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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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当真要如此绝情?”
侯府正厅里,赵嬷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杯中上好的雨前龙井漾出几圈涟漪。
坐在主位上的女子抬了抬眼,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
“嬷嬷说笑了,如今我已不是侯府夫人,这‘绝情’二字从何说起?”
她将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和离书轻轻推到檀木桌案中央,青玉镇纸压住纸张一角,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赵嬷嬷面色白了白,还想再劝:“侯爷他只是一时糊涂,那外室已经打发了,您何苦——”
“嬷嬷。”
女子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劳烦您转告侯爷,这份和离书我已签字画押,从此嫁娶各不相干。”
她站起身,藕荷色的裙摆在青砖地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沈清辞与定远侯顾延之,缘分已尽。”
01
永安九年,春。
北地边城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芽瑟瑟作响。
沈清辞挽着袖子,正从井里提水。
木桶撞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娘!”
清脆的童音从屋里传来,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蹬蹬蹬跑出来,手里举着半块炊饼。
“爹爹说今儿军营里发了饷,晚上割肉回来包饺子!”
沈清辞直起身,用胳膊抹了把额角的细汗,笑着应道:“知道了,你慢些跑,仔细摔着。”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拓扛着半袋米走进来,黢黑的脸上带着笑,见沈清辞在提水,连忙放下米袋过来接手。
“说了多少回,这些重活等我回来做。”
他接过井绳,手臂上肌肉贲张,轻轻松松就将满桶水提了上来。
沈清辞也不争,只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又不是什么金贵人,提桶水还能累着不成?”
王拓憨憨一笑,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路过西街,看见有卖桂花糕的,给你和丫丫买了些。”
油纸包打开,甜香扑鼻。
丫丫欢呼一声,踮着脚去够。
沈清辞却怔了怔。
桂花糕。
在侯府时,她最爱吃的就是城南徐记的桂花糕。
顾延之曾为她包下整间铺子,只因她说了一句“喜欢”。
那时她以为,那就是情深。
“怎么了?”
王拓见她出神,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不合胃口?”
沈清辞回过神来,摇摇头,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特有的香气。
“很好吃。”
她笑了笑,眼底那点恍惚散去,换上真切的暖意。
“比从前吃过的,都好吃。”
王拓这才放心,挠挠头道:“你喜欢就好,下回发了饷,再给你买。”
丫丫已经吃了满嘴,含糊不清地说:“爹爹最好了!”
一家三口说笑着往屋里走。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样寻常的日子,沈清辞过了九年。
从定远侯夫人,到军户王拓的妻子。
从侯府深宅,到边城小院。
从锦衣玉食,到粗茶淡饭。
她从未后悔。
02
夜深了。
丫丫在隔壁小间睡得正香,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梦呓。
沈清辞坐在油灯下,手里是一件还未缝完的棉袄——王拓在军营里当值,冬日里巡防最是受冻,她特意絮了加厚的棉花。
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王拓端了热水进来,见她还在忙活,忍不住道:“夜里做针线伤眼睛,明日再缝也不迟。”
说着接过她手里的活计,轻轻放在针线筐里。
沈清辞也就由着他,低头洗了手,忽然想起白日里听来的闲话。
“今儿去集市,听说京里来了人。”
王拓拧毛巾的手顿了顿:“京里?”
“嗯,说是哪个王府的管事,来边城采买皮货。”
沈清辞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过是寻常事。
“有人瞧见,那管事在打听九年前从京里来的女子。”
屋子里静了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王拓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九年了。
有些事,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王拓沉默半晌,才低声道:“你若不想见,咱们就搬家。我在西大营有个同乡,说肃州那边缺守军,可以调过去。”
他说得认真,没有半分犹豫。
沈清辞心头一暖,却摇了摇头。
“躲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
“我沈清辞一没作奸犯科,二没欠债不还,凭什么要躲?”
“可是……”
“没有可是。”
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
“当年我离开侯府,是和离,不是私逃。婚书、户籍一应俱全,便是告到御前,我也占着理。”
她顿了顿,握住王拓粗糙的手掌。
“何况如今,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丫丫的娘。这个家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王拓反手握紧她,喉咙发紧,半晌才哑声道:“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
沈清辞笑了。
“若真留在侯府,那才是委屈。”
她没有说下去。
有些事,不必说透。
九年前,定远侯顾延之从江南带回一个女子,说是故人之妹,要收作妾室。
沈清辞没哭没闹,只问了一句:“侯爷可还记得,当年求娶时说过什么?”
顾延之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清辞,你是侯府主母,要有容人之量。”
多可笑。
她十六岁嫁入侯府,替他侍奉母亲,打理中馈,陪他从世子走到侯爷。
七年夫妻,换来的是一句“要有容人之量”。
那晚,沈清辞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她拿着拟好的和离书,去了顾延之的书房。
“侯爷既已觅得新知,清辞不敢耽误,愿以此书,全了侯爷的心意。”
顾延之勃然大怒,摔了茶杯。
“沈清辞,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绝情?
沈清辞想笑。
到底是谁绝情?
她没有争辩,只将和离书又往前推了推。
“侯爷若觉我沈家门第低微,不配为侯府主母,清辞无话可说。但请侯爷高抬贵手,放我归去。”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顾延之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冷笑一声,提笔签字。
“好,好一个各生欢喜。沈清辞,你别后悔。”
后悔?
沈清辞拿着和离书走出侯府时,天正下着细雨。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03
三日后,那管事找上门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穿着绸缎褂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礼盒。
“敢问,可是沈娘子的家?”
王拓开的门,将人挡在院外,面色沉静。
“你们是?”
老者拱手作揖,态度恭敬:“老奴姓周,是定远侯府的外院管事。奉太夫人之命,特来拜见沈……拜见沈娘子。”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王拓肩头,往院里瞟。
“不知沈娘子可否拨冗一见?”
