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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冷战整整三个月,女总裁和情人吃饭时,突然想起住院的丈夫
小情节
西餐厅的灯光很暗,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坐在对面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袖扣是限量款的,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侧头,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
“知夏,你走神了。”
林知夏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叉子悬在半空中,那块切好的鹅肝始终没有送进嘴里。她笑了笑,把鹅肝放下,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在想公司的事。”她说。
对面的男人——沈泊舟,唇角微微上扬,没有追问。他向来懂得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这也是林知夏愿意和他吃这顿饭的原因之一。她已经在商场里厮杀得太久,回到家还要面对一个永远不懂她世界的丈夫,太累了。沈泊舟的存在像一扇窗,让她可以短暂地从那个憋闷的房间里探出头,透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林知夏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她没有点开,只看到预览的几个字:“林女士,关于您丈夫顾深先生的病情——”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市立医院的病房里,顾深正独自坐在病床边,手机屏幕上是编辑到一半的短信。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靠在床头。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头打呼噜的声音时大时小,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他确实没有告诉林知夏自己住院的事。不是赌气,是觉得没必要。急性阑尾炎,不是什么大毛病,手术是微创的,肚子上打了三个小洞,医生说恢复好的话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他让阿姨不要打那个电话,但阿姨还是打了。他知道以后也没有责怪阿姨,只是说了一句“以后不用打了”。
阿姨站在病房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给他倒水了。
顾深知道阿姨在想什么——这算哪门子夫妻啊。他也说不清楚。以前不是这样的。
第一章
十年前,林知夏还不叫林总,叫知夏。那时候她在大学旁边的创业孵化器里租了一个工位,每天对着电脑写商业计划书,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素面朝天地去见投资人。
没有人相信她。
一个二十五岁的女生,没有背景,没有资源,连一个像样的团队都凑不齐,开口就要三百万的启动资金。投资人听完她的路演,礼貌地笑了笑,说“我们再考虑考虑”,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顾深出现在第八个投资人拒绝她之后的那个下午。
她在孵化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碗关东煮,站在门口吃,眼泪掉进纸杯里,和汤混在一起。她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地,像是在吃一种可以堵住泪腺的药。
“打扰一下。”
顾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他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成功人士,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和深色长裤,鞋带有一根松了,眼镜后面是一双温和的、没什么攻击性的眼睛。
“你掉东西了。”他说。
林知夏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支笔。她弯腰捡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你的关东煮洒了。”
林知夏低头一看,纸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汤已经浸湿了她的袖口。她手忙脚乱地想用纸巾擦,但纸巾在包里,包在肩膀上挂着,一只手端着关东煮,一只手拿着包,动作歪歪扭扭的,狼狈得不行。
顾深伸出手,把她手里的关东煮接了过去。
“你先把袖子处理一下。”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包里掏出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袖口上的汤渍。擦完以后她抬起头,发现顾深换了个姿势,把那碗关东煮端得很稳,右手还拎着自己的塑料袋,两只手都用上了,像一个杂耍艺人。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那个关东煮——要不你拿着吃吧,我再买一碗。”
“不用,”顾深说,“我帮你拿着,你吃。”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帮一个陌生人端关东煮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林知夏看着他的脸,普普通通的长相,干干净净的,没有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英俊,但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质。她真的就着他的手把剩下的关东煮吃完了。
后来她跟闺蜜说起这件事,闺蜜说她心大,万一是坏人怎么办。林知夏想了想,说不知道,就觉得他不是。
那天之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顾深在设计院上班,离孵化器不远,中午经常在同一个片区吃饭。他们开始偶尔一起吃午饭,聊一些有的没的。顾深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觉得舒服,他不吹嘘自己,不打听她的隐私,也不会在她说“我在写商业计划书”的时候露出那种似懂非懂的客套笑容。他会在她说完以后,安静地等一会儿,然后问一个很具体的问题,比如“你的目标用户画像是什么样的”,或者“你在算市场规模的时候用的是哪种测算逻辑”。
后来她才知道,他在设计院做的是建筑结构设计,每天和数字、图纸、力学模型打交道,对逻辑和数据有天然的敏感。他不懂商业,但他懂数字。
恋爱谈得很平淡,像一杯温开水。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什么浪漫的求婚仪式。有一天晚上他们一起散步,走到一座天桥上的时候,顾深停下来,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辆,说:“知夏,我们结婚吧。”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林知夏站在他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偏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给他普普通通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顾深想了想,说:“不完全了解。”
“那你为什么想跟我结婚?”
