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何曼琳把菜单轻轻合上,语气平得像在谈婚礼桌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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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雨坐在他对面,手里那杯柠檬水一下凉到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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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砚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家里催来的普通相亲,最多聊聊工作、房子和以后怎么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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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介绍的女人,条件一般,话不多,最多三观不合,吃完这顿饭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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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怎么都没想到,饭才吃到一半,何曼琳就把婚姻算成了一笔生意,还把他明明白白摆上了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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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周承砚没想到的是,这顿饭结束后,真正麻烦的,根本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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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六点四十,城北新开的一家江南菜馆里,人声正满。大厅外面还排着号,玻璃门被进进出出的人推得一阵阵响。郭小雨坐在最里面的小包厢,背挺得很直,面前那杯柠檬水几乎没动过。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得有点过分。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但气质干净,坐在那儿,不说话也不显局促。
周承砚进门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六点四十七。
迟到了七分钟,不算太离谱,但总归不太好。他进门时先说了句抱歉,说路上堵了会儿车。郭小雨点点头,笑得很浅:“没关系,我也刚到。”
其实她已经到了将近二十分钟。
只不过她没说。
两人坐下以后,最开始的几分钟倒还正常。问工作,问作息,问家里住哪儿,问平时是不是也常被催婚。说不上多投缘,但至少在正常相亲的范围里。
周承砚今年三十一,在本地一家软件公司做项目负责人,工资不错,自己有套按揭房,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相亲这事,他一直不是很上心。要不是他妈这次动了真格,说什么都要他出来见一面,他大概还能再拖半年。
郭小雨比他小两岁,在一家教培机构做行政,收入不高,但工作稳定。她说话不快,不抢话,也不爱往自己脸上贴金。周承砚原本觉得,这一面大概就是普通地吃顿饭,实在不合适就礼貌结束。
菜上得不慢。
一份松鼠鳜鱼,一份响油鳝糊,一道清炒时蔬,一盅老鸭汤。
郭小雨没怎么挑,服务员问她忌口,她只说了句:“我都行,不吃太辣就好。”
前半顿饭吃得还算平稳,直到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酒红色外套,烫卷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她后头还跟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头发染成棕黄,手里抓着车钥匙,一进门就把包厢扫了一遍。
郭小雨脸色当时就变了。
“妈,你怎么来了?”
周承砚也愣了一下。
媒人没说今天还有别人。
那女人却像完全不觉得自己来得唐突,径直拉开椅子坐下:“我不来不放心。相亲不是小事,帮你掌掌眼怎么了?”
年轻男人也顺势坐下,半点客气都没有:“姐,我就来蹭口饭,没事,你们聊你们的。”
周承砚没说话,只抬眼看了一下郭小雨。
郭小雨脸上明显有点挂不住,低声说:“我不知道他们会来。”
那女人听见了,立刻接过话头:“小雨脸皮薄,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我这个当妈的就替她说了。小周是吧?你别介意,我们家向来实在,喜欢把话说在前头,省得后面麻烦。”
这话一出口,周承砚心里已经有了点不舒服。
但他还是压着情绪,礼貌点头:“您说。”
女人先问他工作,问他收入,问他房子买在哪,房贷还剩多少,车是不是自己名下,父母有没有退休金。问得很细,很顺,几乎没一个空拍,像早就打好了腹稿。
周承砚一开始还正常回答,到后面便只挑着说。
女人听着听着,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最后忽然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又看回周承砚:“条件还行,难怪媒人说你不错。”
周承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这句。
女人便自己往下说:“我们家情况呢,也不瞒你。小雨从小懂事,是家里最省心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刚谈对象,一个正准备买房。现在这年月,当姐姐的嫁人,男方多少都得帮衬一点,你说是不是?”