王拓皱了皱眉,还没开口,沈清辞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请周管事进来吧。”
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起,素面朝天,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周管事进屋,见这陈设简陋的土坯房,眼中闪过诧异,但很快掩饰过去,躬身行礼。
“老奴给沈娘子请安。”
“周管事不必多礼。”
沈清辞抬手虚扶,语气平淡。
“我早已不是侯府的人,当不起这声‘娘子’。若管事不嫌弃,唤一声王氏便是。”
周管事脸色微变,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太夫人交代了,您永远都是侯府的……”
“周管事。”
沈清辞打断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
“坐。不知太夫人让您千里迢迢来边城,所为何事?”
她开门见山,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
周管事讪讪坐下,搓了搓手,这才斟酌着开口。
“实不相瞒,老奴此番前来,是奉太夫人之命,请……请您回京一趟。”
沈清辞眉梢都没动一下。
“回京?我与侯府早已断了干系,回京做什么?”
“这……”
周管事面露难色,看了看一旁的王拓,又看了看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丫丫,压低声音。
“侯爷他……病了。”
沈清辞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
“病了便请大夫,太医院高手如云,何必寻我?”
“不是寻常的病。”
周管事叹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这是太夫人亲笔所书,请您过目。”
沈清辞没接。
“信就不必看了。周管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周管事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只得收回信,声音又低了几分。
“侯爷是心病。自您走后,侯爷便郁郁寡欢,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如今……”
他顿了顿,眼圈有些发红。
“如今已是药石罔效,只靠参汤吊着口气。太医说,侯爷这是自己不想活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拓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依旧垂着眼,手指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缘。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所以呢?”
“所以太夫人想求您回去看看侯爷。”
周管事急声道:“哪怕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侯爷这些年,心里一直惦记着您。那外室……当年您走后不到半年,就被侯爷打发去了庄子上,再没进过府。侯爷身边这些年,连个通房都没有……”
“周管事。”
沈清辞抬眸,目光平静如深潭。
“这些话,九年前我就听过了。”
她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当年我离开侯府时,太夫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延之只是一时糊涂,说那外室已经送走,说我若是肯回去,她还是只认我这一个儿媳。”
“可那时我怎么回答的?”
沈清辞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说,太夫人的好意清辞心领了。但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我与侯爷缘分已尽,强求无益。”
“如今九年过去,这话依然作数。”
周管事脸色白了白,还想再劝:“沈娘子,侯爷他到底是……”
“他如何,与我无关。”
沈清辞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
“劳烦周管事回去转告太夫人,沈清辞如今已嫁作人妇,有夫有女,日子虽清贫,却踏实心安。侯府的事,我帮不上忙,也不想帮。”
“请回吧。”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周管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揖,带着人退了出去。
院门关上。
沈清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王拓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冰凉。
“清辞……”
“我没事。”
沈清辞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真没事。只是想起些旧事,有些感慨罢了。”
她望向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
九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当“定远侯府”四个字再次被提起,那些被封存的记忆还是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苦涩。
04
夜里,沈清辞做了梦。
梦里是侯府的花园,春光正好,海棠开得如云似霞。
她坐在秋千上,顾延之在身后推她,力道不轻不重,笑声清朗。
“清辞,等将来咱们有了孩子,就在这院里再扎个秋千,让他同你一起玩。”
她回过头,看见顾延之含笑的眉眼,温柔得能溺死人。
“侯爷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若是像你,那就更好了。”
画面一转,是江南梅雨时节。
顾延之从外归来,身后跟着个纤弱女子,一身素衣,楚楚可怜。
他说:“清辞,这是芸娘,我故人之妹。她家中遭了难,无处可去,我想收她在府中,你意下如何?”
她看着那女子怯生生的模样,看着顾延之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怜惜,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侯爷既已决定,何必问我?”
“清辞……”
“我累了,侯爷自便。”
她转身离开,听见顾延之在身后唤她,却没有回头。
再后来,是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
是下人间窃窃的议论。
是芸娘“不小心”摔碎她母亲留下的玉镯。
是顾延之那句“她不是故意的,你别与她计较”。
是太夫人语重心长的劝慰:“男人嘛,三妻四妾寻常事。你是主母,要大度些。”
大度。
她大度了七年,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
最后那晚,芸娘有了身孕,跪在她面前哭诉,说怕主母容不下这孩子。
顾延之将她扶起,搂在怀里,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带着责备。
“清辞,芸娘身子弱,你何苦逼她?”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对璧人,忽然觉得可笑。
七年夫妻,原来在他心里,她就是这般善妒刻薄之人。
那晚她拟了和离书。
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
“立书人沈清辞,与顾延之情意不合,难偕白首。自请下堂,自此婚嫁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顾延之签字时,手在抖。
他说:“沈清辞,你今日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
她说:“好。”
然后她真的走了。
带着自己的嫁妆,和一颗凉透的心。
“娘?娘你怎么哭了?”
稚嫩的声音将沈清辞从梦中唤醒。
她抬手抹了把脸,触手一片冰凉。
丫丫趴在她枕边,小手笨拙地擦她的眼泪。
“娘做噩梦了吗?不怕不怕,丫丫在呢。”
沈清辞将女儿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嗯,娘做噩梦了。不过现在醒了,没事了。”
王拓也被惊醒,点起油灯,见她脸色苍白,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沈清辞接过水,小口喝着,点点头。
“梦见些旧人旧事,不碍事。”
王拓在她身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若真想回去看看,我陪你去。”
沈清辞一怔。
“你说什么?”