“因为我想用剩下的时间来了解你。”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别过脸去。她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胸口涨涨的,像有一杯温水慢慢灌进去,从心脏一直暖到指尖。她说了好。
结婚那天没有铺张的排场,就在民政局扯了证,出来以后在路边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林知夏穿了一件白裙子,顾深穿了一件白衬衫,两个人坐在小馆子油腻腻的桌子前,就着酸菜鱼和干煸豆角碰了碰杯。他们的酒杯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玻璃杯,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玫瑰花。
林知夏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沫慢慢消退,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错了。
第二章
婚后的第一年,她的公司终于拿到了第一笔投资。五十万,不多,但足够她租一间像样的办公室,招两个员工,把产品做出一个能跑通的Demo来。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晚上回到家跟顾深说了好久,说了产品逻辑,说了市场预期,说了她对未来的所有规划。
顾深听得很认真,在她说完以后,他说了一句:“那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林知夏本来还在等他的评价,等他问一些具体的问题,比如“你的获客成本能不能压下来”或者“你的毛利率大概能做到多少”,想跟他分享那些她精心计算过的数字和精心推演过的逻辑。但他没有问。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说:“喝点水,你说了很久了。”
她接过水杯,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和着温水一起咽了下去。
后来她渐渐学会了不在家里说工作的事。不是顾深不让她说,而是他说了跟没说一样。他不会给出任何有价值的反馈,不会提出任何有建设性的质疑,他只会说“挺好的”“加油”“别太累”,像三句自动回复的模板。
而林知夏需要的不是这些。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她焦虑的人,一个能在她凌晨两点还在改BP的时候,不是说“早点睡”而是说“这个地方的数据我觉得可以换一种呈现方式”的人。她需要的是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是一个安静站在场边递水的观众。
公司的规模在扩大,从五十万到五百万,从五百万到五千万。她在商场上越来越得心应手,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员工见了她叫“林总”,投资人见了她叫“林总”,连竞争对手见了她也会客气地称一声“林总”。
只有在家里,在顾深面前,她什么总都不是。
顾深还是那个顾深,朝九晚五,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一切照旧。他会在周末做一顿丰盛的晚饭,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他在厨房里的时间比她这个月在家待的时间都长。
矛盾是在不知不觉中积累的,像墙壁里的潮气,等发现的时候,墙皮已经大块大块地脱落了。
孩子出生以后,林知夏休了不到两个月的产假就回去工作了。保姆、阿姨、顾深,三个人围着孩子转,倒也转得过来。但每一次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看到顾深正哄着哭闹的孩子,看到她回来了也只是抬一下头,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那种平静让她抓狂。
她希望他至少表现出一点不满,一点埋怨,一点“你能不能早回来一次”的恳求。但他没有。他把一切都消化了,稳稳当当地接着,像一块沉默的海绵,把所有情绪都吸收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会漏出来给她看。
这把林知夏逼疯了。
第三章
冷战开始的导火索,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林知夏出差回来,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加上三个小时的车程,整个人散架了一样。她推开门,看到顾深在洗碗,厨房的灯昏昏黄黄的,灶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味道,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气。
“回来了?”顾深头也没回,“锅里给你留了汤,热一下就能喝。”
就这。她不奢求他冲到门口拥抱她,不奢求他问一句“辛不辛苦”,但至少,至少回过头来,至少看她一眼。哪怕一个眼神也好。一个眼神就可以告诉她,他在意,她想他,他不是因为习惯了才跟她在一起的。
他没有回头。
林知夏站在玄关,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手里,她看着顾深的后脑勺,那个头顶上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是睡觉压的,他出门前从来不照镜子。她想起十年前他在便利店门口帮她端关东煮的样子,那么温柔,那么细心,那么愿意为一个陌生的女孩多做一点点事情。
十年过去了,他还是愿意为别人多做一点点事情。只是这个“别人”,好像不再是她了。她拖着行李箱上了楼。顾深在身后说了一句“吃饭了吗”,她没有回答。从那天起,他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起初顾深还试图打破沉默,第二天早上在餐桌上放了热好的牛奶和三明治,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写着“记得吃早饭”。她看了一眼,把牛奶喝了,三明治没动,纸条留在桌上。第三天早上,纸条换成了“注意身体”。第四天,纸条还在,但上面没有字了,只有一个圆圆的、认真画的微笑脸。
林知夏看着那个笑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把纸条翻过来盖在桌上,出门上班。再后来,连纸条也没有了。
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顾深开始睡书房,把主卧让给她。他们的生活轨迹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冷战的头一个月,林知夏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没有人问她“几时回来吃饭”,没有人把客厅的灯调成她讨厌的暖黄色,没有人在她加班到深夜回来时还亮着客厅的灯等她——那种等待让她压力巨大,仿佛她欠他一个解释。
第二个月,一种奇怪的、难以名状的空虚开始在深夜造访她。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耳朵里是别墅外的虫鸣声,安静得过分。她想起以前顾深睡在旁边的时候,他会发出轻微的鼾声,均匀而安稳,像某种白噪音。她曾经嫌弃过那个声音,但现在,什么都没有的夜晚反而让她睡不着。
第三个月,沈泊舟出现了。
第四章
一个商务酒会上,沈泊舟是合作方带来的律师,三十出头,比她小两岁,离异,没有孩子。他们聊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能接住她每一个未说完的句子。她提到波特五力模型,他说他知道她最近在谈的那个收购案,他觉得对方的防守策略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她愣了一下,因为顾深从来听不懂这些。她说的每一个商业词汇到了顾深那里,都会变成一种不可理喻的外星语言。
酒会结束后,沈泊舟送她到停车场。他替她拉开车门,手自然而然地挡在车框上,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心跳快了半拍。
他们已经一起吃过七顿饭了。今天是第八次。
前三次是在商务场合,聊项目,聊合同,聊得一本正经。第四次他开始聊到自己的生活,说他离婚的原因很简单——前妻觉得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陪她,忙到连生孩子都没空。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合同条款,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微笑。
第五次,他问她:“你呢?”林知夏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泊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最后她说:“我结婚十年了,但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人过了十年。”
第六次,他们的手在递酒杯的时候碰到了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第七次,他吻了她。在车里,雨刷器来回摆动,车窗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水彩。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吻得很温柔,很克制,带着试探的、询问的意味。林知夏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涌进来的是一种久违的、鲜活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终于触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没有推开他。
第五章
手机第二次震动的时候,林知夏正坐在沈泊舟的车里。
第八次晚餐结束后,沈泊舟送她回家,车停在别墅门口,引擎还没有熄火。沈泊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突然侧过身来,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的表情看着她。
“知夏,我们的事,你想过以后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当然想过。但她想不出一个既对得起自己又对得起别人的答案。她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对——冷暴力丈夫,和别的男人暧昧,在婚姻还在存续的期间接受另一个人的亲吻。她知道这些事如果被曝光,对她的事业会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但她控制不住。不是控制不住去见沈泊舟,而是控制不住那种想要被看见、被理解、被真正关心的渴望。
“我需要时间。”她终于说。
沈泊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林知夏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手机亮了。这次不是短信预览,而是直接弹出了一连串的消息,来自那个被她晾了三个月的顾深。
“知夏,方便来一下医院吗?”