郭小雨一下抬头:“妈——”
女人摆摆手,示意她别插嘴。
周承砚把杯子放下,语气还算平静:“合理范围内,互相体谅是应该的。”
他这句话刚落,那女人眼睛立刻亮了,像等的就是这一句。
“那就好说了。”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点,却字字清楚,“我们也不是狮子大开口。小雨两个弟弟现在都缺车,你既然是真心奔结婚去的,那就一步到位。一个给老二买台宝马X5,一个给老三买台奥迪A6,再把家里老房子装修一下。这样以后小雨嫁过去,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包厢里一下静住了。
门外有人端着托盘走过,瓷器轻轻碰了一下,脆得很。
周承砚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下去:“您再说一遍。”
女人一点没退,反倒觉得自己讲得很清楚:“我说得还不明白?两个弟弟现在都要成家,没车怎么行?你娶我们家女儿,总得拿点诚意出来。车和装修,一共也没多少,对你这种条件来说,不算难吧。”
那个年轻男人这时候也插了一句,口气挺自然:“姐夫,我也不是非要宝马,主要是对象家里有要求。你帮一把,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这一声“姐夫”,叫得周承砚眉头都皱了起来。
郭小雨坐在旁边,脸已经白了:“你闭嘴,我什么时候让你来叫人了?”
年轻男人撇撇嘴,不吭声了。
女人却不高兴了:“你冲你弟弟发什么火?他叫错了吗?要是谈得成,早晚都得这么叫。再说了,这也不是给别人花钱,是给自家人铺路。”
周承砚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您两个儿子现在都工作了吧?”
女人一愣:“工作了,怎么了?”
“一个月收入多少?”
“老二做销售,万把块吧。老三在单位上班,七八千总有。”
“那他们自己为什么不买?”
女人脸色微微一僵:“年轻人刚起步,哪有那么容易?”
周承砚又问:“您家老房子装修,为什么也得我出?”
“这不是马上要嫁女儿了吗?家里总得像样一点。”女人说得理直气壮,“你们男人娶媳妇,给女方家里长点脸,不也正常?”
周承砚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阿姨,”他看着她,“您这是嫁女儿,还是做项目招商?”
女人脸色顿时沉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周承砚把手边的餐巾放下,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第一次见面,带着儿子进包厢,让我给两个成年人买车,再给你家装修老房子。您觉得这是相亲,还是敲价?”
气氛一下就变了。
郭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那个年轻男人先坐不住了,脸一拉:“你说谁敲价呢?我姐条件差了吗?你都三十多了,还挑什么挑?肯跟你见面已经够给你脸了。”
周承砚连看都没看他,只把视线落在那个女人脸上:“原来您今天不是来掌眼的,是来算账的。”
女人也不装了,笑意彻底收了:“周承砚,你别以为自己有个房有个车就了不起。现在结婚讲究门当户对,也讲究担当。你要是连女方家里都不想管,那你娶什么老婆?”
“我娶老婆,不是娶一整套账单。”
女人“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那你刚刚还说合理范围内能体谅?”
“我说的是体谅,不是让我当冤大头。”
周承砚说完,直接起身拿外套。
郭小雨这时候终于也站了起来,脸色难堪得不行:“周先生,你等等,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我——”
女人一下把她拽住:“你跟他解释什么?这种男人,早点看清也好。抠成这样,以后你嫁过去还能有好日子过?”
周承砚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郭小雨。
郭小雨眼眶已经红了,但还是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周承砚看了她两秒,没说安慰的话,只点了下头:“今天这顿饭,我买单。剩下的,你们慢慢吃。”
他说完就往外走。
谁知道刚走到包厢门口,那个年轻男人也跟着冲了出来,一把拦在他前面,语气冲得很:“你什么意思?耍了我姐就想走?”
周承砚脸色一沉:“让开。”
“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我说得不够清楚?”
年轻男人还想伸手推他,下一秒,周承砚直接抬手挡开,声音冷了下来:“别动手。”
门口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
那女人也追出来,见周围有人,嗓门顿时更大了:“大家看看啊,相亲相到一半翻脸不认人,欺负女方一家老实人!现在的男人有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周承砚最烦这种把私事往人堆里一扔的做派。
他回身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却压得很稳:“您要真想让大家评理,不如把刚才那些条件,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看看别人听完,会不会觉得您家是在找女婿。”
女人一下噎住了。
年轻男人脸也僵了。
周承砚没再停,径直下楼出了饭店。
夜里风不小,街边树叶被吹得沙沙响。他走到车旁,刚拉开车门,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郭小雨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一句:周先生,今晚真的抱歉。
周承砚看着那行字,停了几秒,点了通过。
好友刚加上,郭小雨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妈会带我弟弟来,更不知道她会说那些。”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如果你方便,我想把今晚饭钱转给你一半。”
周承砚靠在车门边,看了会儿,回了一句:“饭钱不用了。你先处理家里的事。”
郭小雨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周承砚没再回。
他那时以为,这事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
不合适,散了,最多多一顿糟心饭。
可第二天下午,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他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放在桌边调了静音,屏幕却一连亮了四五次,全是陌生号码。会开到一半,旁边同事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周承砚皱了皱眉,起身出去接。
电话一通,里面就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尖得能穿墙。
“周承砚,你还真够绝的啊,把我女儿加上了不回,把我们家当猴耍是不是?”
