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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真幌站前番外地》)
十世纪的科尔多瓦哈里发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是当时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拥有赫赫的军功、繁盛的文化成就,以及极尽奢华的生活。在生命的暮年,他回顾一生,细数自己真正感到幸福的日子。最终的数字是:14天。
这个故事常常被引用,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的久远,而是因为太过熟悉。当一个拥有一切的人,依然觉得幸福稀薄得像沙漠里的水。那么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财富,被工作和琐碎日常填满的普通人,又能指望些什么。
在《西西弗斯神话》里,西西弗斯被诸神惩罚,日复一日地将巨石推上山顶,然后眼看着它再次滚落。但加缪在这本书的结尾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这句话之所以触动人心,或许正因为它暗含了一个前提: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并不幸福。
当我们试图从进化学、社会学、心理学等多重视角去看,会发现,问题的本质或许并不在于命运特别苛待了谁,也不是因为社会结构有多么的不公,而是一方面人的本性,本就不是为了幸福而设计;另一方面,顺人性的受苦,远比逆人性的去改变要简单得多。
|01 人性的出厂设置是为了生存
2019年,进化心理学家拉斐尔·埃尤巴在《对话》(The Conversation)上发表了一篇名为《人类并非为幸福而生》的文章中指出,人类和自然界里所有的生物一样,首要任务是生存和繁殖,而不是追求持久的满足感。
满足的状态会被自然所抑制,因为它会降低我们对潜在威胁的警惕。
这不是哲学的玄想,而是写进生物基因里的底层逻辑。
在远古的非洲草原上,我们的祖先面对的是猛兽、饥荒和部落冲突。在那个环境里,一个「容易满足」的人,远不如一个「永远警觉、永远渴望更多」的人活得长。
于是进化为我们安装了一组默认的程序:贪食(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恐惧(对风险的高度敏感)、求安逸(节省体力以应对紧急的情况)和即时满足(有食物就赶紧吃,别想着存到明天)。
这组程序帮助我们的祖先顺利活过了几百万年。但问题是,今天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我们不再需要逃避洪水猛兽,超市里的食物永远充足,但那套古老的本能依然在运行。熬夜刷短视频到凌晨一两点,因为大脑把每一个新视频都当成一个「也许有奖励」的信号;工作一拖再拖,因为本能在告诉我们「消耗精力是危险的,能少动就少动」。
心理学家菲利普·布里克曼(Philip Brickman)和唐纳德·坎贝尔(Donald T. Campbell)在1971年,首次提出了「享乐跑步机」(hedonic treadmill)(也叫「快乐适应(Hedonic Adaptation)」)理论:
无论外部条件如何改善,人类总会迅速适应新环境,最后回到一个相对固定的幸福基线。
西蒙·弗雷泽大学社会心理学教授拉拉·阿克宁在接受BBC采访时解释说:「当我们经历极端正面的事件,比如买了新房或是找到了理想工作,幸福感会短暂地飙升。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会适应新的环境,最终回到那个熟悉的平衡状态。」
这就意味着在人性的出厂设置里,就没有「持久幸福」这个选项。本能的任务是让你活着、让你繁衍,至于你快不快乐,它并不关心。所以受苦才是顺流而下,幸福反而是逆水行舟。
|02 顺人性是最省力的路
既然本能如此的强大,绝大多数人自然会选择一条最省力的路——那就是顺着人性走。怎么舒服怎么活。下班了就刷手机,情绪不好就吃点甜的,面对困难就绕着走。
更有意思的是,当熟悉的痛苦和未知的恐惧,同时摆在一个人的面前时,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前者。
所以我们不难看到,老一辈可以日复一日地任劳任怨,在婚姻中受尽了折磨,也可以说服自己继续忍耐:「反正,大家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人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受苦」这件事,并不需要克服任何本能。只要什么都不做,痛苦就会自动降临并持续下去。抱怨容易、委屈容易、躺平更容易。不用动脑、不用行动、不用承受任何失败的风险。