“医生说可能要做第二次手术。”
“如果你忙就算了,没关系。”
三条消息,间隔不到两分钟。
林知夏盯着屏幕,手指僵在车门把手上。第二次手术?不是阑尾炎吗?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在变快,没有注意到沈泊舟正在看她。她开始翻通话记录,翻到阿姨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阿姨,是我。顾深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阿姨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夫人,你快来吧。顾先生他——医生说他伤口感染很严重,腹腔里有积液,可能要重新开刀。他一直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你会忙,没关系的——夫人,我觉得不是没关系啊。”
阿姨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好像在忍眼泪。
林知夏拿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我马上到。”她挂了电话,推开车门。沈泊舟在背后喊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她顾不上看路,几乎是跑着进了家门。拿了车钥匙,换了鞋,又冲了出来。
沈泊舟的车还停在门口。他靠在驾驶座上,雨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打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他想起七次晚餐,三次握手,一次接吻,想起她在他面前露出的那些脆弱的、不安的、渴求被理解的表情。他以为自己对她来说是特别的。现在他不确定了。
第六章
市立医院住院部的大楼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冷清。林知夏把车停在门口,连车位都没有好好停,拔了钥匙就往里跑。电梯太慢了,她走了楼梯。四层楼,她穿着高跟鞋,爬上去的时候喘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心跳。走廊里的灯是惨白色的,地面的瓷砖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护士站的小护士看到她,问了一句:“请问您找哪位?”
“顾深,416病房。”
小护士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走廊尽头:“416,右转第三间。”
林知夏走到416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慢了下来。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勾勒出病床上一个人的轮廓。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看到的画面让她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顾深半靠在床上,身上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药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他瘦了很多。这三个月她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每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在书房里了,或者已经在厨房里了,她不想看,也看不到。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她都是低着头或者偏着脸,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一眼。她不知道他已经瘦成了这样。
病床边坐着陈阿姨。陈阿姨正端着半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顾深。顾深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吃东西本身已经成了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陈阿姨先看到了门口的林知夏。她愣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到门口,经过林知夏身边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夫人,你可算来了。他这两天一直在发烧,最高烧到三十九度多,护士让他叫你,他不让。他说——他说你不会来的。”
林知夏站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陈阿姨走了。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顾深抬起头来。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里滑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惚,有某种类似于欢喜的东西,但很快就被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神色覆盖了。他像是怕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睛,再看,确定是她,然后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种令林知夏心脏绞痛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刻意做出来的,不是“你看我都病了你总算来了”的控诉,也不是“你现在知道来看我了”的嘲讽。那种温柔就是最本能的、最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她来了,他高兴。仅此而已。
“你来了,”顾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不是说了吗,忙就算了,你不用——”
“闭嘴。”林知夏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顾深。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着皮肤。他的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一点血丝。林知夏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找到棉签和护士留的生理盐水,拆了一根棉签,蘸了盐水,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托住顾深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棉签,仔仔细细地给他润湿嘴唇。
她的手指碰到他下巴的皮肤,滚烫的。他在发烧。
第七章
医生来过了。说了一堆医学术语,林知夏听得懂一部分,听不懂另一部分。但有一个词她听得特别清楚——二次手术。
“严重吗?”她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顾深,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前不算特别严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主要是术后恢复期很关键,病人需要休息好,营养要跟上,情绪也要稳定。顾先生这几天一直是一个人,没有家属陪护,说实话,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差。”
情绪也要稳定。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高跟鞋上沾了雨水和泥点。
“我知道了,”她说,“接下来我会在这里陪护。”
医生点点头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林知夏搬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来。她把包放在地上,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衫的袖子。她拿起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用手指碰了碰碗壁,凉的,不能喝了。
“陈阿姨说你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她说,语气硬邦邦的。
顾深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笑容没有消失。“吃了,护士站的姑娘有时候给带个包子,也挺好。”
林知夏的手捏紧了粥碗的边缘。护士站的姑娘给带包子。他的妻子在和别的男人吃饭的时候,他在吃护士站姑娘带的包子。她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我下去给你买点吃的。”她站起来。
“知夏。”顾深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她转过身,看到他正从床上微微挣扎着坐直了一些,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朝她的方向伸了伸,像是想拉住她,但又在中途收了回去。“你别忙了,外面下着雨呢,你刚来,先坐会儿吧。”
坐会儿。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抱怨,没有质问,没有“你去哪了”没有“你怎么才来”。就是让她坐下来,坐一会儿。
林知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从大变小,从有到无,久到走廊里的灯光从亮变暗,护士查房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到远。她没有说话,顾深也没有说话。输液管里的药水换了一袋又一袋。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顾深睡着了。也许是退烧药的缘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褪了一些,露出底下真实的、憔悴的、瘦削的面孔。
林知夏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睡觉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留置针的贴膜边缘翘起来了一点,她伸手轻轻地把它按平了,动作很轻很轻,怕吵醒他。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的温度,还是有一点烫,但比之前好多了。她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做了一辈子图纸的手。
她握住了那只手。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是很小心的、很克制的、只是手指搭在手指上的那种握法。好像只要再用一点力,这只手就会碎掉似的。
手机的呼吸灯在包里闪了一下。她知道那是谁发来的消息。她没有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和顾深的手机并排放在一起。顾深的手机壳是那种最普通的透明硅胶壳,用久了已经发黄了,边角的地方裂了一个口子。她拿起他的手机看了看,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阿姨发的:“顾先生,我明天早上给你带小米粥和咸鸭蛋,你想吃几个?”