周承砚站在走廊尽头,语气很冷:“阿姨,昨天的话已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了?你把我女儿晾在那儿,让她一个女孩子丢那么大脸,这事就这么算了?”
“丢脸的是谁,您心里应该有数。”
“你——”那边显然被噎了一下,随即声音更高,“我告诉你,别以为这事你占理。你昨天自己说过,可以体谅、可以帮衬,现在翻脸不认账,算什么男人?”
周承砚都快听笑了:“您是真会挑字眼。”
“我不跟你扯这些。今天晚上你出来,咱们重新谈。你要是还想跟小雨接着处,就得拿出态度。”
“我没兴趣。”
“你没兴趣?你以为我们家小雨很愁嫁吗?她要不是老实,能轮得到你?”
周承砚直接挂了。
结果不到一分钟,又一个新号码打进来。
这回是那个年轻男人。
“姓周的,你装什么?昨天我妈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你要是真不想谈,就把我姐这次的精神损失补了。”
周承砚听到“精神损失”四个字,眉头都跳了一下:“补多少?”
“先拿十万吧,不多。你把钱转了,这事就算过去。”
周承砚这次什么都没说,直接录音,挂断,拉黑。
可拉黑也没用。
接下来两天,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短信、电话、好友申请,全来了。有的骂他耽误女孩时间,有的说他言语羞辱,有的干脆威胁,说要去他单位讨说法。
周承砚本来还觉得,郭小雨至少跟他们不一样。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收到一条郭小雨发来的消息。
“周先生,我妈和我弟弟性子急,但他们也是为了我。你如果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能不能赔个三万块,当作这件事对我的补偿?我也不想闹大。”
这条消息一出来,周承砚站在阳台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楼下路灯昏黄,树影一晃一晃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原来那句“对不起”,那句“我会跟他们说清楚”,到最后也不过是个铺垫。
他没有回,只是把这条消息截图,转给了苏简宁。
苏简宁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脾气直,说话也不绕。消息发过去不到五分钟,电话就打来了。
“你这不是碰上奇葩相亲,是碰上专业队了。”
周承砚靠着栏杆,低声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一家子明显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苏简宁说,“先把条件说得离谱,等你翻脸,再拿女方吃亏、女方丢脸、你说过模糊承诺这些话缠你。缠不动,就开始要补偿。这个路数太熟了。”
周承砚沉默了几秒:“那现在怎么办?”
“先别删,所有记录都留着。电话能录就录,短信截图,微信导出。还有,你先别跟他们正面起冲突,更别转一分钱。”
“郭小雨那边呢?”
“也一样。”苏简宁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我总觉得这姑娘未必像看上去那么无辜。你再看看。”
第二天上午,事情果然又升级了。
前台给他打内线,说楼下有人找。
“谁?”
“一个阿姨,一个年轻男的,还有一个……说是您相亲对象。”
周承砚站在办公室窗边往下看,一眼就看见了。
楼下大厅门口,那女人叉着腰站在最前面,年轻男人在旁边举着手机,郭小雨低着头站在后面,神情委屈得很,像是受了天大的气。
来来往往的员工已经开始朝那边看了。
周承砚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最烦别人把私人恩怨闹到工作场合。
可这会儿真要让保安直接轰,也不见得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对方摆明了就是冲着“闹”来的,越在大厅扯,围观的人越多,反而更麻烦。
他想了两秒,给前台回了句:“把他们带去三楼小会议室。”
十分钟后,会议室门一关,外面的杂音总算隔开了。
那个女人一坐下就开始发作:“你可真难见啊,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怎么,心虚?”
周承砚坐在她对面,冷冷看着她:“你们想干什么,直接说。”
年轻男人晃着腿,抢着开口:“昨天我姐都说得够明白了,三万块补偿费,给了,这事就翻篇。”
“凭什么?”
