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内容摘要］ 王世贞极度关心自身的身体状况，诗文中提及疾病的地方众多，关于疾病感受，及医者交往，都留下极丰富的材料。本文以医者交往为中心，考察王世贞记录的医者中，世医、儒医的地位身份选择与形成，以及这种选择中家族因素的作用。
［关键词］ 王世贞；医者；交往；世医；儒医；家族
一．王世贞的病——
一个对身体极度关注的士大夫
王世贞（1526－1590）是明代文学复古运动的代表，为“后七子”领袖，一般将其与李攀龙（1514－1570）并称“王李”。
诗文主张尊两汉盛唐，这种主张有一大批的追随者，但也因为模拟的弊病，而遭受质疑。
但我们想在文学的评价之外，转向注意他文集中对医者的记载与描述，这些记载主要保留在《弇州山人四部稿》及《续稿》两部诗文集中。
他爱谈病，总是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到了一个非常敏感的状态。试看王世贞文集中对于疾病与身体的描述。
在他的诗作中，以病为题的篇目非常多，初步统计，《弇州山人四部稿》诗部中就有46首，如《乙卯病后遇生日独酌至醉漫歌》，《病中于鳞子与公实子相夜过》，《病承公实诗问率尔有作》，《病甚后见舍弟至》，
《久病作》，《秋日病中书怀》，《病甚怀于鳞却寄》，《病起偶成》，《闰十月朔病中作》，《病中于鳞过访海上》，《病卧池亭丙夜起坐即景有感》，《江行病起即景有感》，《九日泛舟灵岩以病且雨不克登有作》，《久病奉简曹中诸公》等等。
《四部稿》中词作不多，更显得以病为题的篇目突出，如：《朝中措·病起饮酒》，《少年游·病后》，《苏幕遮·病中夜坐闻隔席欢笑有感》等等。
乍一看去，似乎没有不病的时候。从时间来看，他从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写自己的病，如《乙卯病后遇生日独酌至醉漫歌》、《久病奉简曹中诸公》等。
乙卯年为嘉靖三十五年（1555），是年他三十岁。季节上来看，春、夏、秋、冬四季的疾病感受，在他的诗里都能找到。出行途中，朋友来访时等等，各类场景也很多。
总之，他是一位爱描写疾病的诗人。
这些嵌以“病”字标题的诗，表达的是对疾病的心理感受，：“病似黄杨多进退，情如芳草易枯荣。”“白日垂垂堕，青云袅袅舒。病窥文义浅，懒益世人疏。”“一卧三钻火，扶携厌此身。”“散帙高秋病骨清，科头聊复罢将迎。”
既有对疾病带来身体痛苦的无奈，也有因生病，反而能将人事、世界都退后一步看的淡然情致。这或许与他的复古理念有一定的关系，比如魏晋士人爱服药，且称病，也是文人雅致的一种。
但也与诗歌的特殊表现形态与要求有关，所以在诗中体现的疾病也多是写意式的感受，不适宜表现疾病的具体情形。
除了这些写意、描写心态的疾病书写外，在他的记、叙、书牍等文体中，有很多关于疾病的具体描述。
如《江行纪事》中写：“余忽病，病得之啖起面饼而卧当风。稍汗之，已，进枳术丸二剂。”起面饼，据严衍《资治通鉴》注：“起面饼，今北人能为之，其饼浮软，以卷肉啖之，亦谓之卷饼。程大昌曰：起面饼，入教（酵）面中，令松松然也。”
大概类似于今天鸡肉卷之类的面食。枳术丸是由白术与枳实两种药材制成的丸剂。
据《本草纲目》：“枳术丸，消痞强胃，久服令人食自不停也。”大概类似于今天的消化药。
从这则记述看，王世贞对药理有一定的了解。
又《许殿卿》中记：“五月即病，病至八月小愈。为阳羡之游，归复大病，病至今未已，疻痏偏头面间，亦欲效昔人息黥补劓。”
据应邵注：“以杖手殴击人，剥其皮肤肿起青黑而无创瘢者律为疻痏。”王世贞所写疻痏，不当是为人殴击所致，而是皮肤上生长的一些疖瘢，也很难就用我们现在的疾病去套用。
