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大舅刘建国,街坊四邻的评价出奇地一致:“这老爷子,闷葫芦一个。”可只要两杯烧酒下了肚,他那扇紧闭的话匣子就会悄悄漏出一条缝,漏出来的,全是陕北黄土地上的旧年光景。六八年,大舅从北京下放到绥德县柳沟村,一待就是整整十年。我妈总说,大舅年轻时可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混不吝,是那十年的山风把他的棱角给磨平了。大舅自己倒不避讳,抿一口酒,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城里娃娃啥都敢,说白了是啥都不懂。到了那深山老林里你就明白了,不怕鬼的,多半是还没跟鬼打过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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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问鬼神到底有没有?这事儿谁也掰扯不清。但大舅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我觉得倒是放之四海而皆准——“敬畏”。人活一世,懂得敬畏,才能走得安稳。
那年月,大舅一行十二个知青,像是蒲公英的种子,稀里糊涂地被风吹到了柳沟。这村子藏在一条深沟沟底,两边是黄土高坡,沟底一条干河槽,平时静悄悄的,只有下暴雨时才像个模样。三十几户人家顺着坡势散落开来,远远望去,倒真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黄豆。村长老贺是个实在人,五十来岁,一脑门子的褶子,那是被陕北的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领着知青们去了村东头一排废弃的窑洞,说是早年大户人家留下的,空置了十几年,打扫打扫便能栖身。六孔窑洞各司其职,大舅和五个男娃分到了最东头的两孔。
黄土窑洞透着一股子天然的阴凉,进去得摸黑走七八步才到睡人的地界,洞口挂着麦秸帘子挡风。头几天,大伙儿白天干农活累得像散了架,倒头便睡,哪有心思琢磨别的?到了第五天夜里,这平静就被打破了。
睡在大舅上铺的周涛,是个一米八几的北京小伙儿,平日里胆大包天,抓蛇打狗连眼都不眨一下。那晚,他猛地就醒了。说是醒了,身体却像被浇了水泥,手脚半根指头都动弹不得,胸口仿佛压了扇石磨,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他急得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硬是发不出一丝声响。更要命的是,他瞧见窑洞最深处——也就是他们铺盖再往里的那片幽暗里,蹲着一团黑影。
那黑影比窑洞本身的夜色还要浓稠,死死地钉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周涛急得满头大汗,想闭眼闭不上,直到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鸡叫,那黑影才如烟般散去,他身上的千斤重担也随之卸下,一骨碌坐起来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
大舅被他折腾醒了,听罢直当他是做噩梦。谁知第二天夜里,隔壁窑洞的李建军也遭了同样的罪。两孔窑洞的人同一夜被“压了身子”,再没人敢拿这事儿开玩笑了。几个女知青吓得直掉眼泪,嚷嚷着要回北京。老贺闻讯赶来,围着窑洞转了一圈,二话没说,只是打来几碗清水,水里泡上一截柳树枝,搁在窑洞角落里。他拍了拍知青们的肩膀,只留下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城里娃火气旺,这地方阴气重,拿柳木压一压,图个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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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奇,放了柳枝碗后,那东西再没露过面。大舅后来跟我提起一个细节:那碗里的清水,每天清晨去看,水面总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沫子,像是有人朝里吐了口水。连换了几天皆是如此,直到他们离开柳沟那天,碗里的水才变得清清亮亮。您细琢磨,老贺没讲什么大道理,一碗水,一截柳枝,那是庄稼人用自己的法子,悄没声息地护着这群远离父母的城里娃娃。
到了六九年开春,知青们被派去十几里外的山坳里修梯田。那地方四周全是荒坡,东一个西一个散落着些无主坟头,看着怪凄凉的。为了赶工期,大伙儿就地取材搭了油布棚子,凑合着睡。这棚子不偏不倚,正巧搭在两座老坟中间的平地上。头两宿相安无事,第三天半夜,异样来了。
大舅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弄醒的。那声音从山那边飘过来,像是有人在唱戏,有板有眼,还伴着锣鼓胡琴。那调子既不是秦腔,也不是眉户,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大伙儿全醒了,屏住呼吸听着。那戏班子就像是挑着担子,一路走到了棚子跟前,锣鼓点敲得人心头发紧。周涛抄起手电筒要出去探个究竟,大舅不知怎的,心里猛地一阵发毛,死死拽住他不撒手。那唱戏声就在棚子外头转悠了一大圈,最后才渐渐隐入夜色。
天亮后大伙儿出去查看,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草鞋印子都没有。老贺一听棚子的位置,直拍大腿:“我的小祖宗们,你们那是搭在老戏台遗址上了!民国年间一个戏班在那儿唱戏,台子塌了压死了好几个人,那坟包就是那时候立的呀!”老贺当天逼着他们挪了地方。大舅说,其实那天夜里他透过油布缝隙往外看时,虽然什么人影都没瞧见,却分明看见棚子前那两座坟包上的浮土,在微微地发颤,就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似的。这事儿说到底,不是人家找茬,是这些不懂规矩的年轻娃,无意间占了人家歇脚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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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转眼到了深秋。大舅带着四个知青去三十里外的镇上背化肥,返程时天色已暗。周涛嫌走大路绕远,非要抄近道翻一座叫红梁坡的山。这山荒得很,早年闹过土匪,乱葬岗子不少。五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半山腰,打头阵的女知青小方突然定住了,指着下方说:“那儿有个人。”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百十步外的平地上,孤零零地站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艳艳的长裙,在这黑灯瞎火的深秋夜里,扎眼得让人心里发毛。她面朝众人,一动不动,像根钉在地上的红蜡烛。大舅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那是身体本能发出的警报。他低喝一声:“别看了,走大路!”拽起小方就往回撤。
周涛多瞅了几眼,脸色煞白地嘟囔了一句:“她……她没脚。”大舅头都没回,催着大伙儿拼命往山下跑。没跑多远,小方回头看了一眼,尖叫出声:“跟上来了!”大舅急中生智,拉着所有人蹚进了山脚的一条小溪里,在齐脚踝的冰凉溪水中站了足足十分钟。再上岸时,身后已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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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两个女知青就病倒了,低烧不退,吃什么吐什么。赤脚医生看了说是惊吓受凉,老贺的婆娘却不声不响地拿了两件女知青的旧衣裳,傍晚时分站在窑洞口,拖着长音喊她们的名字。这叫“叫魂”,连喊了三个傍晚,烧果真退了。有人把这当封建迷信,我却觉得,那是一种最朴素的民间心理抚慰。老贺说山里的东西“你看见了她就缠上你,没看见她也不搭理你”,又说“过不了河的东西多得很”。这些话听着土,里面藏着世世代代在山里讨生活的老百姓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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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年,大舅终于回到了北京。此后四十多年,他再没踏过陕北半步。但他始终留着老贺送的一个粗瓷碗,碗底刻着个“刘”字。每次喝到微醺,他就会把碗摆出来,倒上酒,静静地看着。我问他那些事到底算什么,他叹了口气:“说不上来。我只知道,到了不熟的地方,少逞能,看见不该看的别盯,走到不该走的赶紧退。这不是认怂,这是长记性。”
大舅去年走了。我妈收起那个碗时,我发现碗底的字迹已经被摩挲得模糊不清,碗口还多了一道细裂纹。我把碗捧在手里,里面空空如也,干干净净。可我分明觉得,这小小的粗瓷碗里,装下过一段苍茫岁月,装下过陕北的冷月与荒风,更装下了一个庄稼汉对几个异乡青年不动声色的疼惜,以及一代人在广袤大地上学会的、最珍贵的那两个字——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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