“凭你耽误她,羞辱她,让她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周承砚笑了,是真的被气笑了:“我怎么耽误她了?第一次见面,你们一家三口冲进包厢,开口就是两台车加装修,我不同意,就是我耽误?”
女人拍桌子:“你少偷换概念!你昨天要是当场好好说,我们也不至于这么难堪。”
“难堪是我造成的?”
“难道不是?”她理直气壮,“我女儿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出来见你,结果被你说成做生意。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郭小雨,这时候红着眼开了口:“周先生,我承认我家里人做法有问题,可你那天说话也确实太重了。我妈回去气得一晚上没睡,我也跟着挨骂。现在我只想把这件事平掉,三万块,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
周承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所以你今天来,是跟他们一起要钱的?”
郭小雨嘴唇动了动,低声说:“我是不想再闹下去了。”
“那你该劝的人不是我。”
女人立刻接话:“别跟他废话。周承砚,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你们领导那儿讲,去你们公司群里发,看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年轻男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摆,镜头正对着他:“你这种人,就该让大家看看。”
周承砚盯着那手机,忽然很平静地说:“继续拍。”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拍吗?”周承砚往后靠了靠,声音更稳了,“把你们刚才说的,再说一遍。尤其是三万补偿费这段,拍清楚点。”
女人脸色变了变:“你少在这儿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的是谁,你们心里清楚。”周承砚抬手指了指墙角,“会议室有监控,也有录音。从你们进门开始,每一句都在里面。”
年轻男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手明显抖了一下。
周承砚继续说:“你们要去我领导那儿讲,可以。要发群里,也可以。正好我也把昨天相亲饭店门口的监控、你们连续骚扰的录音,还有刚才这段,一起整理出来。大家都看看,到底谁在闹。”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郭小雨脸上的委屈有点挂不住了,眼神开始躲。
女人显然没想到他不怕,嘴硬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这是吓唬谁?”
“我没吓唬你。”周承砚站起身,“我只是在告诉你,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他说完,直接按了内线,让保安上来。
保安进门的时候,那女人还想坐地上哭闹,结果刚往椅子边一歪,周承砚就淡淡补了一句:“监控拍着呢,您最好想清楚。”
她动作一下僵住了。
年轻男人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不吭声。
郭小雨站在最后,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挤出一句:“周先生,事情非得做到这一步吗?”
周承砚看着她,声音不重,却一点余地都没留:“做到这一步的人,不是我。”
三个人最后还是被保安请了出去。
会议室门重新关上后,空气都像轻了一截。
苏简宁正好赶过来,站在门口听了个大概,等人走了才进来。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又看向周承砚:“怎么样?”
“比我想的还整齐。”周承砚扯了扯领带,语气发冷,“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录像,分工挺明确。”
苏简宁皱了下眉:“郭小雨呢?”
周承砚沉默了一下:“她不是被架着来的,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里有点发沉。
说不上多失望,毕竟才见了一面,可那种原本还留着一点的疑虑,到这会儿也算彻底散了。
苏简宁没多说,只拿出手机记了两句:“行,这下证据更完整了。你这边继续留记录,我去帮你摸摸她家底。”
“有必要?”
“太有必要了。”她看着他,“我怀疑,这事不是临时起意。”
接下来几天,周承砚照常上班,表面上没什么变化。
可那些骚扰一直没停。
有时候是陌生号码打来,接通了却不说话,只能听见那边故意压低的呼吸声。有时候是短信,内容一会儿软一会儿硬,一会儿说郭小雨为了这事饭都吃不下,一会儿又说别逼他们把事情搞难看。
周承砚一个字都没回。
他只留证据。
到了周五晚上,苏简宁终于给他发来消息:“查到点东西,出来见一面。”
两人在他公司附近一家咖啡馆碰头。
人不多,店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苏简宁把平板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郭小雨家之前至少用差不多的方式,接触过两个男的。”
周承砚目光一沉:“确定?”
“还没到板上钉钉,但八九不离十。”苏简宁点开几张截图,“这个是她弟弟的社交账号,删得很勤,但还是能翻出来一些东西。里面提过‘上次那个怂得快,没撑两天就赔了’。还有这个,郭小雨跟一个朋友的聊天,提到过‘见面先别急着开口,让妈来讲更有压迫感’。”
周承砚看着那几行字,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她朋友是谁?”