林知夏把手机放回去,重新握住了顾深的手。
窗外,雨彻底停了。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顾深醒来的时候,发现林知夏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的姿势和昨晚差不多,只是头靠在椅背上,歪着脖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有被椅子扶手硌出来的红印子。她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了,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贴在脸颊上。
顾深看了她很久。
他想伸手去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三个月不说话,他让阿姨不要打电话,他甚至连住院都没有告诉她。他觉得她不关心,也不应该被这些“小毛病”打扰。但现在她就坐在这里,以这样一种狼狈的姿势睡着了,睡在他旁边。
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把那缕碎发拨到她耳后。
林知夏醒了。
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她猛地坐直了,看向病床上的顾深,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恐慌,像是怕他不见了似的。看到他还躺在那里,输液的管子还连着,心电监护还在跳,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几点了?”她问,声音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六点多,”顾深说,“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林知夏没回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在椅子上窝了一整晚,浑身都酸。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灰蓝色的晨光一点点地渗进来。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背对着他问。
“好多了。烧退了。”
林知夏转过身,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不烫了。她的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但其实她没有做过。结婚十年,顾深生病的时候她都在忙,发烧感冒都是他自己扛,她最多在电话里说一句“多喝热水”。
“我下去买早饭,”她说,“你等着。”
顾深想说“不用麻烦”,但他忍住了。他看着林知夏拿起包,又从包里翻出口红,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了一下,涂完以后又觉得没必要,拿纸巾擦了。她对着手机屏幕愣了一秒,然后把口红扔回包里,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有护士在推着药车挨个病房发药了。小护士看到林知夏从416出来,朝她笑了笑,说了一句:“顾太太,你先生昨晚睡得好多了。”林知夏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她不想让小护士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医院食堂在一楼,早餐时间还没正式开始,窗口已经摆出了稀饭、馒头、鸡蛋、小菜。林知夏站在窗口前,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白粥和蒸笼里胖乎乎的馒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买什么。她不知道顾深喜欢吃什么。结婚十年,她不知道顾深早上喜欢喝白粥还是小米粥,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吃馒头要不要抹腐乳。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托盘,像一个被考住的小学生。
最后她把每样都买了一点。白粥、小米粥、馒头、花卷、煮鸡蛋、茶叶蛋、腐乳、腌萝卜、一碟小咸菜。托盘装得满满当当的,她端得小心翼翼的,像端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正在给顾深量体温。林知夏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护士看了她一眼,说:“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了。伤口换药要等医生查房以后。”
护士走了以后,林知夏把病床上的餐桌支起来,把早饭一样一样地摆上去。白粥放在最中间,旁边是小菜,馒头和花卷装在塑料袋里,鸡蛋她剥了一个,白煮蛋,剥得坑坑洼洼的,蛋白粘在蛋壳上一起剥掉了一大块。
她把那个剥得惨不忍睹的鸡蛋放在粥碗的盖子上,推到顾深面前。“吃吧。”
顾深看着那个鸡蛋,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口。蛋白还在,蛋黄还在,虽然剥得不好看,但味道是一样的。他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下去似的。
林知夏坐在旁边,自己捧着一碗小米粥,用勺子搅了搅,没有喝。
“你以前给我剥过鸡蛋吗?”顾深忽然问。
林知夏手里的勺子停了。“没有。”
“那这是第一次。”顾深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又咬了一口鸡蛋,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黄色的米粒在白色的粥水里沉沉浮浮。她想说一句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窒息的温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喝了一口粥,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疼得她皱了皱眉。
“慢点喝,”顾深说,“烫。”
他的语气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十年前在天桥上,她答应了求婚之后,他带她去吃夜宵,点了一碗馄饨,她也是急急地咬了一口,被滚烫的馅料烫了舌头。他坐在对面,笑着说“慢点吃,烫”,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语气,和现在毫无分别。
林知夏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许多,太阳还没有出来,但东边的云层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有几只鸟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知夏。”顾深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回头。
“知夏,”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你转过头来,让我看看你。”
林知夏没有动。
“三个月没好好看你了,”顾深的声音有点涩,“你瘦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林知夏的肩膀开始发抖,她用手捂住了嘴,但还是有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很闷的、很低的哭声,像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了一样。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在公司里她不哭,在投资人面前她不哭,在谈判桌上她从来不哭。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攒着,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攒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允许它们流出来。但现在是早上七点,在一个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在她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的丈夫面前,她哭了。
顾深伸出手,够不到她。他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地垂了下去。
林知夏却突然转过身来,猛地抓住了那只垂下去的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的手心是干燥的,温暖的,指腹上的薄茧贴着她的颧骨,像一张粗糙的砂纸在打磨一件快要碎裂的瓷器。
“你为什么不说?”林知夏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被子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住院了你为什么不说?你伤口感染了你为什么不说?你烧到三十九度了你为什么不说?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
顾深看着她的眼泪,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我怕你担心。”
“我不担心!我一点都不担心!”林知夏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震得输液架上的药瓶晃了晃,“我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我才——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说的其实是:我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我才觉得在你面前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想让你跟我吵架,我想让你冲我发脾气,我想让你质问我为什么总是晚回家为什么总是不接电话为什么从来不关心你。我想让你在乎,在乎到会愤怒。但你从来不会。你永远是一副“没关系”的样子。你没关系,那我还有什么关系?
