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北方一座叫青城的工业小城。时间是2016年深秋,一个灰蒙蒙的、空气里总飘着一股煤烟味儿的星期六。
老周是在那天下午做出那个决定的。
他刚从市第一人民医院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在公交站牌下站了很久。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从袖口、领口往里钻,他打了个哆嗦,没觉得冷。脑子里只转着医生那句话,像卡了带的录音机,翻来覆去地播:“周德福,肺癌,中晚期。家属来了吗?需要尽快安排住院。”
家属。
老周站在风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今年五十七,老婆跑了二十年,女儿远嫁深圳,一年到头打不了两个电话。他有什么家属?他那点可怜的通讯录里,排在最前面的不是人,是一家修车铺的电话——他的电动车老坏。
公交车来了,他没上。他把化验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骑上那辆破电动车,突突突地往城南老居民区开。一路上经过的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景:倒闭的纺织厂大门锈迹斑斑,菜市场门口污水横流,卖烤红薯的老头缩在三轮车后面,脸被热气熏得通红。青城就是这样,九十年代红火过一阵,后来厂子一家接一家倒,年轻人往外跑,留下的大多是像他这样的老骨头,在这个灰扑扑的小城里慢慢生锈。
他住的地方叫建设路,说是路,其实是条窄巷子,两边是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他住三楼,六十来平,一个人住了二十年。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也没人修,他摸黑上了楼,掏钥匙开门,铁门发出一声生锈的呻吟。
客厅角落里,那个铁艺鸟笼安静地蹲着。
笼子里那只亚马逊鹦鹉看到他回来,从横杆上跳下来,扑棱了两下翅膀,歪着脑袋叫了一声:“回来啦?”
老周没应。他把钥匙扔在桌上,一屁股瘫进沙发里,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就存在的裂缝,一动不动。
鹦鹉又叫了:“周老三,吃饭了没?”
周老三。这是他教给鹦鹉的,他平时跟街坊吹牛的时候,老拿这个自称。鹦鹉学去了,学得惟妙惟肖,连他那股子自嘲的腔调都一模一样。
老周转头看着它。
这只鹦鹉他养了整整十五年。翠绿色的羽毛,眼圈一圈明黄色,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又亮又贼。它今年多大了?没人知道,买的时候花鸟市场的摊主说大概两岁,算下来现在也有十七八了,算是鸟里的老头子了。它的羽毛不像年轻时那么鲜亮,爪子上的鳞片粗糙干裂,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亮得让老周有时候不敢直视。
他忽然跟鹦鹉说起话来,声音沙哑得厉害:“老板,我得跟你说个事。”
鹦鹉歪着头:“你说。”
老周苦笑了一下。鹦鹉当然不是在跟他对话,它只是学舌,“你说”是他平时跟鹦鹉说话时最常用的开头,这鸟记住了。
“我得了那个病,肺癌。”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医生说我可能只剩一年了。”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那只老挂钟在走,咔嗒咔嗒的,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断。鹦鹉站在横杆上,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别怕。”
别怕。也是他教的。他一个人住,夜里有时候做噩梦惊醒,会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对自己说一句“别怕”。鹦鹉偷去了,可它似乎从不在合适的时机说。此刻它说出来,老周心里反而猛地酸了一下。
他在这只鸟面前哭了十五年了。下岗那天,他抱着鸟笼哭了一场,骂老天不长眼,鹦鹉蹲在笼子里安静地看着他,一声不吭。离婚那天,前妻摔门的声音还没散,他就坐在沙发上抹眼泪,鹦鹉忽然说了一句“别哭”,他哭得更凶了。可今天是第一次,他对着这只鸟说起了生死。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放了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紧接着,就像决堤的水一样,再也收不回去了。他要是死了,谁来喂它?谁来给它换水?谁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跟它说那些没用的话?女儿不会要这只鸟的,她婆家嫌脏;街坊邻居更不会,他们自己都活得紧巴巴的。这只鸟要是留在他手里,最后的结局就是饿死在笼子里,或者被收尸的人当垃圾扔掉。
不如放了。趁他还能动弹,趁天还没冷透,把它带到城外青龙山的林子里放了。那山上有野果,有水源,鹦鹉聪明,会找食,兴许能活下来。
他想起青龙山,是因为那个地方他年轻时去过。那时候化工厂还没倒闭,厂里搞团建,一大帮人骑着自行车去青龙山野炊。老李带了他媳妇腌的酱菜,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分给大家吃。老李笑嘻嘻的,露出一口抽烟抽黄了的牙,说:“多吃点多吃点,我媳妇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老李。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老周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摇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鸟笼洗了一遍,食盒水罐擦得锃亮,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最好的葵花籽,回来一颗一颗地挑,瘪的不要,坏的不要,只留那些饱满的、油光锃亮的。
鹦鹉蹲在横杆上,歪着头看他忙活,全程没有叫。它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周六早晨,天刚蒙蒙亮,老周就醒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他披了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走到客厅,鹦鹉已经醒了,正用嘴梳理胸前的羽毛。看见他出来,它停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早啊,吃了吗?”