1998年,社会心理学家罗伊·鲍迈斯特(Roy F. Baumeister)提出了「自我损耗」(Ego Depletion)理论:
自我控制/意志力是一种有限的、可耗尽的心理资源,就像肌肉一样,使用后会暂时疲劳。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在「做正确的事」总是会感觉到很累,因为它确实消耗了我们的认知能量,而受苦是不需要消耗任何东西的,这就是它的「优势」。
因此,当一个人在职场中忍受不了压力但又不愿改变,在一段令自己痛苦的关系中反复纠结但就是不走,看起来是在承受,其实「受苦」才是最「舒服」的选择。
因为改变和解决问题实在是太难了,要思考、要抗压、要克制、要改变自己、要面对不确定性……而待在原地则什么都不用做,不用行动、不用动脑、不用承担失败,抱怨、委屈、内耗、认命、发脾气……只要顺着人性懒惰的一面来就好了。
离不开、不敢变,这种熟悉的安全感,才是最昂贵的幻觉。
|03 逆人性才是唯一的出路
中国航天员大队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细节。就是在超重耐力训练中,航天员要坐进高速旋转的离心机,承受8倍重力加速度(常人只能承受3到4倍)。在这种条件下,脸部肌肉会被强力牵扯变形,极度的呼吸困难,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被甩出去。而每位航天员的手边都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只要按下去,训练就可以立刻停止。
但从1998年中国航天员大队成立以来,二十多年间,没有一个人按过这个按钮。
这是一个很极端的例子,但它说明了一件事:人类并不是只能被本能驱使。
而真正让人变好的事,几乎全都是逆人性的。早睡早起规律作息是逆人性的、持续学习是逆人性的、经营一段长久的关系是逆人性的、面对冲突做出理性选择也是逆人性的。
就拿子女教育这件事来说,很多家长习惯性地把孩子学习成绩不好归结为「天赋不够」。但真正有天赋的人,在任何领域都是极少数。
学习这件事,本质上就是极其反人性的:它要求一个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克服懒惰、克服浮躁,长时间坐在书桌前重复处理那些枯燥的、不熟悉的信息。
但学习的苦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苦,它是一切反本能行为体会的苦。它需要前额叶皮层压制住来自边缘系统的即时满足冲动。
所以教育的筛选,从某种意义上说,筛选的不是智商,而是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与人性本能的对抗。贪玩、偷懒、想要自由不被约束,这些都是人的本性,但极少数的孩子可以克服,他知道自己有更重要、更远大的目标。
所以无论舆论对「做题家」如何地蔑视,现实中的招聘都很诚实,而在科学、科技等先锋领域,确实也都是这波人在交卷。
即便如此,绝大多数普通人还是会选择顺流而下。这不是道德层面的主观判断,而是统计学上的事实。行为经济学中的默认效应(Default Effect)证实了人类在面对选择时,会压倒性地倾向于维持现状。
当一个选项被预先设定为默认选项、自动生效、无需额外操作时,人们会极大倾向于保留默认、不做更改,哪怕更换选项成本极低、理性上另一个选择更优。
社会心理学中的从众效应也是在阐述相似的道理。真正能做到的逆流者,从来都是少数人。
|04 尾声:谁痛苦谁改变
当然,我的本意并不是要宣扬一种苦行式的成功学。
加缪说得对:生活的荒谬在于,我们渴望意义,但世界本身并不提供意义。所以幸福不会从天而降,「享乐跑步机」理论也证明了它也不是拥有了什么就能到手的。
幸福似乎更接近一种能力:对本能说「不」的能力。不是对抗所有欲望,而是在欲望和长远利益发生冲突时,有意识地选择后者。这需要练习,需要忍耐,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重来。
进化心理学告诉我们,人的大脑不是为幸福设计的。但进化心理学又同样承认,人类拥有所有动物中最发达的前额叶皮层——那是我们规划、抑制冲动、延迟满足的神经基础。换句话说,我们既是本能的囚徒,也是唯一有能力对抗本能的物种。
谁痛苦谁改变。改变不了,就允许自己做个普通人。做普通人没什么不好,只是别一边顺着人性活,一边又怪命运不公。这世上很多痛苦,不是因为运气太差,而是因为我们太容易对自己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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