“我说,你若放不下,我陪你去京城。”
王拓看着她,目光认真。
“我不是那等小气的人。你与他毕竟夫妻一场,他如今病重,你想去送一程,也是情理之中。”
沈清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傻子。”
她握住王拓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若是放不下,当年就不会走。我若是想送他,今日就不会让周管事离开。”
“王拓,你听好了。”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沈清辞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两件事,一是离开侯府,二是嫁给你。”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心里装着的,只有你和丫丫,只有这个家。其他人,其他事,早就与我无关了。”
王拓眼眶红了,重重“嗯”了一声,将她搂进怀里。
丫丫挤在两人中间,咯咯地笑。
“爹爹和娘羞羞,抱抱不带上丫丫。”
沈清辞破涕为笑,将女儿也搂过来。
油灯昏黄的光,将一家三口相拥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温暖而圆满。
05
周管事没有走。
他在边城最大的客栈住下,每日来小院外守着,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等。
第三天,沈清辞终于开了门。
“周管事,请进吧。”
周管事眼睛一亮,连忙躬身:“多谢沈娘子。”
“别谢我。”
沈清辞神色淡淡。
“我只是想问问,太夫人除了让你请我回京,可还有别的话?”
周管事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
“太夫人说,若您执意不肯,便将这封信交给您。她说……您看了自会明白。”
沈清辞接过信,却没有立即拆开。
“周管事在侯府多少年了?”
“回沈娘子,老奴在侯府当差,已有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
沈清辞点点头。
“那您应当记得,当年我嫁入侯府时,太夫人送我的那对翡翠镯子。”
周管事一怔,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个。
“自然记得。那是太夫人的陪嫁,是老夫人传给她的。”
“是啊,传家宝。”
沈清辞笑了笑,笑意有些凉。
“可后来,芸娘‘不小心’摔碎了一只。太夫人说,碎了就碎了,不必计较。”
“周管事,您说,若真是传家宝,会如此轻描淡写吗?”
周管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清辞也不再追问,拆开信。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带着淡淡檀香。
太夫人的字迹依旧端庄,只是笔画间透着苍老无力。
“清辞吾儿:见字如面。九年未见,你可安好?母亲知你心中怨怼,当年是侯府对不住你,是延之对不住你。母亲亦悔,悔不该劝你大度,悔不该纵容延之胡来。然如今延之病重,太医束手,唯念你名。他昏迷中常唤‘清辞’,醒来便问你可曾来信。母亲知你已另嫁,本不该扰你清静,然舔犊情深,实不忍见儿就此撒手。恳请你念在昔日情分,回京一见,全他最后心愿。母亲泣血拜上。”
信末,是一滴干涸的泪渍。
沈清辞看完,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
“周管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
“劳烦您回去告诉太夫人,她的信,我看了。她的难处,我也明白。”
“但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抹平的。”
“当年我离开侯府时,太夫人曾对我说:清辞,你今日走出这个门,往后是福是祸,都与侯府无关了。”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所以如今侯爷是福是祸,也与我无关了。”
她将信递还给周管事。
“请回吧。”
周管事捧着信,手在颤抖。
“沈娘子,您当真如此狠心?”
“狠心?”
沈清辞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周管事,您问我狠不狠心,那我倒想问一句,当年侯爷领着芸娘进府时,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芸娘有孕,跪在我面前哭诉时,太夫人劝我大度,可曾想过我也会疼?”
“我拟和离书那晚,侯爷摔了茶杯,说我要逼死他,可曾想过那七年我是怎么过的?”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如今他病了,想起我了,我就要巴巴地回去,凭什么?”
“就因为我曾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就因为我曾掏心掏肺待他好?”
“可周管事,人心是肉长的,肉烂了,就再也长不回去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周管事。
“您请回吧。从今往后,不必再来了。”
周管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最终,他深深一揖,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出小院。
背影萧索,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06
周管事离开的第七天,边城下了一场雨。
春雨细密,将院子里的尘土打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沈清辞坐在窗边做针线,丫丫趴在炕上描红,王拓去了军营点卯,说要晚些回来。
一切如常。
直到院门被敲响。
不是王拓惯常的力道,也不是邻居婶子爽朗的嗓门。
那敲门声很轻,带着迟疑,一下,又一下。
沈清辞放下针线,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妇人。
五十来岁年纪,穿着半旧的靛蓝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银簪。
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只是眼角的皱纹深重,眼下带着青黑,显然是连日未曾睡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那双本该养尊处优的手,此刻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老茧,指甲缝里还藏着洗不净的墨渍。
沈清辞怔住了。
她没想到,会在边城见到这个人。
定远侯府的老夫人,顾延之的母亲,她曾经的婆婆,林氏。
九年未见,这位曾经雍容华贵的侯府太夫人,如今竟这般……落魄。
“清辞。”
林氏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我能……进去坐坐吗?”
沈清辞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请进。”
林氏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简陋的土坯房,扫过晾在绳上的粗布衣裳,扫过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野菊花。
最后落在闻声跑出来的丫丫身上。
小姑娘扎着红头绳,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奶奶。
林氏的嘴唇抖了抖,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你的女儿?”
“是。”
沈清辞将丫丫拉到身后,语气平静。
“丫丫,叫奶奶。”
丫丫怯生生地喊了声“奶奶”,又缩回娘亲身后。
林氏连连点头,想从怀里摸出点什么给孩子,摸了半天,只摸出几个铜板,尴尬地僵在半空。
沈清辞没接,只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太夫人请坐。寒舍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清水一杯,还望勿怪。”
林氏坐下,捧着粗瓷茶杯,指尖微微发颤。
“清辞,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托太夫人的福,日子虽清贫,但踏实。”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神色淡然。
“太夫人千里迢迢来边城,不会只是为了问我过得好不好吧?”