这些话在她心里转了一百个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攥紧了他的手,把脸埋在被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顾深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她。他只是把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慢慢收拢,扣住她的手指。他的力气很小,还在发烧后虚弱的阶段,但那点微弱的力道让林知夏的哭声渐渐小了。
走廊里,推着药车路过的小护士听到了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缩了回去。她回到护士站,对另一个护士说了一句:“416那个病人,他家属来了,哭得可厉害了。”
“哪个家属?那个阿姨?”
“不是,是他老婆。穿得很好的那个。”
“哦,那个啊。他不是说他老婆不会来吗?”
“这不还是来了吗。”
小护士把药车推到下一个病房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416的房门已经关上了,隔音不好,隐约还能听到一点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推开门,进了下一个病房,把这件事情暂时丢在了脑后。
第九章
那天上午,医生查完房之后,决定暂时不做二次手术,先加大抗生素剂量,继续观察两天。林知夏听完以后松了一口气,但松到一半又悬了起来——这意味着顾深还要在医院里住至少一个星期。
她给助理打了一个电话,说接下来一周她要陪护,能推的会议全部推掉,不能推的改成视频会议安排在下午三点以后。助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林知夏从来没有因为私事推过任何会议,去年除夕她都在跟海外客户开电话会,今年大年初一她飞到深圳签了一个合同,现在她居然说要陪护一周。
“林总,您确定吗?下周那个收购案的尽调会——”
“推到下下周。如果对方不同意,让他们直接跟我谈。”
助理“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知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发现自己的手机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水。玻璃杯,温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你倒的?”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顾深。
“让护士帮忙倒的,”顾深说,“我的手扎着针,不太方便。”
林知夏“嗯”了一声,把水杯放下,看到床头柜上还有另外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得很整齐,压在手机下面。她抽出来一看,是顾深的笔迹,细细的、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热好的牛奶在保温杯里,出门前记得喝。”
这是第四天冷战的时候他写的纸条。她没有喝那杯牛奶,把它倒掉了,但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收进了包里,又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被顾深从包里拿了出来,压在这里。
“你翻我包了?”林知夏的语气不太友善。
“你包昨天掉在地上的时候,它掉出来了。”顾深说。
林知夏捏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行字。热好的牛奶在保温杯里,出门前记得喝。她的手指摩挲着纸条的边缘,纸张已经被揉皱了很多次,边角起毛了,但字迹还是清晰的。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留着?”她问。
顾深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因为那是我写的最后一张纸条。写完之后我就想,如果这张你也不要,那就算了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林知夏听出了那个“算了吧”后面藏着的东西。三个月,他没有再写纸条,没有再热牛奶,没有再做过任何试图打破沉默的事。他在纸条被留下的第三天早上,把最后一个笑脸画在纸上,然后默默地把厨房里那盒她永远不会喝的牛奶放回了冰箱。
他放弃了。
不是放弃了这段婚姻,而是放弃了用他的方式去靠近她。因为他的方式,从来都不对。
林知夏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她从杯沿的上方看着病床上的顾深,他正在用那只没扎针的手笨拙地去够床头柜上的眼镜。她放下水杯,拿起眼镜,帮他戴上。镜架卡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耳朵,耳廓是凉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痕,是她很多年前不小心用指甲划到的。
“还在。”她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
“这个疤。”她用指甲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顾深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垂,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疤痕是怎么来的。那是一次周末,他们在厨房里一起做饭,她切菜的时候手滑了,刀差点落在脚上,他冲过去挡了一下,刀背磕在他肩膀上,她的指甲从他耳边划过去,划了一道口子。她当时急得哭了,他笑着说“没事没事”,找出创可贴自己贴上了。
后来伤口好了,但留了一个小小的疤。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但她记得。
“你怎么记得这个?”顾深问。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压回手机下面,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是白开水,没有味道。她喝了一口,烫的,她把盖子拧紧,放在一边晾着。
“你今天想吃什么?”她问。语气还是硬的,但比早上已经软了很多,像一块冰被放在温水里,边缘开始慢慢融化。
“什么都行。”
“不要说‘什么都行’,说一个具体的。”
顾深想了想:“西红柿鸡蛋面。”
“行,我让人送。”
“你让人送?”顾深愣了一下,“你不能做吗?”