他患有疟疾。《病疟作》诗云：
今年气候恶，疟鬼何太横。三家两家泣，十人九人病。延医医伏枕，呼觋觋不竞。余方侍师次，骤��如就甑。
杖剑叱此鬼，么魔当敬听。速各归其所，毋为索余禜。鬼拜前致辞，小邪敢干正。唯是旦夕间，徃徃逺相侦。
坐卧必当风，果饵非时饤。四大不自持，三尸转成横。不然吾曹力，焉能操公柄。
公但时自爱，鬼当奉公命。洒然梦初觉，摄念入淸净。从此尼连河，尽作四禅境。
又书牍《冯咸甫先辈》：“无何病疟，且病腹痛。”除了疟疾外，还有其他一些疾病被记载。
在给吴明卿的信中说：“六月病痞，七月病脾，八月甫起色，而伯玉、肖甫访我弇园”。
痞，中医指胸膈间的气滞不通，黄疸等病，均属于痞气所致。又《沈纯甫》：“念欲买舴艋，载新以追候檇李，而病肺弗果。”
《答胡元瑞》：“生平交友垂��，何意凿坏之日，复接海内贤豪如足下，于愿足矣。恨肺病方深，不能竟所倾吐。”则又有肺病。
其他小病似乎也间或有之，如《张伯起》：“归病脾，已病右目，稍起即为乡人腰项所困。”
又《答范司马》：“贞适病齿痈，无以应之，柰何柰何！伏枕附答，不详容嗣��。”
又，《宋司马温公梅都官王荆公王都尉墨迹》云：“春月病疡，十指如槌，而强为题此。”
《祝京兆诸体法书跋》：“可惜二月病疮金陵，十指木强，览此兴发，题其后。”
《弇州山人年谱》也记载他的疾病：“四十五年丙寅四十一岁，冬以疮痬卧床蓐累月。”
大略来看，他患有虐疾，脾、肺、目，都曾患有疾病，而疮、痬、疻痏、齿痈等小病也不断。
患病、写患病之情外，他也研究医理，结交医友，共同讨论。
如《将赴青州道别医友王昌年》诗：“荒城不忍别，浊酒暂相亲。病骨真须汝，离颜转向人。虽无郭泰楫，尚有吕安轮。寄语云门胜，应催发兴新。”
《弇山堂别集》书影
二、王世贞的医者交往
友人及后学对王世贞的描述，多集中在他的文学领袖身份、接引后学的气度等，却没有见到对他身体状况，或善病等的描写。
但鉴于他诗文集中如此多篇目谈到自身的疾病，可以知道的是，他的身体疾病，至少在他自己的观感上，是非常严重地影响其生活的，他本人也予以这些疾病很多的关注。
出于对身体与疾病的关心，王世贞接触医者也较一般人为多，我们通过他诗文集中，为医者所作的诗、赠序、墓志铭等各体文章中能看出来。
他的医者交往，有通过医疗而结识的，即二者间是病人与医生的关系。
吴江名医盛应宗（1512－1587），字斯因，号少和。他是王世贞后期最依赖、推崇，接触最密切的医者。
盛氏祖先即为医者，至其祖盛寅（1374－1441），始成名医，其家族亦以世医家族而著名。对于盛寅及其家族的医者传承，邱仲麟先生在《绵绵瓜瓞——关于明代江苏世医的初步考察》一文中，已经作了较详细的考述及梳理。
盛寅成祖时为御医，明成祖呼为“医中状元”，其五传至盛应宗。
据王世贞《墓志铭》，盛应宗有兄弟五人，其兄盛应陵亦为医者，然“多通医家言，不下君，而不能自振其声。”则盛氏传至盛应宗辈时，只有他是名医。
我们此处的盛应宗与王世宗的交往，相当于接着邱仲麟先生文章中所提到的盛氏世医，所做的一个后传，看明代世医在具体场境下的交往与声望的获得。
太医盲者顾君，王世贞有像赞称其：
此故处士邵君之肖形也，颓然其若倾，退然其若不胜。汝不能自行，赖人以行，众生不能自生，赖汝以生。
夫真宰假汝明以心，而夺汝明于目。意使汝内专精于虑，而外绌其欲。以寄其仁于有知之属，汝必尽取其所甚绝者而力挽之。
嘉定唐道述，王世贞有诗相赠，《寿嘉定唐道述六十》云：“练川十万家，家家尽活唐君手。酌君叵罗为君寿，得意何必二千石，但愿为医岁长久。”
俞老，《赠俞老》：“君真俞跗后，医术晚通神。”