林氏放下茶杯,忽然站起身,对着沈清辞,深深一福。
沈清辞侧身避开。
“太夫人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清辞,母亲……我今日来,是来向你赔罪的。”
林氏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当年是我不对,是延之不对,是侯府对不住你。我不该劝你大度,不该纵容延之胡来,更不该在你走后,还写信去沈家,说那些混账话……”
她泣不成声,几乎站立不稳。
沈清辞扶住她,让她重新坐下,递过去一方帕子。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要提,要提的。”
林氏擦着泪,声音哽咽。
“清辞,我知道你恨我们,恨延之,也恨我。你该恨,是我们活该。”
“可延之他……他真的要不行了。”
她抓住沈清辞的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冰凉刺骨。
“太医说,他这是心病,自己不想活了。这些年来,他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芸娘进门不到半年,他就将人送去了庄子,再没理会过。府里也没再进新人,他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喝酒,写字,一遍遍地写你的名字……”
“去年秋天,他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开始拼命处理政务,到处奔波,说是要为百姓做些实事。可我知道,他这是在折腾自己,他不想活了……”
林氏哭得撕心裂肺。
“清辞,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可我是他娘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走了……”
“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没看过这世间的大好河山,他还没……还没当爹……”
沈清辞任她握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丫丫躲在里屋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地看着。
良久,沈清辞才轻声开口。
“太夫人,您说侯爷没当爹。那芸娘的孩子呢?”
林氏哭声一滞。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
“当年我离开时,芸娘已有了三个月身孕。算算时间,孩子应该八岁多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林氏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沈清辞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太夫人不想说,那我替您说。”
“那孩子根本没生下来,对不对?”
“芸娘去了庄子不到三个月,就小产了。是个成形的男胎。”
“从此之后,侯爷再没去过庄子,芸娘也在去年冬天病故了。”
“太夫人,我说得可对?”
林氏浑身一颤,松开了手。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
“因为当年我离开侯府前,去庄子上见过芸娘一面。”
她转过身,目光如冰。
“她跪在我面前,说她错了,说她不该痴心妄想,说侯爷心里只有我,从未正眼看过她。”
“她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侯爷的。”
“是她家乡的一个秀才的。那秀才进京赶考,路上染了疫病死了,她走投无路,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想攀上侯府这棵大树。”
“她求我别说出去,说侯爷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打死她。”
沈清辞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林氏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你……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说?”
“我为何要说?”
沈清辞反问。
“那时侯爷正宠她宠得紧,我说了,他会信吗?太夫人您会信吗?”
“只怕你们会觉得,是我嫉妒成性,故意陷害。”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所以我没说。我只是告诉她,好自为之。”
“后来我离开侯府,听说她小产,听说侯爷将她彻底冷落,便猜到了大概——想必是侯爷后来知道了真相,对吧?”
林氏颓然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是……延之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你已走了大半年,他去庄子查账,偶然撞见芸娘与一个货郎私会,逼问之下,才知道真相。”
“他当场吐了血,回来后大病一场,之后就……”
“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女人,整日酗酒,糟践自己。”
沈清辞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太夫人,您觉得,侯爷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
林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他后悔了?是因为他醒悟了,发现自己其实深爱着我?”
沈清辞一字一句,问得林氏无地自容。
“不,不是的。”
她摇摇头,眼底泛起讥诮。
“侯爷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竟被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容忍这样的污点?”
“所以他惩罚自己,也惩罚你们。他用这种方式,来维持他可怜的自尊。”
“至于我?”
沈清辞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我不过是他追悔莫及时,一个合适的借口罢了。”
“太夫人,您说我说得对吗?”
林氏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沈清辞,看着这个曾经温婉恭顺的儿媳,此刻却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割得她体无完肤。
“清辞……”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真的……不肯原谅他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转身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微光。
“太夫人,天色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不,我不走。”
林氏忽然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沈清辞面前,又一次跪下。
这一次,她没有扶。
“清辞,我知道延之对不起你,我知道侯府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都认。”
“我只求你,回去看看他,哪怕只是看一眼,让他走得安心……”
“他若走了,我也活不成了。清辞,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行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太夫人,您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您这是何苦。”
沈清辞叹口气,弯腰去扶。
林氏却不肯起,只死死抓着她的衣袖,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两人僵持间,院门又一次被推开。
王拓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愣住了。
“这是……”
林氏闻声回头,看见一个高大黝黑的汉子站在那儿,一身粗布衣裳,却掩不住挺拔的身姿。
她想起周管事说的,沈清辞改嫁了个军户,日子清贫。
想来就是此人了。
王拓走进来,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看向沈清辞。
“清辞,这位是……”
“这位是定远侯府的太夫人。”
沈清辞平静地介绍。
王拓脸色一变,下意识将沈清辞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林氏。
“侯府的人?来做什么?”
林氏看着这个挡在沈清辞身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沈清辞不肯回去。
明白了为什么她说“日子虽清贫,但踏实”。
因为这个男人,真的在护着她。
不像她的儿子,只会伤她。
林氏慢慢站起身,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王拓,也行了一礼。
“老身林氏,见过……王将军。”
她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凭着对方的身份,胡乱叫了一声。
王拓皱了皱眉:“我不是将军,只是个普通军户。”
“是老身唐突了。”
林氏苦笑,目光在王拓和沈清辞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沈清辞脸上。
“清辞,我今日来,本不该打扰你的生活。只是……只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她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信,而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是当年沈清辞嫁入侯府时,顾延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和离那日,她将玉佩留下,与嫁妆一并还了回去。
“这是延之让我带来的。”
林氏将玉佩放在桌上,声音颤抖。
“他说……若你肯回去见他最后一面,这块玉佩,还给你。若你不肯……就让我当着你的面,砸了它。”
“他说,这玉佩本是一对,另一只他已随身戴了九年。若你执意不要这一只,他便将那一只也摔了,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
沈清辞盯着那块玉佩,许久未动。
王拓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
“清辞……”
他低声唤她,眼里满是担忧。
沈清辞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拿起那块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并蒂莲开得正好,寓意夫妻恩爱,白首不离。
多讽刺。
“太夫人。”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这玉佩,我收下了。”
林氏眼睛一亮。
“但我不会回京。”
那点亮光又熄灭了。
“清辞,你……”
“我会写一封信,您带回去给侯爷。”
沈清辞打断她,转身从抽屉里取出纸笔。
“有些话,当年没说清楚,今日便一并说了吧。”
她铺开纸,研墨,提笔。
字迹娟秀,一如当年。
“顾侯如晤:一别九载,闻君病重,妾心恻然。然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昔日情分已尽,徒留怅惘。愿君珍重己身,勿以妾为念。自此山高水长,各安天命。沈氏清辞谨上。”
写罢,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递给林氏。
“太夫人,您将此信交给侯爷。他若看了信还执迷不悟,那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林氏接过信,手抖得厉害。
“清辞,你真的……如此狠心?”