林知夏也愣了一下。她做饭?她上一次做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七年前,她心血来潮想给顾深做一顿晚饭,结果把红烧肉做成了黑炭,把厨房弄得像被抢劫了一样。顾深回来后看到一片狼藉,默默地把锅刷了,把灶台擦了,然后重新做了三菜一汤。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进过厨房。
“我不会做西红柿鸡蛋面。”林知夏说,语气里有了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类似于心虚的东西。
“我教你。”顾深说。
林知夏看着他。他的脸还是很憔悴,嘴唇还是很干,眼窝还是陷下去的,但他说“我教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光芒。那是十年前在天桥上,他看着她,说“我想用剩下的时间来了解你”的时候,眼睛里有的那种光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用来签千万合同的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低调的裸粉色甲油。这双手会写商业计划书,会做财务报表分析,会在谈判桌上翻动一沓沓合同,但从来不会切一颗西红柿、打一个鸡蛋。
“算了吧,”她说,“我让人送。”
“你还记得我教过你包饺子吗?”顾深忽然说。
林知夏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记得。刚结婚那年春节,他们一起包饺子,她擀的皮奇形怪状,不是太厚就是太薄,包的馅儿不是太少就是太多,一煮就破。顾深坐在她旁边,一步一步地教她,手把手地握着她的手,把面皮捏出花边来。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锅破破烂烂的饺子,汤都成了面糊,但那顿饭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那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我有时间。”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她一整天都在想的话。
“你现在也有时间。你只是从来不会把时间留给我。”
他没有说“留给我们”,他说的是“留给我”。这个细微的区别让林知夏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他说的对。她有时间,她把时间给了公司,给了会议,给了客户,给了沈泊舟——八次晚餐,每一次都是一个半小时以上。她有时间的。她只是很久很久没有把时间留给顾深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护士来换过一次药,动作熟练地把旧的敷料揭下来,清理了一下伤口周围,贴上新的。林知夏在旁边看着,顾深腹部的伤口不大,三个小洞,周围有一圈红肿,中间渗出来一点透明的液体,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好。
“恢复得比预期慢一些,”护士换完药之后说,“还是要多休息,尽量减少活动,保持情绪平稳。”
情绪平稳。又是这四个字。
林知夏突然想到,顾深的“平稳”是不是太多了。太安静了,太平稳了,平稳到让她觉得他不存在,平稳到让她觉得她的存在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但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和留置针,才意识到他的平稳可能从来都不是因为她可有可无,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波涛都压在了底下,一滴都没有溅出来给她看。
她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没有挣脱。
第十章
下午三点,林知夏在病房的角落支起笔记本电脑开视频会议。顾深在床上躺着,闭着眼睛,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她把耳机戴上,声音压得很低,和屏幕那头的团队讨论收购案的估值模型。
“三季度的营收增长率要重新算,我用的是同比,但实际上应该用环比,因为去年三季度的基数太高了——对,就是这个问题——毛利率没有问题,对方的财报我让审计那边再过一遍——嗯,我知道,下周推不同意?那就加五个点的溢价,但不能更多了——好,就这样。”
她摘下耳机,发现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吵到你了?”她问。
顾深摇了摇头。“我听到你说毛利率。”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顾深会“听到”这些东西,在以前,她以为这些东西到了他这里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白噪音。
“你知道毛利率是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你的营收减去成本除以营收,对吗?还是成本除以营收——我不太确定,我看过一些相关的书,但不太深入。”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看过什么书?”
顾深的眼神有点躲闪,像一个被抓到偷吃了糖的小孩。“就是一些——商业方面的书。你以前说我不懂你的工作,我就想,也许我学一学就能懂了。”
“你学了?”
“学了一点。”
“什么时候学的?”
顾深不说话了。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消瘦,颧骨高耸,下颌线像刀削的一样。
林知夏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三年前的那个周末,顾深做了清蒸鲈鱼,摆了蜡烛和百合,她以为他是有求于她,连坐都没坐下就说“我去书房回个邮件”。两年前她生日那天,她出差在外地,顾深发了一条微信:“生日快乐,礼物放在你枕头下面了,等你回来拆。”她回来以后忘了这件事,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款式简单大方,是她喜欢的风格。她戴上照了照镜子,然后摘下来扔进了首饰盒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一年前的一天深夜,她从公司回来,经过书房的时候看到灯还亮着。她推开门,看到顾深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财经网站的页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财务指标的定义和公式。他的手指还搭在鼠标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梦里还在跟那些数字较劲。
她当时没有多想。她以为他是在看什么和工作相关的材料,毕竟设计院有时候也会接触一些工程造价类的东西。她关了灯,把他叫醒,让他回房睡。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合上电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此刻回忆起来,那个画面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你学那些干什么?”林知夏的声音有点发紧。
顾深还是看着窗外。“想和你有话可说。”
六个字。轻飘飘的六个字,像一片羽毛,落在林知夏的心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想和你有话可说。他说了十年“注意身体”和“别太累”,不是因为他不关心她的事业,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够格。他用最笨的方式去靠近她的世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财经网站上的专业术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她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每一次他尝试开口,她都用沉默或者敷衍把他挡了回去。他问她“毛利率是不是营收减去成本除以营收”,她连纠正都不愿意纠正,只是“嗯”了一声就转开了话题。他被挡了几次之后,就再也不问了。不是不在意,是不敢了。
“毛利率是……”林知夏的声音有点抖,她清了清嗓子,“毛利除以营收,毛利是营收减去营业成本。你刚才说的是对的。”
顾深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知道对了的话,”林知夏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应该早说的。”
“你会听吗?”
