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年后的“名利场”
腊月里的北方,寒气逼人。
“皇朝大酒店”门口,豪车云集。奔驰、宝马、奥迪,甚至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库里南和法拉利,把酒店门前的停车位塞得满满当当。
这里是初中三年级三班的二十年同学聚会现场。
组织者,班长赵天宇,正穿着一身笔挺的阿玛尼西装,站在旋转门前,像个门童一样迎接着每一位到来的同学。当然,他的笑容是有等级的。
看到开豪车来的,他满脸堆笑,亲自拉车门,嘴里喊着“王总”“李局”;
看到打车来的,他只是微微颔首,敷衍地握个手,转身就去招呼下一位。
“哟,这不是沈砚吗?”
赵天宇看到远处走来的身影,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来人三十八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休闲装,脚上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
沈砚。
这个名字,在当年的毕业册上并不显眼。那时候他是班里的透明人,成绩中等,性格内向,除了老师点名,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班长。”沈砚走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赵天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大家都好多年没见了,今天可得多喝几杯!哦对了,你车停哪儿了?我让保安帮你看着点?”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刚到的女同学捂嘴笑了。
“天宇,你就别逗沈砚了,”说话的是陈佳,当年班里最爱打扮的班花,如今保养得极好,脖子上挂着一条硕大的钻石项链,“沈砚一直就这作风,环保出行嘛,肯定是坐地铁来的。”
一阵哄笑声传来。
沈砚没生气,只是淡淡笑了笑:“是啊,地铁方便,不堵车。”
说完,他径直走进了酒店大门,没有理会身后那一阵令人不适的哄笑。
第二章 角落里的“干饭人”
宴会厅在三楼,最大的牡丹厅。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香水、白酒和虚荣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十张大圆桌铺着红绸布,中间的主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都红光满面,唾沫横飞。
“我跟你们说,现在的项目审批,没点关系根本不行!”说话的是当年的学习委员刘强,如今在区里某局当科长,虽然只是个芝麻小官,但在这一桌人里,已经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那是自然!”旁边一个胖子接茬,那是当年的体育委员张大伟,现在是某建筑公司的老板,“上次我那个工地想提前验收,要不是刘科出面,能省下那二十万罚款?来来来,刘科,我敬您!”
酒杯碰撞,叮当作响。
沈砚走进来时,喧闹声稍微停滞了一瞬。
几十双眼睛打量着他,像是在看动物园里新来的物种。
“哟,沈砚来了?快坐快坐!”赵天宇指了指离主桌最远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空桌子,还没坐满,“那边坐,那边自在,没人打扰你干饭。”
又是一阵哄笑。
沈砚没说什么,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桌上已经有几个先到的“边缘人物”,大家互相点点头,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热炒、大虾、螃蟹……菜色极其丰盛。
但沈砚的目光并没有在主桌那些推杯换盏的人身上停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细细品味。
对他来说,今天的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官职和身价,实在多了。
第三章 攀比的无底洞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或者说,越来越聒噪。
“张大伟,听说你最近又换车了?还是那辆大G?”有人问。
“嗨,那老款早过时了!”张大伟得意地挥了挥手里的雪茄,“上个月刚提的库里南,黑色的,气派!也就三百多万吧,给孩子们练手开的。”
“三百多万……”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满是艳羡。
“才三百多万?”刘强嗤笑一声,抿了一口杯中酒,“大伟,你这暴发户气质还是改不了。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要我说,还是我这位置稳当。虽然没你们有钱,但关键时刻,一句话的事儿,谁能不给面子?”