“太夫人,这不是狠心。”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
“这是清醒。”
“当年我若不够清醒,今日便不会有这般安生日子。侯爷若一直不清醒,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
“您请回吧。”
她再次送客,语气已不容置喙。
林氏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动了。
她收起信和玉佩,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又看了王拓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里屋门缝后那双好奇的眼睛上。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舒,小名丫丫。”
“好名字。”
林氏喃喃道,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糖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尽头,久久未动。
王拓走过来,揽住她的肩。
“还好吗?”
“嗯。”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只是有些累。”
“那封信……”
“那封信,是真心话。”
沈清辞睁开眼,目光清澈。
“王拓,我不是铁石心肠。他病重,我听说后也会难受。但难受归难受,该说的话,该断的情,还是要说清楚,断干净。”
“我不能给他希望,那才是真的害他。”
王拓抱紧她。
“我懂。”
“你真的懂?”
“真的。”
王拓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因为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沈清辞笑了,眼里有泪光闪动。
“傻子。”
“嗯,我是傻子,所以娶了你这个聪明媳妇。”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沉重的东西,仿佛随着林氏的离开,也一并消散了。
丫丫从屋里跑出来,扑进沈清辞怀里。
“娘,那个奶奶走了吗?”
“走了。”
“她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沈清辞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
“以后都不回来了。”
07
林氏走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那日她留下的锦囊,沈清辞打开看了,里面是一对金镯子,分量不轻。
她将镯子收进箱底,没动。
王拓问起,她只说:“留着吧,将来丫丫出嫁,给她当嫁妆。”
王拓便不再多问。
转眼又过半月。
边城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风里还带着寒意。
这日王拓休沐,一家三口去集市采买。
丫丫吵着要吃糖人,王拓便抱着她去买,沈清辞在布摊前挑料子,想给父女俩做身春衫。
正挑着,旁边两个妇人的对话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京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
“定远侯府那位侯爷,没了!”
沈清辞手一抖,手里的布匹滑落在地。
摊主连忙捡起来,连声问:“娘子没事吧?”
沈清辞摇摇头,脸色有些白。
“没事,手滑了。”
她付了钱,拿着布匆匆离开,走到街角无人处,才扶着墙站稳。
心口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撞得生疼。
定远侯……没了?
她想起林氏那日的哭求,想起那封她亲笔写的信,想起那块并蒂莲玉佩。
所以,他还是没撑过去吗?
“清辞?”
王拓抱着丫丫找过来,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清辞摇摇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王拓看出端倪,将丫丫放下,握住她的手。
“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沈清辞点头,声音发颤。
“他们说……定远侯,没了。”
王拓沉默片刻,揽住她的肩。
“我们先回家。”
一家三口默默往回走。
丫丫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趴在爹爹肩头,不吵不闹。
回到家,沈清辞坐在炕沿,许久不说话。
王拓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若你想去……我陪你去送他一程。”
沈清辞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摇了摇头。
“不去了。”
“真不去?”
“真不去。”
她抬起头,看向王拓,眼神已恢复平静。
“我与他,早就两清了。如今我去或不去,都没有意义。”
“我只是……只是有些唏嘘。”
她笑了笑,那笑意有些苍凉。
“当年他签和离书时,说让我别后悔。我说好。”
“后来他病重,让人来求我,我写信说各安天命。他还是说好。”
“如今他真的走了,我才发现,原来有些人,有些事,早就该放下了。”
“我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只是觉得……人生在世,果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王拓握住她的手。
“别想了。日子还长,咱们往前看。”
“嗯。”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是啊,日子还长。
她的日子,还很长。
08
又过几日,边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沈清辞的兄长,沈清澜。
他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见到沈清辞,这个素来稳重的沈家大少爷,竟红了眼眶。
“清辞……”
“大哥?”
沈清辞又惊又喜,忙将人迎进屋。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事出突然,来不及。”
沈清澜喝了口茶,缓了缓气,才看向一旁的王拓和丫丫。
王拓拱手行礼:“见过大哥。”
丫丫脆生生喊:“舅舅好。”
沈清澜点点头,目光在王拓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丫丫脸上,神色复杂。
“清辞,我有话跟你说。”
他顿了顿,看向王拓。
“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拓会意,抱起丫丫。
“你们聊,我带丫丫去李婶家玩会儿。”
父子俩离开后,屋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沈清辞给兄长续了茶,轻声问:“大哥匆匆赶来,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清澜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才叹口气。
“清辞,定远侯的事,你听说了吗?”
沈清辞手一顿,点头。
“听说了。”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没的吗?”
沈清辞摇头。
沈清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定远侯临终前,托人送到沈家的。指明要交给你。”
沈清辞接过信,没有立即拆开。
“大哥看过吗?”
