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烂尾楼小区里,住着100多户人家。 门窗是他们自己找来安上的,电靠大家凑钱买的发电机,水是从自己打的井里抽上来的。 时间久了,小区边的垃圾堆成了山,味道传得很远。 有关部门注意到了,要求他们搬走。 但居民提出的问题,没人能解决。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这些住户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们是这里的业主,或者说,是法律意义上的准业主。 他们付了首付,背上了二三十年的贷款,买下了图纸上、沙盘里那个未来的家。 只是房子建到一半,开发商的资金链断了,工地安静下来,交房日期变得遥遥无期。
一边要还银行的月供,一边还得在外面花钱租房。 对有些卖了旧房换期房的人来说,每个月的支出成了双份。 积蓄已经掏空,未来看不到头。 搬进那个没水没电、四面透风的水泥框架,成了一个被现实逼出来的选择。
从法律条文上看,这个选择带着风险。 房子在没完成竣工验收、正式交付并办理产权登记之前,它的所有权仍然属于开发商。 购房者手里只有一份买卖合同,享有的是一种债权,而不是可以直接占有使用的物权。
未经产权人同意住进去,在法律上可能被界定为“非法侵入”。 产权人,也就是开发商或者相关的债权方,有权要求你搬离,甚至追究责任。 2025年,济南一处名为“远大购物广场”的楼盘,有业主在多次催促交房无果后住进了烂尾楼,随后就遭遇了物业的驱赶。
开发商对此的回应是,项目烂尾是因为“开发经验不足导致资金链断裂”,并认为“建到这个程度对业主已经仁至义尽”。 这位90后女业主在里面住了大概四天,没有水、电和电梯,空气里飘着粉尘,半夜气温降到零下五度。
即便不考虑产权纠纷,居住的安全也无法保障。 烂尾楼意味着未完工的工程,建筑结构可能不稳定,消防设施完全缺失,水电线路更是无从谈起。 住在里面,人身安全本身就在冒险。
但法律的另一面,在近年出现了清晰的转向。 2023年4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一份《关于商品房消费者权利保护问题的批复》。 这份文件虽然只有三条,却明确了一点:以居住为目的的商品房消费者,其权利是受到优先保护的。
批复里写明,消费者主张房屋交付的请求权,优先于建设工程款、银行抵押权以及其他债权。 即使只支付了部分房款,只要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付清尾款,同样适用。 如果房子确定无法交付,消费者要求返还购房款的权利,也优先于其他债权。
这意味着,当开发商、施工方、银行等多方债权纠缠在一起时,法律的天平倾向于保护那个掏空积蓄只为安家的普通人。 它的内核是“生存权”和“居住权”优先于一般的财产性债权。
在实践判例中,已有法院依据该批复,判决银行涂销其对房屋的抵押权登记,以保障全款购房者办理不动产登记的权利。 法律试图在复杂的债务链条中,为最弱势的购房者划出一条底线。
与此同时,一场自上而下的“保交楼”行动在过去几年全面铺开。 中央层面建立了“国家—省—市”三级工作专班,对项目实行“一楼一策”的分类处置。 符合条件的项目被纳入融资“白名单”,以获得续建资金。
央行曾推出3500亿元保交楼专项借款和2000亿元贷款支持计划。 根据住建部2025年12月公布的数据,全国750多万套已售难交付的住房实现了交付,保交房任务被宣布全面完成。 全国“白名单”项目的贷款审批金额超过了7万亿元。
政策要求商品房预售资金必须存入监管专用账户,实行闭环管理,确保用于工程建设。 法院也被规定,在项目完成首次登记前,不得随意扣划监管额度内的资金。 这些措施旨在堵住资金被挪用的漏洞。
在地方层面,以重庆江津区为例,截至2025年,其21个“保交楼”项目中,24060套房屋已交付22867套,交付率达到95%。 剩余房屋计划在当年6月30日前完成交付。 产权证的办理也在同步推进。
一些难点项目则尝试引入“共益债”融资,即在破产重整程序中,新注入的用于项目复工的资金,其清偿顺序优先,以吸引社会资金进入。 资产管理公司和专业代建企业的合作,也成为盘活复杂项目的模式之一。
然而,仍然有项目卡在最后的环节。 比如海南的“海地春天”小区,有购房者欲自行装修入住,却遭遇承建单位设置路障、挖断道路。 承建单位表示,开发商拖欠其约6000万元工程款,他们同样是受害者。
对于购房者而言,无论政策如何,个体的时间在被快速消耗。 广州的“澳洲山庄”,从2003年烂尾到2025年重启安置房建设,一些业主等了超过二十年。 新的安置方案提出,按原房面积的1.1倍进行置换,差额部分由购房人补缴。
回到最初的问题,搬进烂尾楼住算不算犯法? 严格的法律风险是存在的。 但驱动这个行为的,是一个更根本的困境:当合同成为一纸空文,当预售的资金不知去向,当每个月的还款日如期而至,法律关于产权归属的抽象规定,与普通人需要一个遮风挡雨之处的具体需求之间,产生了巨大的裂缝。
最高法的批复试图弥合这条裂缝,它承认了购房者居住权的优先性。 “保交楼”的政策则试图从源头解决问题,让房子先盖起来。 但在这之间,那些已经住进毛坯框架里的人,依然要面对没有保障的日常,以及一个不确定的明天。
他们脚下的水泥地是裸露的,窗框是临时钉上的,夜晚的照明依赖自备的发电机。 他们维护的,是一份已经支付了对价却无法兑现的合同,也是一个在砖瓦水泥之外,关于“家”的最基本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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