大勇手里拿着皮带,站在她身后。
“磕头。”
秦素云咬着牙不动。
皮带“啪”地抽在她背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磕!”
她额头撞在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眼睛。
赵大勇却像上了瘾,一边抽一边念:“佛祖恕罪,佛祖恕罪……”
秦素云趴在地上,突然又想起新婚第三天那个梦。
那个女人说,快跑。
他不是在供佛,是在吃人。
吃人。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滚来滚去,越滚越清楚。
她看着自己满是针眼的手指,看着脚背上因为天天泡药水起的红疹,看着赵大勇那双兴奋到发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终于凉透了。
她不能再跪了。
再跪下去,她真会死在这里。
二零零八年二月的一个雪夜,事情终于爆了。
那天赵大勇在镇上喝了酒,回来时满身酒气,一进门就嫌秦素云没把香灰清干净。
“你是不是盼着我倒霉?”他一脚踢翻木凳。
秦素云坐在炕边,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赵大勇却不管,拖着她往堂屋走。
她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棉袄空荡荡挂在身上,像一根随时会折的枯枝。
赵大勇把她按在佛像前,又去拿针。
“今天多滴几滴。你这条烂命,得多还点。”
秦素云看见针尖在烛火下亮了一下,心里猛地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恨。
不是怕。
是恨。
她恨这尊黑佛,恨赵大勇,也恨自己为什么早没信那个梦。
赵大勇刚抓住她的手,她突然用尽全力咬了上去。
赵大勇惨叫一声,甩手把她推倒。
秦素云顺势滚到灶房门口,手摸到墙角那把生铁火锹。
那火锹平时用来扒炭,沉,锈,边缘还有缺口。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起来就冲回堂屋。
赵大勇捂着手,怒骂:“你疯了?”
“我是疯了!”
秦素云眼泪和血糊了一脸,声音撕得发哑。
她抡起火锹,对着供桌上那尊黑面佛狠狠砸下去。
“我让你吃人!”
第一下,佛像晃了晃。
第二下,佛头裂开一道缝。
第三下落下去时,只听“咔嚓”一声,那尊看起来沉甸甸的黑面佛竟然从中间裂成两半,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赵大勇的脸一下白了。
“别碰!”
他扑过来想拦,却已经晚了。
佛像肚子里滚出一个用红绸缠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那包掉在地上,发出闷闷一声,不像木头,也不像石头。
秦素云怔住。
赵大勇的眼神彻底变了,凶得像要把她活吞。
“给我。”
秦素云反而把包抱进怀里。
她直觉这里头藏着要命的东西。
赵大勇一步步逼近:“我叫你给我!”
秦素云转身就往里屋跑,反手把门栓插上。
赵大勇在外头撞门,木门被撞得砰砰响,灰尘从门框上往下掉。
秦素云躲在炕角,手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一层层解开红绸。
最外面一层已经发黑,像被潮气泡过。
第二层里夹着几根头发。
第三层打开时,一股霉味混着药味扑出来,呛得她差点吐了。
里面有一张折得很小的黄纸。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颜色暗红,不像墨,更像血。
秦素云把纸凑到煤油灯旁。
只看第一行,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
“后来人,快跑……他不是在供佛,是在吃人。”
后面还有:
“我叫刘桂兰,是赵大勇前头的媳妇。要是有人看见这封信,说明你也被他骗进来了。”
“他会先对你好,好到让你觉得这辈子非他不可。然后他会请回那尊黑佛,让你滴血,让你跪拜,让你信财是佛给的,病是你不诚。”
“别信。那不是佛,是他藏秘密的壳。”
“每天给你泡脚的药水里有毒。不要喝他递来的汤,也不要信他说的治病。他想你死,死得像病死,死得没人怀疑。”
秦素云看到这里,浑身冷得几乎坐不住。
门外的赵大勇还在撞。
“秦素云!你开门!那是邪东西,看了要遭报应!”