“看过了。”
沈清澜神色凝重。
“清辞,有些事,或许我们都误会他了。”
沈清辞拆开信。
信纸很厚,洋洋洒洒好几页,是顾延之的字迹。
只是笔画虚浮,显然是在病中写的。
“清辞吾妻: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不在人世。有些话,憋了九年,如今终于可以说出口。九年前,我负你良多。纳芸娘为妾,非我本意,乃是圣意难违。当年江南水患,芸娘之父以身殉堤,临终托孤,陛下听闻,下旨命我妥善安置。我本欲认她为义妹,为她择一门好亲,奈何她执意要入侯府。我拒之不得,又恐你伤心,故而瞒你。及至她入府,我从未碰她分毫,那孩子……也非我骨肉。我本想待风波过去,便将她送走,却不料她竟有孕。那时我疑心她与人私通,暗中查探,尚未有结果,你已递上和离书。我怒你疑我,更怒自己护你不周,故而出言相激,签了和离书。你走后,我才查明真相,那孩子是她与家乡秀才所出,秀才染疫身亡,她欲借侯府立足。我将她送去庄子,本想等你气消,再接你回来,却不料你已离京,杳无音讯。这些年,我四处寻你,得知你嫁作人妇,生活安宁,便不敢再扰。如今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唯有一事相求:我走后,侯府无人承袭,爵位将收归朝廷。但我名下私产,已尽数转于你名下,地契房契随信附上。此为我毕生积蓄,虽不足以弥补万一,但望你收下,安稳度日。此外,母亲年迈,独居京中,恐有心人欺她孤寡。若你得空,望能照拂一二,延之来世结草衔环,必当报答。临别之言,字字泣血。愿卿余生顺遂,喜乐安康。负心人顾延之绝笔。”
信末,是一沓地契房契,以及一份公证文书,写明所有财产尽归沈清辞所有。
沈清辞看完信,久久不语。
信纸从她手中滑落,飘然落地。
沈清澜捡起来,轻声道:“清辞,此事我已查证过,基本属实。当年江南水患,定远侯确实奉旨赈灾,芸娘之父也确是殉堤官员。只是陛下那句‘妥善安置’,并无明确旨意要他纳妾,是他自己会错了意,又或是……有人故意误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怀疑,是宫中有人故意为之。定远侯手握兵权,又得圣心,难免招人忌惮。若他后宅不宁,自然无心朝政。”
沈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所以,他是被算计了?”
“恐怕是。”
沈清澜叹道。
“我也是近日才查到些端倪。当年力主定远侯纳芸娘为妾的,是宫中一位贵妃,她的兄长在朝中与定远侯政见不合,多有龃龉。”
“只可惜,定远侯到死都不知道真相,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细微而清晰。
许久,沈清辞才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大哥,这封信,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十日之前。我收到信后立即动身,日夜兼程赶来。”
“十日……”
沈清辞喃喃道,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所以他写这封信时,还活着。林氏来求我时,他还活着。”
“可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为什么不亲自跟我说?”
“他宁可写信,宁可让他母亲千里迢迢来下跪,也不肯亲自来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沈清澜看着她,满眼心疼。
“清辞,他那时……已经下不了床了。”
“下不了床,可以让人抬着来!可以让人传话!可以有一万种方法告诉我真相!”
沈清辞嘶声道,声音破碎。
“可他选了最残忍的一种!他让我恨了他九年,怨了他九年,如今却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一切都是阴谋,他顾延之是忍辱负重,是情深义重!”
“那我呢?我这九年的委屈算什么?我这九年的眼泪算什么?”
她抓起那沓地契房契,狠狠摔在地上。
“这些算什么?补偿吗?赎罪吗?顾延之,你把我当什么了?!”
“清辞……”
沈清澜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他知道妹妹心里的苦。
当年沈清辞嫁入侯府,是满京城都羡慕的好姻缘。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可不过七年,便以和离收场。
沈清辞离京那日,沈家所有人都去送她。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只笑着说:“往后我会好好过日子,你们别担心。”
可转身那一刻,沈清澜看见她眼底的泪光。
那之后九年,她再未回过京城,也再未提过侯府半个字。
沈清澜一直以为,她是恨透了顾延之。
可如今看来,恨的另一面,或许从来都是……
“清辞。”
沈清澜握住妹妹颤抖的手,一字一句。
“大哥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沈清辞抬眼看他,眼里满是泪水。
“你还爱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清辞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爱,想说早就忘了,想说如今心里只有王拓和丫丫。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沈清澜什么都明白了。
他叹口气,将妹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丫头,既然还爱,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我没有……”
沈清辞泣不成声。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骗了我,也骗了自己九年。如今真相大白,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沈清澜任由她哭,等她哭够了,才递过去帕子。
“清辞,大哥不是来劝你原谅他,也不是来劝你回心转意。”
“大哥只是觉得,有些事,该了结的,就去了结。有些人,该见最后一面的,就去见最后一面。”
“不为他,为你自己。”
沈清辞擦干眼泪,看着地上散落的信纸和地契,许久,才轻轻点头。
“好,我去。”
“但我一个人去。”
她看向兄长,眼神已恢复清明。
“大哥,你帮我照看王拓和丫丫。我去去就回。”
沈清澜皱眉。
“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陪你……”
“不用。”
沈清辞摇头,弯腰捡起那些地契房契,一张张抚平,叠好。
“这是我与他的事,该由我自己去了结。”
“你放心,我既然能离开他一次,就能离开他第二次。”
“这次去,不是回头,是告别。”
她将地契房契收进怀中,看向窗外。
天边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像极了九年前,她离开侯府那日的夕阳。
那时她以为,那是结束。
如今才知道,有些结束,需要一场正式的告别。
09
三日后,沈清辞启程回京。
王拓抱着丫丫送她到城门口。
丫丫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
“娘,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辞亲了亲女儿的小脸。
“娘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在家要听爹爹的话,知道吗?”