“还在查。不过有一点很清楚,”苏简宁收起平板,声音放轻了点,“郭小雨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
周承砚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窗外车流很快,一盏盏尾灯拉成红线,从玻璃上映过去。他脑子里忽然闪回郭小雨第一次见面时那句“我都行,不吃太辣就好”,还有后来那句“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来”。
现在回头看,倒像个笑话。
“接下来呢?”他问。
苏简宁想了想:“她们多半还会找你,而且会换方式。你先别急,看看她们下一步怎么走。只要她们还想从你身上拿东西,就一定会露更多。”
果然,第二天中午,郭小雨主动打了电话。
这一次她语气比前几天都软,没哭,也没装委屈,只说想见他一面,不带她妈,也不带弟弟。
“我知道事情闹成这样,你对我有意见。”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可有些话,我还是想自己跟你说清楚。”
周承砚问:“说什么?”
“说我家的情况,也说我自己的想法。”郭小雨低声说,“周先生,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事,我真的是被逼的。你给我半小时就行,见完这一次,以后如果你还不想联系,我不会再烦你。”
周承砚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窗沿,过了几秒才说:“时间地点发我。”
挂掉电话以后,他没急着多想,先把录音存了下来,然后转发给苏简宁。
苏简宁那边只回了六个字:“去。别一个人去。”
第二天傍晚,见面的地方定在一家商场顶层的西餐厅。
周承砚提前十分钟到,刚进门,就看见郭小雨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裙,妆比上次更淡,桌上只点了一杯温水。整个人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安静几分。
他走过去坐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立刻有点红。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哭给你看的。”她勉强笑了一下,“我只是这几天没睡好。”
周承砚没接,直接说:“有什么话,你说吧。”
郭小雨低着头,像是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慢慢开口。
她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家里做夹心饼干,母亲强势,弟弟不争气,什么都往她身上压。她也不赞同那天饭桌上的做法,可她如果当场拦了,回去会闹得更厉害。她不是想问他要钱,只是实在不想一次次被家里推着去做这种难堪的事。
她说得很真,真到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哽咽,连抬手擦眼角的动作都很克制。
换个不设防的人,可能真就信了。
可周承砚现在再看她,只觉得每一句都像在试探。
“那你前天为什么还跟我要三万补偿费?”
郭小雨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低声说:“那是我妈逼我发的。她拿着我手机,就坐在旁边。我不发,她就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你弟弟说十万精神损失,也是别人逼的?”
“他从小就被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
“去我公司,也是你不知情?”
郭小雨抿了抿唇:“我知道他们会去,但我没想到会闹那么大。”
这话一出来,周承砚就知道,她还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郭小雨,你之前是不是也这么见过别人?”
她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听得懂。”
郭小雨的手瞬间握紧了杯子,眼神也闪了一下:“你是觉得,我专门出来骗钱?”
周承砚没说话。
她沉默了几秒,眼圈一下更红了:“原来你一直这么看我。”
“那你让我怎么看?”
郭小雨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如果我说,我想跟家里切开,你会信吗?”
周承砚淡淡道:“你先切开了再说。”
这顿饭吃到最后,郭小雨没再提补偿,也没再提买车装修,只反复说自己很累,说自己也不想过这种日子,说她其实很羡慕那些能自己决定婚姻的人。
临走前,她站在餐厅门口,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乱了一点,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可怜。
“周先生,”她低声叫住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有很多身不由己,你会不会觉得,今天对我太苛刻了?”