秦素云没理,继续往下看。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给我买了保险,受益人是他。他还欠了赌债,想拿我的命还钱。”
“我想逃,可他把我关起来。后来我趁他喝醉,把这些东西藏进佛肚子里。我若死了,你一定去村后枯井找。那里有他最怕的东西。”
最后一行字几乎看不清,像是写信的人已经撑不住了。
“别跪,别求,砸了它,跑。”
秦素云捂住嘴,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原来赵大勇前妻没有跟人跑。
原来这个屋子里早就死过一个女人。
她继续翻红绸包,里面还有一张发黄的保单复印件,上面被保险人是刘桂兰,受益人赵大勇。
旁边压着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青灰色粉末,味道刺鼻。
秦素云忽然想起自己每天泡脚时,那种刺痛和麻木。
她把红绸包翻到底,又发现一张新的保险单。
这张更新,纸边还没怎么旧。
被保险人:秦素云。
受益人:赵大勇。
投保日期,竟是他们领证前一天。
秦素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门就在这时被撞开了。
赵大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斧头,脸上再没有半点往日的温和。
他看见秦素云手里的保单,反倒不装了。
“都看见了?”
秦素云往后缩:“赵大勇,你不是人。”
赵大勇笑了,笑得牙缝里都透着冷。
“人?当人有啥用?我老老实实干一年,挣几个钱?你们女人嫁过来,吃我的,住我的,病了还想掏空我。”
“刘桂兰也是这样。她发现了又能咋样?还不是没人信。村里都说她跟人跑了,谁替她说过一句话?”
秦素云盯着他:“她在哪?”
赵大勇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你没资格问。”
他说完就扑上来抢包。
秦素云抄起炕边的剪刀胡乱挥了一下,正扎在赵大勇手臂上。
赵大勇疼得怒吼。
秦素云趁机从炕另一头翻下去,撞开后窗,摔进院里的雪地里。
寒风一下灌进肺里,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不敢停。
她抱着红绸包,赤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往村后跑。
村后有片荒地,荒地里有口废井,早些年打水用,后来水干了,井口盖了几块烂木板,杂草长得半人高。
秦素云知道那地方。
小时候大人常吓唬孩子,说井里有东西,别过去。
她现在却必须过去。
赵大勇在后头追,脚步踩着雪,咯吱咯吱响。
“素云!你回来!你病糊涂了!外头冷,你会死的!”
他的声音忽近忽远,听着像关心,可秦素云知道,他是怕。
怕她把这些东西拿给别人看。
怕刘桂兰的尸骨重见天日。
秦素云跑到一半,胃里突然一阵绞痛,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
红绸包散开,保单和血信被风卷出去。
她慌忙去抓。
赵大勇已经追到身后,一把揪住她头发,把她往回拖。
“贱人,给脸不要脸!”
秦素云痛得尖叫,双手在雪地里乱抓,抓到一块冻硬的土疙瘩,回手砸在赵大勇脸上。
赵大勇偏头躲了一下,手松了半分。
秦素云连滚带爬往井口冲。
“救命——”
她扯开嗓子喊。
雪夜空旷,声音传出去很远,却也碎得厉害。
赵大勇从后面扑上来,把她按在井边。
井口的烂木板被两人压得吱呀作响。
“你喊啊。”赵大勇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大半夜的,谁听得见?等你掉下去,明早我就说你病疯了寻死。”
秦素云半个身子悬在井口上方,底下黑洞洞的,冷气往上冒。
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井底像有人在看着她。
不是恶意。
像是那个梦里的女人,还在等一个公道。
秦素云死死抓住井边枯草,嘶声问:“刘桂兰是不是在下面?”
赵大勇僵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远处忽然亮起几束手电光。
“谁在那边?”
“刚才是不是有人喊救命?”
原来村里巡夜的人听见了动静。
赵大勇脸色大变,立刻松开秦素云,换上一副焦急模样,冲那边喊:“快来人啊!我媳妇病糊涂了,要跳井!”
秦素云趴在井边,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怀里的保单和血信高高举起来。
“别信他!他杀了前头媳妇!他给我下毒骗保!证据在这儿!井底下有刘桂兰!”