老周没应。他把鸟笼从架子上取下来,提在手里,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水电——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出门前总要确认煤气关了,水龙头拧紧了。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楼道里还是黑的。他摸下楼,把那辆破电动车从车棚里推出来,鸟笼挂在车把上,车筐里塞了一瓶水和一包烟,然后拧动钥匙,电动车发出一阵不情愿的嗡嗡声,突突突地驶出了建设路。
青城的早晨是灰色的。天灰,楼灰,路两边的行道树也灰扑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里哆嗦。他从城南穿过整个市区,往城东的青龙山方向骑。路上经过化工厂旧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没往那个方向看。
旧址早就拆了,变成了一片荒草地,只有几根烟囱还杵在那儿,像墓碑一样。他二十年没去过那个地方,二十年了,每次骑车经过这边,他都把头偏过去,看另一边。另一边是条臭水沟,沟里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子,比工厂旧址好看不到哪里去,可他宁愿看臭水沟。
鹦鹉在车把上扑棱了一下,扑棱得很突然,像被什么惊着了。老周看了它一眼,它正歪着脑袋往化工厂的方向看——老周确定它在看那个方向,因为它的头偏的角度,跟他偏开的角度,正好是相反的。
“别看了。”老周说了一句,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加速冲过了那段路。
青龙山在青城东边,骑车大约四十分钟。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包,海拔不到三百米,但因为长满了松树和橡树,显得郁郁葱葱的,跟灰扑扑的城区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老周把电动车停在进山的路口,提着鸟笼沿山路往上走。山路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还有些泥泞,他踩得鞋底上沾了一层黄泥,走一步黏一步的,费劲。
他的肺已经开始不舒服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好一阵。喘的时候他低着头,看着泥地上自己的影子,瘦得像一把折叠椅。他想起年轻时候在厂里扛五十公斤的化工原料上三楼都不带喘的,现在爬个小土包就跟要了命似的。
“老喽。”他嘟囔了一声,直起腰继续往上走。
鹦鹉在笼子里安静得出奇,一路上没吭一声。平时老周提它出门遛弯,它总要聒噪一路,跟遇见的每一只鸟吵架,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一个字都不说。老周心里忽然很不踏实,停下来看了看它,它正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山路前方的某个地方,眼神专注得不像一只鸟。
他选定的放生地点,是一片林间空地。
那是个不错的地方。空地被一圈高大的松树围着,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棉絮。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松针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乍一看像碎金子撒了一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倒伏的大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看样子倒了很多年了,已经腐朽了大半,树皮上冒出了几簇灰白色的菌子。
老周把鸟笼放在那棵倒木上,蹲下来,对上了鹦鹉的眼睛。
他想了三天要怎么跟它告别,想了无数种说辞,甚至偷偷练过。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块湿棉花,又闷又胀,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老板,我对不住你。”
鹦鹉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养了你十五年,也没给你养出个啥名堂。”老周的声音开始发抖,“最好的时候也就是给你买点葵花籽,连个像样的笼子都没舍得买。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他伸手进笼子,用食指轻轻蹭了一下鹦鹉的脖颈。鹦鹉的羽毛蹭在指腹上,温热的,滑顺的,带着一层薄薄的体温。他的手抖得厉害,蹭了两下就缩了回来,怕自己忍不住把笼门又关上。
“以后你得自己照顾自己了。”他说,“这山上野果子应该不少,松树上有松子,橡树上有橡果,你学着吃点。要是有别的鹦鹉群,你跟着它们混,别自己单着,单着活不长。”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拉开了笼门的小插销。
笼门开了。
一股山风灌进笼子里,带着松脂的苦味和泥土的湿气。鹦鹉站在横杆上,没有动。它歪着头看看外面,又看看老周,那只黑豆一样的左眼里,映出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的脸。
