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单位有位同事,她老公在西藏边防部队当军官,48岁退休回家。
这事儿我老婆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挺感慨的。她说她那个同事姓周,叫她周姐吧,今年四十六了,在单位财务科上班,平时话不多,做事利利索索的。大家只知道她老公是军人,在西藏待了很多年,具体干什么的也不清楚。去年年底的时候,她突然请了几天假,说是去接老公。
我老婆说,周姐回来上班那天,眼眶是红的,但嘴角一直往上翘着,一看就是高兴的。同事们问她老公怎么样,她笑着说回来了回来了,就是人瘦了不少,得好好养养。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那可得好好补补,西藏那边条件苦,待了这么多年,不容易。
周姐的老公姓什么我不记得了,我老婆叫他某哥。据说十八岁当兵,后来提了干,在西藏边防一待就是三十年。从排长干到营级,最后以副团职退休。四十八岁,正当年,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皮肤黑得发紫,是那种长期被高原紫外线灼伤的颜色,手背上全是皲裂的口子,好了又裂,裂了好,像干透了的老树皮。
他回来的头几天,周姐高兴得不行。这么多年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孩子今年都上大学了。她说她终于熬出头了,以后有人陪着逛菜市场了,有人帮忙拎大米了,晚上生病也有人倒水了。这些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是在开玩笑,可单位里几个年纪大的女同事听了,眼眶都红了。
我老婆回来跟我学这些的时候,我没说啥,但心里在想:一个人在西藏待了三十年,回来能适应吗?
果然,问题没多久就来了。
先是吃饭的事。周姐说她老公吃不惯家里的饭。不是嫌做得不好,是吃不惯了。他在西藏待久了,口味变得特别重,喜欢那种很咸很辣的菜,周姐做了一桌子家常菜,他看了一眼说“太淡了”。周姐又给他单独炒了个辣的,他吃了几口说“还是不对”。后来周姐问他到底想吃啥,他想了半天说“连队食堂的饭”。
周姐跟我说老婆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然后是出门的事。周姐想着他回来了,两个人一起去逛逛商场,看看电影。她老公不愿意,说人多的地方待着不舒服。周姐说那去公园走走,人少。他去了,走了不到十分钟就说回去吧。周姐问他怎么了,他说“太吵了”。公园里不就是老头老太太遛弯下棋吗,能有多吵?周姐后来才琢磨过来,他不是嫌吵,是嫌乱。他在边防待了三十年,面对的是一望无际的雪山和戈壁,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他已经不习惯人群了。
再后来是睡觉的事。周姐说他们分房睡。不是感情不好,是实在没法睡一张床。她老公晚上睡觉不踏实,经常半夜突然坐起来,有时候还会说梦话,喊什么“注意警戒”“卧倒”之类的。有一回半夜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把周姐吓得摔到了地上。第二天问他,他说梦到边境巡逻遇到雪崩了。
周姐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老婆说,她眼睛里的光跟刚回来那天不一样了,不是暗了,是变了,变成另外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什么别的。
最让周姐难受的,是她老公的沉默。
他说不说话吗?也说。但不是那种过日子该有的说。周姐跟他聊孩子的成绩,他嗯一声。聊亲戚家里的事,他嗯一声。聊菜价涨了、物业费贵了、楼下装修太吵了,他都是嗯一声。他不是不想聊,是他不会聊了。三十年的军旅生涯,尤其是最后那十几年在边防,他每天面对的是环境和敌人,思考的是任务和命令,他早就忘了怎么跟一个普通人聊柴米油盐。
周姐有一次实在是憋不住了,跟他说“你就不能跟我说说话吗”。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在听你说啊”。周姐说“光听我说有什么用,你也说说你啊”。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不记得了”。
他不是不想说,真不是。他是真的不记得了。或者不是不记得,是他觉得那些话说出来没有意义。你让他怎么跟一个没在西藏待过的人说边防上的日子?说零下四十度的夜里趴在雪地里潜伏?说背着几十公斤的装备翻海拔五千米的雪山?说一个战友滑下悬崖,找了两天才找到遗体?这些话说出来,除了让周姐哭一场,还有什么用?
他觉得没用,就不说了。
可他不说,周姐就更难受。她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堵墙,那堵墙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砌的,是三十年的光阴一寸一寸垒起来的。她在这边过着一日三餐、上班下班的普通日子,他在那边过着随时准备牺牲的另一种日子。两个人都在等这一天,等他退休,等他回家,等苦尽甘来。可等到了才发现,这三十年的距离,不是一句“回来了”就能填上的。
我老婆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不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我听着听着,手里的碗洗得特别慢,泡沫从指缝间滑下去,凉丝丝的。
我问了一句:“那周姐后来咋办了?”
我老婆说:“没咋办,就那样过呗。她老公回来三个月了,两个人还是分房睡,她还是做她的饭,他还是吃他的。她白天上班,他就在家里待着,有时候在阳台上站一上午,也不知道在看啥。”
“她不委屈吗?”
“委屈,咋不委屈。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她每次委屈的时候,就去看他后背。他后背上有好几处疤,是冻疮烂了以后留下的,紫黑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一样。她看着那些疤,就不委屈了。她跟我说,他拿命扛了三十年,我不能因为他不说话就不要他了。”
我老婆说完这句话,眼眶红了。
我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柜里,擦了擦手,没说话。
窗外的天快黑了,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老头走得很慢。远处有个人骑着三轮车回来了,车上放着几棵大白菜,晃晃悠悠的。
我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这世上有些苦是看得见的,有些苦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苦别人帮,看不见的苦只能自己咽。
周姐和她老公的苦,大概就是那种看不见的吧。
一个咽了三十年,另一个现在开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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