巡夜的老王头和几个年轻人跑近了。
手电光照在秦素云脸上,也照在赵大勇僵硬的表情上。
赵大勇还想装:“她真是病糊涂了,医生说她癌症晚期,脑子不清楚。”
老王头皱着眉接过那张血信。
他只看了几眼,手就开始抖。
“这字……这是桂兰的字。”
旁边一个年轻人捡起保险单,又看见散开的青灰色粉末,脸色也变了。
赵大勇眼看不对,转身就跑。
可雪地滑,他没跑几步就被两个小伙子扑倒,死死按在地上。
他挣扎着骂,骂秦素云,骂刘桂兰,骂所有人多管闲事。
秦素云却已经听不清了。
她靠在井边,眼前一阵阵发黑,只看见手电光在雪夜里晃,像终于有人把这团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二天,派出所的人来了。
村后那口废井被围了起来。
井口的烂木板挪开后,一股潮腐味冲上来,围观的人全都退了半步。
警方下井搜查,在井底淤泥和碎石下,找到了刘桂兰的遗骸,也找到了一个被油布包着的小铁盒。
铁盒里有赵大勇购买毒物的票据、赌债欠条,还有刘桂兰藏下的原始保单和几页日记。
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
赵大勇当年也是这样,先装老实,后供黑佛,再用所谓草药给刘桂兰下毒。刘桂兰发现后想逃,带着证据跑到村后,却被赵大勇追上。两人撕扯间,刘桂兰掉进枯井。
赵大勇没有救她。
他甚至搬来木板盖住井口,回家后对外说,媳妇卷钱跟人跑了。
那尊黑面佛,是他后来用来藏证据、吓唬新媳妇的工具。
所谓中奖,也不是佛祖显灵。
那五万块钱里,有一部分是赵大勇早先偷偷用刘桂兰名义买的几张彩票,碰巧中了小奖后,他故意夸大成“供佛得财”,让秦素云彻底相信那套邪门说辞。
至于秦素云的“胃癌晚期”,后来到了西安大医院复查,才查明并不是真正的癌症。
她是长期接触重金属毒物导致的严重中毒,胃肠和神经系统都受了损,县医院条件有限,误判成了恶性病变。
医生说,再晚半个月,人就真救不回来了。
秦素云在医院住了很久。
洗胃、排毒、输液、调养。
刚开始,她瘦得皮包骨,连勺子都握不稳。夜里一闭眼,就梦见堂屋里的黑面佛,梦见赵大勇举着针朝她走来。
护士看她半夜惊醒,常常给她倒杯热水,说:“都过去了。”
可秦素云知道,过去不是一句话的事。
有些怕,得一点点从骨头缝里熬出去。
赵大勇被带走那天,秦素云没有去看。
她只是听村里人说,他上警车时还在喊冤,说自己是被女人害了。
没人再信他。
那个曾经人人夸的模范后生,最后成了村里人提起都嫌晦气的名字。
开春后,秦素云回了一趟赵家。
院子里荒得不像样,灶房门歪着,堂屋里那张供桌还倒在地上。
黑面佛碎成几块,落满了灰。
秦素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找来一只麻袋,把碎木头全装了进去。
她没有烧。
她嫌脏。
她把那些木头扔到村外废沟里,又铲了几锹土盖上。
回头时,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王大妈站在不远处,红着眼说:“素云啊,以后好好过。”
秦素云点点头。
她后来搬回了娘家,身体慢慢养回来,又回纺织厂做了半天工。厂里姐妹怕她累,总抢着帮她搬重物。
有人问她还信不信神佛。
秦素云想了想,说:“我信人心有善恶,信坏事藏不住。”
这话说得不响,却很稳。
那一年,关中平原的雪化得晚。
可到底还是化了。
麦苗从冻硬的土里钻出来,绿得让人眼眶发酸。
秦素云站在田埂上,摸了摸自己重新长出肉的手腕。
她知道,自己差点被一场披着温柔、披着迷信、披着婚姻外衣的骗局吞下去。
好在最后,她没有继续跪着。
她砸碎了那尊佛,也砸碎了赵大勇给她套上的命。
世上哪有什么靠滴血换来的横财。
那些不用流汗就落到手里的好处,很多时候,早在暗处标好了价。
而秦素云用半条命才明白,真正能救人的,从来不是供桌上的木头神像,是人清醒过来的那一刻,是敢抬头、敢反抗、敢把黑暗喊出来的那一口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