四个字。
林知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她觉得自己的泪腺像被人打开了什么开关,关都关不上。这不像她,她哭什么?她是林知夏,林总,上市公司CEO,身家过亿的商业女强人,她不应该为了一句话就哭。
但她就是忍不住。
顾深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什么。最后他伸出手,把床头柜上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递给她。
“喝点水。”他说。
林知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凉的,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涩。她捧着杯子,指节发白。
“顾深,”她说,“你怨过我吗?”
顾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输液架上的药水又滴了十几滴。
“怨过。”他说。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准确地插进了林知夏的胸口。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说“怨过”还是“没有”,但现在听到他说“怨过”,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原来他会怨。原来他不是一块没有情绪的海绵。他会怨,他只是不说。
“但是,”顾深接着说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怨完之后又觉得不该怨你。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不是故意冷落我的,你是真的忙。我不能帮上你什么忙,至少不要拖你的后腿。”
“你不是拖后腿。”林知夏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我知道。”顾深说。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很疲惫的、但又很真诚的笑容。“我知道你不是在怪我,你是在怪你自己。”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映着她的倒影——一个妆容褪去大半、眼睛红肿、头发散乱、衬衫皱巴巴的女人,和她平时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精致、冷漠、无懈可击的面孔判若两人。
“你不是在怪我什么都做不了,”顾深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是在怪你自己觉得我不够好,然后又因为觉得我不够好而愧疚。你愧疚了,就更不想看到我,因为你看到我就会想起你的愧疚。所以你躲,你冷战,你把所有的时间都塞满,这样就不用回来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下落的声音。
林知夏的手指冰凉。
他把她说得透透的。那些她从来不敢对自己承认的东西,那些她埋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阴暗心理,被顾深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这样直白的话语,像拆一件毛衣一样一根线一根线地拆开了。她觉得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所有的铠甲和伪装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我不是——”
“你是。”顾深不给她否认的机会,“知夏,我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颤抖,但不是因为愤怒或者悲伤,而是因为一种积攒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东西。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十年。
“你第一次跟投资人生气回来的时候,你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你没有哭,但你摔了一只杯子。那是你最喜欢的杯子,你后来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同款。”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第一次赚到一百万的时候,你回到家,在客厅里站了五分钟,然后你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下面那层拿出你妈妈的相片,跟她说了好久的话。我听到了,你说的是‘妈,我做到了’。”
林知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安静地、成串地往下掉。
“你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吐得很厉害,什么味道都闻不了。你有一天晚上吐完以后坐在卫生间的地上,我进去给你倒水,你跟我说对不起。不是因为害喜,是因为你觉得你请了太多假,公司的事耽误了。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都是自己在消化。”
顾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开始有些沙哑了,但他在控制,他在用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平稳来包裹这些翻涌的情绪。
“你跟我说了三次晚安,但其中有两次你根本不是在跟我说话,你是在回助理的消息,手滑发给了我。你删掉了,但你不知道我看到了。”
林知夏用手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
“你吃芒果会过敏,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是我自己发现的。你每次想吃芒果的时候都会在水果店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走开。”顾深的眼眶也红了,但他的声音还在撑着,“你的左膝盖天气预报比气象台还准,阴天之前一定会疼。你从来不在我面前揉膝盖,但我夜里醒来的时候看到你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够了。”林知夏的声音碎成了几片。
“你从来不在我面前哭,”顾深没有停,“但你有三次一个人在浴室里哭,水龙头开得很大,以为我听不到。一次是你妈妈去世一周年,一次是你的合伙人撤资,还有一次——”
他的声音终于也碎了。
“还有一次是你觉得自己嫁给了一个错误的人。”
林知夏扑了过去。
她扑在病床的边缘,脸埋在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的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她不想听下去了,她听不下去了,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她包裹了十年的外壳,露出底下那个伤痕累累的、千疮百孔的、早就应该被人看见却一直藏得好好的自己。
顾深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他没有再说什么废话,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了”,他就是安静地、耐心地摸她的头发。
窗外的阳光转了一个角度,从病房的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细的亮线,落在两人的影子上。
第十一章
那天晚上,沈泊舟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林知夏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拿着手机走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站定以后,那盏灯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她没有跺脚,没有咳嗽,就站在黑暗里,按下了接听键。
“喂。”
“知夏,你还好吗?”沈泊舟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好。”
“你昨晚去医院了?”
“嗯。”
沉默了两秒。声控灯又亮了,不知道是谁在楼下跺了一下脚。
“你丈夫的情况怎么样?”沈泊舟问。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冒犯,不越界,但这件事本身就是越界的——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在关心她丈夫的病情。
“还好。”林知夏又说了一遍,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两次“还好”,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偶。
“知夏,”沈泊舟的声音变了,变得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那种刻意的从容了,“我们——你还会再见我吗?”
