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敬凡
1947年冬季,老百姓说,这是东北五十年来最寒冷的冬天。确实,北宁路旁几十年的树木都冻死了,老百姓的牛,猪也冻死了不少。东北的冬天真是冷得够呛。我记得12月16日那天下午,漫天风雪,陶铸政委从辽北白城子经郑家屯,赶来康平我们一分区所在地。
陶铸同志一到,立即召开分区党委会。秋季攻势结束不久,加上路途辛劳,陶政委本来就很瘦小的个头,显得更瘦小了,但他用响亮爽朗的话语对大家说:"同志们,又要辛苦啦。我们就是这样,主力忙,我们地方部队也忙;主力休整,要为主力部队做好保障,我们就更忙。现在,冬季攻势已经开始,我们又要打大仗啦!"
陶铸同志传达了东北联军总部关于发动今年冬季攻势的意义和目的。根据党中央毛主席,朱总司令的指示,冬季攻势动员了东北所有的主力部队,地方部队,将近一百万人参战。目标是把沈阳,锦州,四平,铁岭,长春,营口等地的敌人分割开来,由原来的一条线,压成一个一个的点,以便我们各个击破,歼灭他们。其中占领营口是关键可以切断敌人的海陆联系。
辽吉军区命令我们一分区,以步兵十三团,二十五团和骑兵十五团,西满骑兵五团组成一个挺进支队,由我担任挺进支队司令兼政委,赖金池为副司令,刘世昌为政治部主任,谭刚为参谋长。赵东寰和冯志祥同志带领十四团留守分区。会上,还决定当天晚上即命令部队作好战斗准备。第二天召集团以上干部开支队党委扩大会。
第二天,天气更冷了。屋外,北风卷着雪团满地滚;屋里,我们满怀战斗激情,紧急研究制定行动计划。我们的具体任务是,从康平直扑辽中,消灭辽中一个700多人的敌保安团和一个坦克团团部带一个坦克连。然后,南下消灭营口敌人派出的一个营。在12月27日前,必须占领营口以北的大石桥和牛庄,保证四纵在营口歼敌主力二十五师。陶铸同志说,根据情报,在我们执行任务的途中,辽中,牛庄有敌主力部队,老大房和满都户两地各有一个保安队。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的敌人。路途远,敌情比较复杂,任务是艰巨的。为此,我们加紧组织了快速部队,用大车把步兵十三团,二十五团装备起来。大车是由分区从各县抽调的,不够的由辽吉军区,七纵补足。准备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第三天,也就是19日晚上,快速
部队需要的大车陆续备齐了。
20日拂晓,挺进支队出发。由留在分区的十四团派出一支部队,佯攻新民县的白旗堡,掩护我们支队在中午以前顺利地渡过了辽河。
21日拂晓,支队跨过北宁路。
21日晚上,全支队到达老大房。我们走在前面的骑兵十五团两个连,都穿着国民党服装,保安队员出来列队欢迎"国军"。敌保安队一百多人被我们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占领老大房后,我们严密封锁了村子的所有通道。让战士们打土豪,搞休整,安安稳稳地过了一夜。村子里地主家有一头猪,被我们的战士杀了。老百姓说,地主家为三个女儿养了三头大猪,我们来之前,他嫁了两个女儿,杀了两头大猪,留下一头小的。这头猪杀完后,光肉就有九百多斤,不知道那猪老大,猪老二会有多重。
22日凌晨4点,支队摸黑顶风冒雪出发了。大家都明白,赢得时间就是胜利。我带十三团和二十五团的一个大车营走在前面,骑兵十五团和西满骑兵五团居中,赖金池,刘世昌带二十五团的两个营殿后。照样,我们派两个骑兵连穿上国民党的衣服,先赶往满都户。如果不能顺手牵羊干掉满都户的守敌,就用一个连围住它,保证支队顺利通过后,直扑辽中。
踏着厚厚的积雪,支队一口气走了近20里路,到达满都户时,天才蒙蒙亮。我刚想解开上衣扣子,吐一口粗气,突然听见一阵激烈的枪声,随后,村子里枪炮声响成一片。根据枪炮声判断,我们走在前面的部队和大股敌人粘上了。满都户的敌情有变化,和我联军总部掌握的情况不对。前卫连及时送来了三个俘虏,一审问,才知道是国民党十三军的部队,具体有多少人,俘虏说不清楚。他们也是刚进满都户,没来得及休息就和我们遭遇了。
已经交上火,撤是来不及了,只能冲进村子去,抢占有利位置,查明敌情再做决定。我骑马带着警卫员,参谋二十多人,冲到离村子两百米的地方,准备登上房顶的制高点,察看前面的情况。不料,一颗流弹开玩笑似地在我屁股上钻了一个洞。你钻我一个洞,我要挖你一个坑。我伏在屋顶,用望远镜看到敌人正朝村西北角涌去,敌炮兵也在忙着布阵。我马上命令,四个营(十三团和二十五团的一个营)迅速从满都户的西北角插进去,占领几座房子为据点,把敌人压回去。同时,集中支队的十二门炮,对准敌炮兵阵地猛轰。这四个营真不赖,很快占领了满都户西北角的一大片地方,我也带着身边的二十多人和电台插进西北角,和敌人干了起来。
打了两个回合后,我们捉到一个俘虏,他是敌军部侦察营的。从他的口供我们才知道,敌十三军的三个步兵师,分三路从锦州出发,准备去沈阳增援。和我们交手的是敌人的军部带一个师,走中路,另有两个师,正在左右翼推进。战斗越打越激烈,两个多钟头后,我们插进去的部队占领了村子的三分之一(满都户是个很大的村子,有一万多户),但我带领的一部分人却被敌人包围了。支队另外的两个骑兵团,一个插到西北角左翼,另一个插到西南角右翼,又从外面把敌人给包围了。