“那是那是!刘科您可是实权派!”众人纷纷附和。
坐在刘强旁边的,是当年的文艺委员林晓,如今在市电视台当主持人,她娇笑着插话:“刘科,下次我家亲戚那个小孩上学的事儿,还得麻烦您多费心呀。”
“晓得了!包在我身上!”刘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主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价、人脉、权力掰开了揉碎了,喂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
只有角落里,沈砚依旧沉默。
他面前的盘子已经堆了好几块骨头,一杯白开水被他喝了一口又一口。他甚至开始剥一只大虾,手法娴熟,神情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哎,你们看沈砚,”陈佳不知何时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带着几个人,站在不远处,“二十年了,还是这副德行。也不知道他在那儿吃什么,香成那个样子。”
“谁知道呢,”赵天宇跟在后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人各有志嘛。有些人就喜欢当苦行僧,咱们管不着。”
“沈砚,”赵天宇提高音量,喊了一声,“别光顾着吃啊,说说你这几年干什么呢?也让同学们沾沾喜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戏谑、好奇,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神情。
沈砚咽下嘴里的虾肉,抬起头,擦了擦嘴:“我啊,瞎混。最近在研究点城市规划的东西,挺枯燥的。”
“城市规划?”张大伟哈哈大笑,“沈砚,你这跨度够大的啊,从修自行车直接跨到城市规划了?牛逼啊!”
又是一阵哄笑。
沈砚笑了笑,没解释,低头继续吃菜。
他说的其实是国家级新区的总体规划编制,但显然,在座的各位,没人听得懂,也没人愿意听。
第四章 虚伪的尽头是账单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晚上九点。
桌上的菜还剩不少,但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吧?别喝了,再喝该吐了。”沈砚小声对身边的同桌说道。
“吐也得喝啊,”同桌苦笑,“班长还没发话呢,这局怎么散?”
果然,赵天宇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学,二十年不见,今晚真是畅所欲言!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今晚这顿饭,我提议,咱们AA,每人两千,怎么样?”
“没问题!”
“两千小意思!”
“我来我来,我请客!”张大伟大手一挥,作势要抢着买单。
“大伟,你这就不讲究了,”刘科拦住他,“咱们今天不谈钱,谈感情!不过话说回来,赵班长,这地方结账是不是得去前台?我腿有点麻,不太方便动。”
“哎呀,我手机忘车里了,扫码付不了。”
“我也喝多了,头晕。”
刚才还豪气干云的众人,此刻纷纷找起了借口。一个个要么装醉,要么装傻,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去碰那个让人肉疼的账单。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虚伪到了极点,连买单都要演一出“推让”的戏码。
赵天宇脸上挂不住了,他本来想借着这次聚会显摆一下自己的组织能力,顺便让大家分摊费用,没想到这帮老油条一个比一个滑头。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沈砚放下了筷子。
“我去看看吧。”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
“哟,沈砚要去结账?”陈佳惊讶地捂住嘴,“他该不会是想表现一下吧?两千块对他来说,会不会太多了点?”
“管他呢,有人送死,咱们正好省了。”张大伟幸灾乐祸地笑道。
沈砚没理会这些议论,他走到包厢门口,拉开了门。
然而,就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门外站着的两个人,让他微微一愣。
紧接着,整个牡丹厅的空气,在那一秒彻底凝固了。
第五章 推门而入的惊雷
门外站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中山装,气场沉稳如山。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提着公文包,神色恭敬。
整个包厢里,刚才还在推杯换盏、喧闹非凡的同学们,在这一刻,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张大伟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忘了喝;
刘强嘴里的下酒菜掉了一半在桌上,忘了捡;
赵天宇脸上的假笑僵住了,变成了惊恐。
因为他们认出了来人。
周秉义,本市市委书记,掌管着全市几百万人的生计,是真正意义上的封疆大吏,是这群人平日里只能在新闻联播里看到的人物。
市委书记怎么会来这种同学聚会的包厢?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只见周书记的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众人,直接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沈砚身上。
下一秒,让所有人眼珠子都瞪出来的事情发生了。
周秉义脸上原本威严的表情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热情。他快步走上前,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些伸出来想跟他握手的“官员”和“老板”,而是向着沈砚,微微躬身。
