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夏天。
那年我刚满十八,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没找工作,整日无所事事,泡在老巷的蝉鸣和热浪里度日。九十年代的小城老街没有空调全覆盖,家家户户的吊扇吱呀转个不停,热风裹着梧桐絮漫天飘,空气燥热又慵懒,日子慢得像停滞了一样。
我家隔壁住着林姐,那年她二十四岁,是整条老街上最特别的女人。
林姐不是本地人,跟着丈夫来小城打工,可惜婚后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常年分居,独守空房。她长得温柔白净,说话轻声细语,和巷子里大大咧咧、嗓门洪亮的街坊女人完全不一样。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她一直把我当小弟弟看待,平日里总爱喊我帮忙搬东西、取快递,偶尔还会塞给我冰棍、西瓜,待人温和又大方。
十八岁的我,青涩懵懂,脸皮薄,没见过什么世面,面对成熟温柔的林姐,心里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和羞涩。
那天午后,日头最毒,街上空无一人,连最爱闹腾的小孩都躲在家里避暑,只有无休止的蝉鸣盘踞在整条街巷。我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发呆,百无聊赖地打发漫长的夏日。
就在这时,隔壁的木门轻轻“吱呀”一声推开,林姐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睛看向我,声音软软的:“小宇,过来,姐家刚租了新碟片,要不要来看?”
我愣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那个年代,DVD影碟机是稀罕物件,整条巷子也就两三户人家有。外面录像厅鱼龙混杂,我们半大的孩子不敢去,能躲在屋里安安静静看碟片,是天大的乐趣。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她家,门窗大开,屋里安安静静,看不到任何人影。
我小声问:“姐,姐夫不在家吗?”
林姐轻笑一声,眉眼温柔,带着一点无奈:“他去外地干活了,就我一个人。天这么热,没人陪我解闷,你过来陪我看看。”
我没多想,立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跟着她走进了隔壁的屋子。
一进门,一股清凉的风扇风扑面而来,混着林姐身上淡淡的香皂味,驱散了屋外滚烫的热浪。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木质地板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切好的冰镇西瓜,静谧又安逸。
老式吊扇在头顶缓缓转动,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里,黑色的DVD机静静摆在电视柜上,电视机屏幕黑漆漆的,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关门的瞬间,狭小的房间仿佛隔绝了整条街巷的喧嚣,空气里的氛围突然变得微妙起来。十八岁的少年心思敏感,我局促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青涩的悸动悄悄在心底蔓延。
林姐丝毫没有不自在,她熟练地蹲下身,拆开塑料碟片壳,将光碟轻轻放进影碟机。机器轻微的嗡鸣响起,几秒后,老式电视机闪烁了几下雪花屏,画面缓缓跳了出来。
她转身回头,看见我僵硬站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傻站着干嘛?过来坐啊,西瓜刚冰好,很甜。”
我讷讷地走过去,局促地坐在沙发最边缘,和她隔着一段距离。
她挨着沙发中间坐下,拿起遥控器调好音量,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填满整个房间。
起初我老老实实看着屏幕,是一部温情的港台老电影。可我根本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身旁的林姐身上。
夏日的薄款碎花短袖,乌黑的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她看得很认真,偶尔会轻轻咬一口西瓜,汁水清甜,姿态温柔又慵懒。
屋里太静了,静到我能清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盖过了电视的台词,盖过了窗外的蝉鸣。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和一个陌生又亲近的成年女性,独处密闭的房间里。燥热的夏天,静谧的小屋,温柔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让十八岁的我心慌意乱。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拘谨,林姐侧过头看我,眉眼弯弯:“是不是太无聊了?早知道就换个武打片了,你们男孩子都爱看打打杀杀的。”
我慌忙摇头,脸颊发烫:“没有,很好看。”
她被我笨拙的样子逗笑了,笑声轻轻的,温柔得不像话。
漫长的九十年代午后,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电视画面一帧帧跳动,光影落在我们身上,明明是热闹的电影剧情,屋里却安静得只剩风扇声和呼吸声。
看着看着,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阳光变得柔和,蝉鸣也渐渐温柔。
我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心里的拘谨慢慢消散,只剩下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和惬意。年少的夏天总是枯燥又乏味,可那一个下午,因为身边的人,变得格外珍贵。
电影播到一半,林姐随手拿起蒲扇,轻轻给我扇着风。微凉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驱散了所有的燥热。
“看你满头大汗的,”她轻声说道,“年轻就是火气大。”
我不敢转头,只能死死盯着电视屏幕,耳根红得彻底。
那时候的我,纯粹又干净,不懂成年人的复杂,没有一丝杂念。我只觉得,林姐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人。在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孩时,只有她,愿意安安静静待我一下午,陪我度过百无聊赖的夏日。
整部电影两个多小时,我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尴尬的气氛,只有恰到好处的温柔和静谧。
影片落幕,电视屏幕重新归于漆黑。
林姐放下蒲扇,抬头看向窗外,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橘红色的光影洒进屋里,温柔又浪漫。
“看完啦。”她轻声说。
我点点头,心里莫名有些不舍。
“以后没事就过来,”她笑着看向我,“姐这里随时有碟片,有西瓜,不用一个人在家闷着。”
我用力点头,心里填满了少年人最纯粹的欢喜。
那天傍晚,我走出她家大门的时候,晚风微凉,吹得人浑身舒畅。整条老街的烟火气缓缓升起,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可我心里,还留着那个安静小屋的清凉和温柔。
很多年以后,我离开小城,奔赴大城市打拼,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无数个春夏秋冬。
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干净温柔的黄昏,再也没有拥有过那样纯粹无忧的夏日。
后来我听说,林姐和丈夫离了婚,早早离开了这座小城,从此杳无音信。
时隔三十年,我依旧清晰记得1995年的那个夏天。记得燥热的风,吱呀的吊扇,冰镇的西瓜,漆黑的电视机屏幕,还有那个屋里,只有我和她的、温柔又安静的一下午。
那是我十八岁最青涩、最干净、最无可替代的一段回忆。
年少的悸动从无暧昧,无关风月,只是那个闷热夏日里,一个温柔人的出现,治愈了一个少年所有的无聊和迷茫,成为了我漫长人生里,最温柔的一场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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