敌围我,我围敌。但敌众我寡,情况十分严重。这时,我们接到军区总部来电,命令我部立即撤出战斗。可是怎么撤?我看了看表,正是上午10点多钟。大白天,命令部队在雪地上撤退,不是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当活靶子吗?再说,现在撤离,我们的伤亡人员一个也别想带走。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天黑才能撤。我命令通讯员,马上突围出去,把军区总部的指示和我的意见传达给在外围的赖金池,刘世昌等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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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敬凡将军
为了坚持到天黑,我命令调一个营,拿下东南角的那个山坎。敌人正占据着这个有利地形,集中火力,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威胁。就在这时,一颗子弹从我右脸颧骨打进去,钻过右边的耳后根出来,我当场晕倒了......等我醒过来时,东南角的山坎已经被我们占领了。
下午3点多钟,我带着里面的部队冲出了包围。当我到了十三团团部(外围的临时指挥部)后才知道,赖金池同志一直认为要马上撤,而刘世昌,十三团段志清团长和顾政委,二十五团张庆诚团长与何郁亭政委都认同我的意见,不同意马上撤出战斗。我们立即开了一个简短的团干部会,大家统一了思想,决定坚持到天黑,再作撤离。
战斗打得更激烈了。敌人的机枪像泼水似的扫射着。我们的战士在满都户的村头巷口,顽强地坚守着已经占领的房屋。下午5点来钟,我到三连连部了解情况,一颗六炮弹呼啸着朝我们这边飞落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我的警卫班长刘三晓一个箭步扑到我身上,用他的身体把我压在底下。四处飞溅的弹片,把刘三晓的腿,手和肚子都严重炸伤,我的左胳膊肘也中了弹片。在我们身旁,没来得及卧倒的十三团三连连长被炸得血肉模糊,当场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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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小烈士
刘三晓,大名刘世发。曾敬凡回忆,刘三晓去世时(1947年12月),年纪在二十四五岁,是绥远省横城县人。估计生于1923年前后。他抗战时参加革命,在八路军警备第九团(由原陕北红军第三师改编)历任战士,步兵班长,副政治指导员。1945年挺进东北时,随曾敬凡一起进入东北。
战士们用生命和鲜血在坚持战斗......
天慢慢地暗了下来,枪声也渐渐稀落了。晚上7点来钟,我们开始撤离,敌人也开始撤了。显然,敌人也有天黑撤退的打算。
这场激烈的遭遇战,我们伤亡了1100多人,敌人的伤亡比我们大得多。我们捉了两百多俘虏,缴获了十六挺轻重机枪,还有六百多支冲锋枪,步枪。战斗中牺牲的烈士,除极少数掩埋在满都户深深的白雪里外,绝大多数我们都用大车带回了康平。
在回康平的路上,我因三处负伤不能骑马,只好躺在大车上。三晓和我躺在一起。风卷着雪,漫天飞舞,三晓的脸像雪一样白。他因流血太多,一个劲地说"口渴",不停地抓雪吃,撤退走了不到20里,他就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看着身边紧闭着双眼的刘三晓,我的心都碎了......北风呼呼的吼叫,那是风雪在悲痛地呜咽......
路上,我们又碰上了敌人右侧的一个师。因已经对敌情有所掌握,这次我们巧妙地绕了过去。绕过敌人后,接到辽吉军区聂鹤亭司令员,陶铸政委的电报,他们已派十四团的一个营,赶到白旗堡以南来接我和伤员。我走后,挺进支队司令由赵东寰同志担任。
12月24日,我们回到康平。那天,陶聂首长也赶到了康平。25日,掩埋烈士遗体。烈士墓的选择和安排,陶铸同志都亲自一一过问。
12月26日,我和陶聂首长一起回到郑家屯。当时,七纵已出发去打四平。我到郑家屯休息了两三天后,由辽吉军区的一个副处长陪同,去洮南的军区医院治疗和养伤。军区医院设在洮南县以南的一个姑子庙旁边。当时,正在医院养伤的地委书记傅雨田同志知道我来了,连忙腾出正房给我住。
我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又想起牺牲了的刘三晓和同志们:如果他们也能到这里来养伤,那该有多好!
窗外,雪还在不停地落,落到地上的雪和三晓的脸一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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