“沈先生,”周书记的声音浑厚而有力,在整个死寂的包厢里回荡,“久仰大名,今日在此偶遇,真是幸会。”
说着,他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握住了沈砚那只刚刚还在剥虾的手。
第六章 躬身敬酒的震撼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砚看着眼前的市委书记,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周书记,您好。没想到您会来这种地方。”
“是来办点事,路过这里。”周秉义笑着解释,随后转头对身后的秘书吩咐道,“去,把我们准备的酒拿来。”
秘书连忙从外面提进来一瓶包装古朴的白酒,一看那标志,在场做生意的张大伟眼都直了——那是特供的茅台,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周书记亲自拧开瓶盖,倒了两杯酒。
他没有去主桌,也没有理会那些已经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同学”,而是端着酒杯,站在角落这张不起眼的桌子前。
“沈先生,我敬您一杯。”
周秉义举杯过眉,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一直以来,承蒙您在城市规划方面的无私指导,咱们市这两年的发展才能如此迅猛。上次那个跨江大桥的方案,多亏了您把关,避免了重大失误。这杯酒,我敬您的智慧,也敬您的低调!”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张大伟手里的半杯酒洒在了裤子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动弹;
刘科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惨白,像是被人扇了无数个耳光;
赵天宇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陈佳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尖叫出声。
刚才还在嘲笑沈砚“瞎混”“研究城市规划”的他们,此刻像一群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赤裸裸地站在真相面前。
沈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举起他那杯白开水:“周书记客气了,职责所在,我也只是提了点建议。您公务繁忙,不必如此。”
“不,沈先生过谦了。”周书记坚持道,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砚也笑着喝完了那杯白开水。
第七章 崩塌的世界观
周书记敬完酒,并没有多留,他对沈砚点点头:“沈先生慢用,我就不打扰您雅兴了,改日再请您喝茶论道。”
说完,他带着秘书,在一众保安的护卫下,离开了包厢。
门,重新关上了。
但包厢里的气氛,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刚才还喧嚣的“名利场”,此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死死钉在那个角落里,钉在那个他们刚刚还在肆意嘲笑的男人身上。
沈砚仿佛没感觉到这些目光一样,坐下身,夹了一筷子青菜,继续吃饭。
“咕咚。”
张大伟咽下了一大口唾沫,脸色难看地坐回椅子上,像是老了十岁。
“那个……沈砚,”赵天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踉跄着跑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是比刚才迎接周书记时还要夸张十倍的笑容,“刚才……刚才真是太震撼了!原来你才是咱们市的大贵人啊!哎呀,我刚才真是眼拙,有眼不识泰山!”
他伸出手,想去握沈砚的手,却被沈砚淡淡地避开了。
“班长,”沈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说,这顿饭AA,每人两千?”
赵天宇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脚趾扣地:“啊……这个……那个……其实也不是不能变通……”
“那就不用AA了。”沈砚慢条斯理地说道,“刚才周书记不是说了吗,我也参与了城市规划。这顿饭,算是为民服务的一部分,我请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补。”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那个装着点心的塑料袋。
“各位慢用,我吃饱了,先走一步。”
沈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屋子面色各异的“同学”,淡淡地笑了笑:
“对了,刚才周书记敬我酒,是因为我这几年一直负责国家级新区的战略咨询。你们说的那些审批、人脉、生意,对我来说,确实是挺枯燥的。”
说完,他推门离去。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羞愧难当的昔日同窗。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沈砚走在寒风里,深吸了一口气。
相比于刚才那个虚伪的包厢,外面的空气,清新多了。
(全书完)
【全书完结感悟】
这世上最可笑的虚荣,莫过于在真正的高人面前班门弄斧。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当你在炫耀手中的权力和金钱时,真正的大佬,可能正低头吃着红烧肉,盘算着如何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
低调,不是贫穷,而是一种无需证明的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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