丫丫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娘要快点回来,丫丫会想娘的。”
“好,娘一定快点回来。”
沈清辞又亲了亲她,将她交给王拓。
王拓接过孩子,看着沈清辞,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沈清辞点头,翻身上马。
沈清澜为她准备的马车,她没坐,选了骑马。
快。
她要快去快回。
马鞭扬起,落下。
骏马嘶鸣,绝尘而去。
王拓抱着丫丫,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家。
丫丫趴在他肩头,小声问:“爹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王拓脚步一顿,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不会。娘只是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
“真的吗?”
“真的。”
王拓抬头,看向京城方向,目光深远。
“爹爹相信娘,就像娘相信爹爹一样。”
十日后,京城。
定远侯府一片素白。
灵堂设在正厅,棺椁停在正中,香烛缭绕,纸钱纷飞。
来往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个个面带悲戚,说着惋惜的话。
沈清辞一身素衣,戴着帷帽,站在侯府对面的茶楼里,静静看着。
九年了,侯府还是那个侯府,朱门高墙,石狮威严。
可里面的人,却已物是人非。
她看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吊唁的人渐渐少了,才走下茶楼,朝侯府走去。
门房是个生面孔,见她一身素衣,拦下询问。
“这位夫人是?”
“故人。”
沈清辞摘下帷帽,露出面容。
“烦请通传,沈氏清辞,前来吊唁。”
门房一怔,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奔出来。
是赵嬷嬷。
九年过去,她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背也佝偻了。
见到沈清辞,赵嬷嬷眼圈一红,就要下跪。
“夫人……”
“嬷嬷快请起。”
沈清辞扶住她。
“我已不是侯府夫人,当不起此礼。”
赵嬷嬷抹着泪,连声道:“当得起,当得起。侯爷若是知道您来了,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沈清辞不想多言,只道:“我想给侯爷上柱香,可否?”
“自然,自然。您随老奴来。”
赵嬷嬷引她进府。
一路穿廊过院,处处素白,处处萧条。
灵堂里,林氏正跪在棺前烧纸,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沈清辞,愣住了。
“清辞……”
“太夫人。”
沈清辞福身行礼,走上前,从赵嬷嬷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棺椁拜了三拜,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想起九年前,顾延之签和离书时,那双泛红的眼。
他说:“沈清辞,你别后悔。”
她说:“好。”
如今想来,后悔的到底是谁?
“清辞……”
林氏颤巍巍起身,握住她的手。
“你来了,延之他……他走得安心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林氏枯瘦的手,那上面还戴着当年她送的翡翠戒指,只是如今已松垮得厉害。
“太夫人节哀。”
“哀?我还有什么可哀的?”
林氏苦笑,老泪纵横。
“儿子走了,媳妇走了,孙子也没了。我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沈清辞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沓地契房契,放在供桌上。
“这是侯爷留给我的东西,我今日原物奉还。侯府的家产,理应由太夫人掌管。”
林氏看着那些地契,摇了摇头。
“这是延之留给你的,你收着吧。侯府……已经没了,我要这些也没什么用。”
沈清辞不解。
“没了?”
“陛下收了爵位,宅邸也要收回。再过几日,我就该搬出去了。”
林氏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清辞。
“这是延之临终前,写给你的第二封信。他说,若你肯来,便交给你。若你不来……便随他下葬。”
沈清辞接过信,拆开。
这一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清辞:见字如晤。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来了。我很高兴,也很愧疚。高兴的是,你终究还是来了。愧疚的是,我又一次打扰了你的生活。那日母亲从边城回来,带回你的信。你说各安天命,我懂。所以我将财产留给你,不是补偿,是心意。愿你余生富足,喜乐安康。另,小心贵妃。勿念。顾延之绝笔。”
小心贵妃。
沈清辞盯着这四个字,想起兄长的话。
当年力主顾延之纳芸娘为妾的,正是宫中一位贵妃。
所以,顾延之到死都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了。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林氏?为什么不告诉陛下?
是因为没有证据?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想活了?
沈清辞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太夫人,侯爷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氏叹了口气,屏退左右,才低声道。
“延之的身子,是从你去后就垮的。但真正要了他命的,是去年冬天的一场刺杀。”
“刺杀?”
“是。去年冬猎,延之在猎场遇袭,身中三箭,其中一箭有毒。虽然救了回来,但身子彻底垮了,加上心病,就……”
林氏泣不成声。
沈清辞心头一震。
“可知是谁下的手?”
“不知道。陛下派人查了,说是流寇。可我心里清楚,哪有那么巧的事……”
林氏握住沈清辞的手,压低了声音。
“清辞,延之走前交代,若你回来,让我告诉你,赶紧离开京城,回边城去,永远别再回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活。”
林氏眼中露出恐惧。
“延之查到了一些事,关于芸娘的,关于贵妃的,关于……关于当年你父亲的事。”
沈清辞瞳孔一缩。
“我父亲?”
“是。你父亲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沈清辞的父亲,沈家老爷,九年前在任上突发急病去世,当时说是劳累过度,中风而亡。
难道另有隐情?
“延之查到了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他只说,若你回来,让我把这些话告诉你,让你立刻离开京城,离得越远越好。”
林氏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沈清辞手里。
“这是延之随身戴了九年的玉佩,另一只并蒂莲。他说,若你愿意,就收着。若不愿意……就随他去吧。”
沈清辞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
温润的白玉,雕着并蒂莲,与她箱底那只,正好是一对。
她握紧玉佩,冰凉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心里。
“太夫人,您今后有何打算?”
“我?”
林氏苦笑。
“我娘家还有几个侄儿,已派人来接了。过几日,我就回娘家养老,了此残生。”
沈清辞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心中不忍。
“若您不嫌弃,可愿随我去边城?”