“走吧。”老周小声说。
鹦鹉没动。
“走吧!”他提高了声音,拍了拍笼子。
鹦鹉扑棱了一下翅膀,从横杆上蹭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敞开的笼门。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在丈量这十五年的距离。它走到笼门边,探出脑袋,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那个明亮得有些刺眼的世界,然后——它缩回去了。
它退回笼子里,在横杆上蹲下来,开始说话。
“你好。”
“吃饭了。”
“妞妞乖。”
“周老三你个憨货。”
“又喝多了你。”
“睡觉了。”
“你好。”
“你好。”
它翻来覆去地说,把十五年来学会的所有话都说了一遍。有些句子已经说不太清了,像磨损了的磁带,含混地卷在一起。可它还在说,速度越来越快,像在赶什么,又像在留什么。老周听着听着,眼眶红了,眼泪顺着鼻翼两侧淌下来,流进嘴角里,咸得要命。
他终于忍不住了,伸手进笼子,一把抓住鹦鹉,轻轻地把它从笼门里送了出去。
鹦鹉落在他的手掌上,爪子勾住他的虎口,微微的刺痛。老周把手举高,送到那棵倒木上方的树枝旁,轻轻地晃了晃手掌。鹦鹉犹豫了一下,松开了爪子,扑棱着翅膀飞上了那根树枝。
它在树枝上站稳了,晃了晃脑袋,然后安静下来。
它没有再说话,就那样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老周。
老周擦了把眼泪,冲它挥了挥手:“走吧,飞高点!”
鹦鹉没有飞。
它站在树枝上,风从林间穿过,把它的羽毛吹得微微翻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绒毛。它就那样看着老周,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翠绿色的雕塑。
老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不再是动物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主人,而是在看一个——该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欠了账的故人。
然后鹦鹉开口了。
它说的不是“你好”,不是“吃饭了”,不是那些老周教了它无数遍的片言只语。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学舌那种含混的、机械的腔调,而是一种清晰的、字正腔圆的、带着浓重青城口音的男声。那个声音老周认得,刻在骨头里、烙在肺腑里、在噩梦里反复出现了二十年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
“老周,你还记得我吗?”
老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挥动的姿势,可手指已经开始剧烈地颤抖了。他的瞳孔猝然放大,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鹦鹉歪着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缓缓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是老李。化工厂的老李。你忘了,我可一直没忘。”
山风忽然灌满了整片松林,松涛如怒,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老周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要撞破肋骨。他的腿像被人抽掉了骨头,膝盖一软,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地上的松针又厚又软,他却没有感到任何缓冲。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头顶,把他的头皮炸成一片鸡皮疙瘩。他瘫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那只翠绿色的小东西,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鸟,而是二十年前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身影。
二十年前,城南化工厂,那场大火。
他的嘴唇终于找到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又干又涩:“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鹦鹉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那棵倒伏的大树上,离他只有两步远。它又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上扬——一只鸟不可能笑,可老周发誓他看到了笑,那个笑容冰冷、残忍,带着二十年的等待和腐蚀——
“你猜。”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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