林知夏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墙壁的瓷砖凉凉的,凉意透过衬衫传到她的后背。她闭上眼睛,面前是一片黑暗,但她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关东煮。便利店的关东煮,纸杯歪了,汤洒在袖子上,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伸手帮她端住。
天桥。灯光,车流,他说“我想用剩下的时间来了解你”,她说“好”。
小馆子。油腻腻的桌子,印着褪色玫瑰花的玻璃杯,酸菜鱼和干煸豆角。
厨房。他围着发白的围裙在洗碗,后脑勺,头顶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
纸条。热好的牛奶,一个圆圆的、认真画的微笑脸。
凌晨两点多的病房。他的手搭在她的手上面,手指慢慢收拢,扣住她的手指。
还有今天下午。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要了解你”,他说你第一次赚到一百万回到家拿出你妈妈的相片说了好久的话,他说你有三次一个人在浴室里哭水龙头开得很大以为我听不到。
“知夏?”沈泊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知夏睁开眼睛,楼梯间的灯又灭了,一片漆黑。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在黑暗里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那口气一起从她身体里出去了。
“沈泊舟,”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我明白了。”沈泊舟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真的太平静了。林知夏忽然意识到,沈泊舟和自己其实是一类人——都会把情绪藏得很好,都习惯在关系里保持安全的距离,都懂得在别人推开自己之前先把别人推开。她曾经以为自己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一个和她一样聪明、一样强大、一样不会示弱的人。
现在她发现她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一个会在她哭的时候摸她的头发的人,是一个在她把鸡蛋剥得坑坑洼洼的时候把它吃掉的人,是一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学习毛利率怎么算的人。是一个不那么聪明、不那么强大、会示弱会沉默会在凌晨被伤口痛醒但不会叫醒她的人。
“我挂了。”林知夏说。
“嗯。”
她没有说再见,按掉了通话。楼梯间的灯又亮了,她在亮光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防火门,走回走廊。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小护士在低头写什么东西。她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哭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但没有多问。
林知夏推开416的门。
顾深没有睡着。他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看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把手机扣在胸口。
“谁的电话?”他问。
林知夏走到病床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公司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在顾深面前撒谎,但不是因为她想隐瞒什么,而是因为她觉得有些事不需要让他知道。沈泊舟的事是她和顾深之间的一块石头,但现在还不是把石头搬开的时候——或者说,她已经用另一种方式把这块石头处理掉了。
她不需要顾深知道她曾经动摇过。她只需要他知道她回来了。
“明天我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林知夏突然说。
顾深愣了一下。“你不是不会做吗?”
“你教我就学会了。你不是说你教我?”
顾深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扩大了一些。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也是这十年婚姻在他身上刻下的印记。
“好,”他说,“我教你。”
第十二章
顾深出院那天是一个晴天。
阳光好得不像话,从住院部的大玻璃窗涌进来,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林知夏一大早就来了,带着一个行李箱,把顾深住院这些天的零碎东西收拾进去——换下来的病号服、没喝完的蛋白粉、护士送的那个包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但她还是放进了包里)、床头柜上那本翻了没几页的杂志、手机充电器、保温杯。
她把那张纸条也放了进去。
就是那张写着“热好的牛奶在保温杯里,出门前记得喝”的纸条,边角起毛了,字迹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她把它夹在那本杂志里,再把杂志放进箱子最里层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像藏一个秘密。
办好出院手续,交了费用,拿了药,林知夏搀着顾深往停车场走。顾深走得很慢,术后快两周了,体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林知夏挽着他的胳膊,没有催他,也没有说“慢慢来”,就是安静地陪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顾深忽然站住了。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辆香槟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车位上,车牌尾号是她的生日。那是她去年买的车,顾深从来没有坐过。事实上,顾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坐过她开的任何一辆车了。以前他还会偶尔搭她的车去超市买东西,后来她越来越忙,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出门办过事。
“上车吧。”林知夏打开副驾驶的门。
顾深弯腰坐进去,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扣安全带的时候他试了两下都没有扣上,手指的力气不够,扣环滑了好几次。林知夏探过身去,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了。她探身的时候头发扫过他的脸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他以前闻到过的那种昂贵的沙龙香,是一种很普通的、带着点水果甜的味道。
他闻了又闻。
医院的常客。
尾声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顾深打开了车窗。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气息,凉爽中夹着一丝干燥的泥土味。高架两旁的银杏树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个月,这条路会变成一条金色的长廊。
林知夏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出过门了,不涂口红、不画眉毛、不穿高跟鞋地出过门。
她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说了一句:“顾深,冰箱里还有牛奶吗?”
顾深偏过头看着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几根挡在眼前,他没有去拨。
“没有了,”他说,“你出门前我去买。”
林知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
高架上的车流很密,但速度不算慢,一辆跟着一辆,朝着城市的方向驶去。阳光穿过车窗,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座椅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只看影子的话,会以为他们是靠在一起的。
车窗没有关,风还在吹。
林知夏打开了车载音响,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唱歌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声音还在,在风里飘着,飘出窗外,飘上高架,飘向远方。
顾深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用的力气不大,只是手指搭着手指,和她那天晚上在医院握住他的方式一模一样。
林知夏没有把手抽走。
她把方向盘换到左手握着,右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手指张开,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高架上的车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这座城市还在运转,她的公司还在等她回去做决定,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此刻,在这辆车里,在这个狭小的、真实的空间里,有一件事正在发生——
一个妻子,在三个月零七天的沉默之后,终于重新握住了丈夫的手。
握得很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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