林氏一怔,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不敢置信。
“清辞,你……”
“您年纪大了,独自回娘家,难免寄人篱下。边城虽苦,但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您。”
沈清辞语气平静。
“当然,若您不愿,就当我没说。”
林氏的眼泪又流下来,连连点头。
“愿意,我愿意。清辞,谢谢你,谢谢你……”
“您别谢我。”
沈清辞扶住她。
“我不是为了您,也不是为了他。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林氏哭着点头,说不出话。
沈清辞又上了一炷香,对着棺椁,轻声说了一句。
“顾延之,你我恩怨,今日了了。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你安心去吧。”
她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灵堂时,天边晚霞正盛,与她来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10
沈清辞在京城只待了三日。
这三日,她见了兄长沈清澜,将林氏的话告诉了他。
沈清澜脸色凝重。
“父亲的事,我也有所怀疑。只是当年查无实证,只得作罢。若真是有人陷害……”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已有杀意。
沈清辞握住兄长的手。
“大哥,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沈家。”
沈清澜点头。
“我明白。你放心,我会小心。”
第三日,沈清辞带着林氏,启程返回边城。
林氏只带了一个贴身嬷嬷,几箱衣物,其余什么都没带。
她说,侯府的东西,都留给朝廷吧,她一样都不想要。
马车驶出京城时,沈清辞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皇城。
九年前,她从这里离开,满怀心伤。
九年后,她再次离开,心中已是一片平静。
恩也罢,怨也罢,都随着那个人,一起埋进了黄土。
从今往后,她只是沈清辞,是王拓的妻子,是丫丫的娘。
马车渐行渐远,京城消失在视线尽头。
林氏坐在对面,看着沈清辞平静的侧脸,轻声问。
“清辞,你恨他吗?”
沈清辞放下车帘,摇了摇头。
“不恨了。”
“那……你还爱他吗?”
沈清辞沉默片刻,才道。
“太夫人,爱恨太沉重,我背负了九年,累了。”
“如今我只想好好过日子,守着我的丈夫,我的女儿,我的家。”
“至于顾延之……”
她望向窗外,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
“他活在我记忆里,就很好。”
林氏不再问,只是擦着眼泪,喃喃道。
“好,好……这样就好……”
马车日夜兼程,十日后,抵达边城。
到家时,已是黄昏。
小院里飘出饭菜香,丫丫在院子里玩石子,王拓在灶前忙碌,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沈清辞,眼睛一亮。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沈清辞走进院子,丫丫欢呼着扑过来。
“娘!你回来了!”
“嗯,娘回来了。”
沈清辞抱起女儿,亲了又亲。
王拓走过来,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林氏,没有多问,只道。
“饭快好了,洗洗手,吃饭吧。”
“好。”
沈清辞放下丫丫,打了水洗手,又帮林氏安顿住处。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林氏住进了西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院里的老槐树。
她说,这里很好,比侯府好。
晚饭很简单,一荤一素,一盆白粥,几个馒头。
但林氏吃得很香,连连夸王拓手艺好。
王拓憨憨地笑,给她夹菜。
丫丫叽叽喳喳说着这几日的趣事,说爹爹带她去抓鱼,去摘野果,去赶集。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眼里带着笑。
这样的日子,平凡,琐碎,却温暖。
饭后,沈清辞收拾碗筷,王拓陪丫丫玩了一会儿,哄她睡了。
两人回到自己屋里,沈清辞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
“顾延之留给我的。”
王拓看着玉佩,没说话。
沈清辞将京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顾延之的信,包括父亲的死因可疑,包括贵妃的阴谋。
王拓静静听完,握住她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沈清辞摇头。
“父亲的事,大哥会查。至于贵妃……天高皇帝远,她手再长,也伸不到边城来。”
“我只想守着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王拓点头,将她搂进怀里。
“好,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月色如洗,忽然道。
“王拓,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开个绣庄。”
沈清辞坐直身体,眼睛亮亮的。
“我在侯府时,学过双面绣,绣工还算不错。边城这边,绣娘少,好绣品更少。我想着,不如开个绣庄,接些绣活,补贴家用。”
“你平日要去军营,我一个人在家也闲不住。有件事做,日子也充实些。”
王拓看着她眼中的光,笑了。
“好,你想做就做。需要多少银子,我去筹。”
“不用,我有些积蓄。”
沈清辞说着,从箱底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些金银首饰,还有几张银票。
“这些是我当年的嫁妆,离开侯府时带出来的。这些年一直没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王拓看着那些首饰,都是女子式样,显然是她自己的东西。
“这些……你都留着吧。开绣庄的银子,我来想办法。”
“夫妻之间,分什么你我。”
沈清辞合上匣子,塞进他手里。
“我的就是你的。再说了,开绣庄是我自己的主意,自然该我出银子。”
王拓握紧匣子,喉结滚动。
“清辞,我王拓何德何能……”
“又说傻话。”
沈清辞捂住他的嘴,眼睛弯成月牙。
“能嫁给你,是我沈清辞的福气。”
“王拓,你记住,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从今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把丫丫养大,把日子过红火。”
“好。”
王拓重重点头,将她搂进怀里。
“咱们好好过日子。”
月色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但很快,那影子便融进了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总结
九年前,沈清辞放下侯府荣华,毅然和离。
九年后,她已嫁作人妇,有女有家,日子清贫却踏实。
前夫病重,前婆婆千里来求,她曾心硬如铁。
直到真相揭开,原来当年误会重重,阴谋算计,他从未负她,只是身不由己。
可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她最终去见了最后一面,不是回头,是告别。
从此恩怨两清,各安天命。
回边城,开绣庄,守着一人一心一人家。
有些爱,错过就是一生。
有些人,放下才能重生。
而真正的生活,从来不在过去,只在当下,在眼前,在这个有炊烟、有笑声、有等待的小院里。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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