周承砚看了她一会儿,平静地说:“等真有那一天再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
下到商场一楼,手机就震了。
苏简宁发来一句:“别回家,直接来我这儿。”
这语气不太对。
周承砚拦了辆车,一路都没说话。等到了苏简宁办公室,门一推开,他就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牛皮纸袋,还有一部旧手机。
苏简宁脸色很沉:“你先看。”
周承砚走过去,先拿起那部手机。
里面有个没删干净的聊天软件,登录着一个备注很杂的账号。点进去,第一个群名就让他眼神一顿。
“相亲资料汇总3群”。
再往下翻,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群里不止有郭小雨,还有她妈和她弟弟。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陌生人。聊天内容很碎,但拼起来已经够明白了。
“这个条件比上回那个好,房车都有。”
“别让小雨上来提要求,还是妈先开口。”
“要是男的不松口,就去单位压。”
“上次那个太快服软了,就拿了五万,亏了。”
“这次看着更稳,年纪大,家里催得急,怕闹。”
周承砚往下翻,手指一点点发僵。
更下面,还有一张他本人的照片。
是第一次相亲那晚,他从饭店门口往停车位走的时候拍的。旁边配了一句:“表看着不便宜,车也还行,能做。”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后背都凉了一下。
苏简宁把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一份调解协议复印件。协议上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被打了码,但事情经过和他现在碰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手机哪来的?”周承砚嗓子有点发紧。
“一个以前中过招的人留下来的。”苏简宁说,“我费了点劲才联系上。那男的当年被他们缠得工作差点丢了,最后给了六万才脱身。后来他留了证据,一直没扔。”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轻轻送风的声音。
周承砚盯着桌上的材料,脸色越来越冷。
原来不是偶然。
不是一家人拎不清。
是他们早就把相亲当成了筛选目标的路子,挑条件合适的,先提要求,谈不成就逼,逼不成就闹,闹到最后,总有人怕麻烦,愿意花钱消灾。
而郭小雨,从头到尾都在里面。
她不是被推着走的。
她是站在局里,一边低头装无辜,一边看他上不上钩。
“现在呢?”周承砚问,声音已经冷得发硬。
苏简宁看着他:“报警,固定证据,别再给他们任何私下周旋的空间。”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去了派出所。
从第一次见面,到公司闹事,再到后面要补偿、私下约饭、旧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一样一样,全摆了出来。
值班民警一开始还只是皱眉,看到后面那份群聊截图,神情明显认真起来。
材料做完,笔录做完,已经快中午。
出来的时候,天阴着,风也比前几天冷。周承砚站在门口,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是被闹烦了。
是那种你原本只当一场失败相亲,结果发现对方从第一句开始就在算计你的恶心感。
下午,郭小雨那边就接到了通知。
她来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慌了。脸白,眼睛肿,进门先看周承砚,又很快把目光移开。她妈和弟弟跟在后面,刚开始还想嘴硬,说都是误会,说群里那些话只是家里开玩笑。
可等证据一页页摊开,尤其是那几笔前案转账,还有她弟弟在群里发的“这次看着能拿更多”的记录摆出来以后,三个人都安静了。
郭小雨坐在椅子上,手指绞得发白,嘴唇抖了几次,最后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想闹成这样。”
没人接她这句。
她妈还想往“女儿吃亏”上绕,被民警一句“你们这是以相亲名义实施敲诈勒索嫌疑”堵了回去,脸色当场变了。
那个年轻男人是最先扛不住的。
他一开始还逞强,后面听到要调之前的记录,整个人都蔫了,承认偷拍视频、堵单位、发威胁短信,都是想把人逼服软。
郭小雨坐在旁边,眼泪掉下来,没再辩。
她大概也知道,到这一步,再装就太难看了。
事情后面怎么走,自有程序。
周承砚没再跟他们说一句话。
从派出所出来时,郭小雨在后面低低叫了他一声:“周先生。”
他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她声音发颤:“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可我一开始……真的没想把你害成这样。”
周承砚这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把我害成这样。”他说,“你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郭小雨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那之后,事情渐渐平了。
公司那边做了登记,安保把几个人的信息都记了下来,前台也知道再碰到类似情况该怎么处理。苏简宁把所有材料又整理了一遍,备份给了他一份,怕以后还有反复。
周承砚把那只文件袋放进书房抽屉,关上的时候,手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推了进去。
他没再打开过。
后来家里再催他相亲,他也没拒绝,只是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更排斥了,而是更清醒了。
他开始明白,有些人坐在你对面,不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她只是想看看你身上能拆出多少价值。说得好听点叫条件匹配,说难听点,就是拿婚姻当门路,拿感情当筹码。
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着狮子大开口。
是她先低头,先示弱,先让你觉得她也是个被拖累的人,等你放下防备,她再顺着你那点同情,一点点把你往里带。
这件事过去很久以后,周承砚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晚上。
包厢里灯光偏暖,郭小雨捏着那杯柠檬水,指尖发白。何曼琳把菜单轻轻合上,语气平得像在谈婚礼桌数。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以为,眼前不过是一场普通相亲里的荒唐插曲。
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来有些人坐下来,不是来认识你的。
她是来估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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