张生，《赠医者张生》：“吾怜张仲景，卖药不论钱。白屋人遍起，青囊手自编。”
陈医，《寿陈医箕仲父也》：“家是朱陈里，名同秦越人。谈诗身外业，颂酒性中真。”
游医马自然，《赠医者马道人》：“谁似燕中马自然，药囊蓑笠但随肩。”
陈以端，《重刻幼幼新书序》：“吾郡之精于医者陈以端氏，奉其父之遗意，求之二十余年而始得其全，念其传之弗广也，订其误，删其复，而手书之以授梓人。”则陈以端当为小儿医世医。
因王世贞的声名位望，又其性格好接引，故医者主动投赠，结识也不少。
如《洞庭陆生医而能诗以三律见投聊成二绝答之》：“壊色方袍垫角巾，老夫身是佛家身。劳君苦赠千秋句，那有虚名可借人。”
《为俞子赠医朱寿甫》：“肘后青囊也自奇，一膏肓起一刀圭。竖儒那有隋珠报，祇乞王郎七字诗。”
家族的交往，往往是儒医互杂的家族传承，其间并无很清楚的界限。
如徐益孙家族。徐益孙，字孟孺，华亭（上海）人。其先自宋时起为世医，而医、儒并立不废。
《南桥徐氏族谱序》：“虽厯中外，领二千石贵者，据上台有声称，而不欲舍其术，甘以方技名一家。”至徐益孙父又为名医，见《太学生五斋徐公配陆孺人合塟志铭》。
邢侗之父邢如约，家饶资财，以医为业，而不以医为生，反以医济众。见《临邑邢氏父子封赠省台诗叙》
清本《徐氏族谱》
苏州长洲刘坊，字朝礼。高祖刘铉（1394－1458），官至礼部侍郎。兄刘畿（1509－1569），官至南京兵部右侍郎。
刘坊为侧室所出，其时家贫，兄刘畿尚未中进士，某日为表亲中有资产者所凌，遂走岭外经商，成巨富。而其平时却自习医书：“颇喜以文事自寛，恒不废书，尤善于轩岐家语。”
刘畿于嘉靖二十九年（1550）进士后，刘坊进太医院吏目，调护将作吏士有功，进御医。
太仓周氏家族，亦为世医。其家族名医为周邦彦、周维新等，而至周应元，又复为名医，且善收藏，与王世贞交好。
《周氏族谱序》云：“可以医，亦可以儒，且夫能使周世世不絶者，身何必倾邑，而族何必清颍也耶？”其家族医、儒不废，是为家族声望延续的共同平衡。
胡僖，字伯安，一字子祥，浙江兰溪人，宋国子直讲胡谖（993－1059）之后。至胡僖父亲一代，家道中落，而令胡僖学医。
《胡观察传》称：“一日忽自奋曰，医毋论不如秦越人，即所治必自吾手，能几何，孰与夫大丈夫，大则宰天下，小亦一方，少徊虑而起数百千人死哉，亟改治儒。”
他弃医而儒的想法，是从儒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出发，认为医者拯人不如儒者多，后官至云南按察佥事。
海宁郭子直之父，郭子直为礼部郎中，与王世贞之弟王世懋为同僚，后贬谪任知县，回南京刑部任职，故又为王世贞之僚属。属家族间的交往。见《奉训大夫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副使梅岩郭公暨配吴夫人合塟志铭》。
浙江新城方廉之父方模。家世自宋时起为医，有以医显者，而后世以儒显者亦多。至方模而复为名医。
见《正议大夫资治尹南京工部右侍郎双江方公墓志铭》， 江西万安人刘峻，字仰伯，高邮知州。亦为医世家出身，其祖宋时太医令刘琰，护太后渡江。后来世代以儒业兴，而医亦不废。见《奉直大夫髙邮州守松宇刘君墓志铭》。
工部尚书潘季驯1521－1595）之父潘巙，为家计而弃儒而耕，学数荒废，后自学成医。因大疫，救活者众，乡里成名医。见《赠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僦庵潘公墓志铭》。
昆山刑部主事李同芳之父李棠。其家族以儒业显，据王世贞所述，在昆山，其族如同中原“卢李”。
李棠并无官医身份，而拯贫济困，有高义，《怀石李翁墓表》云：“既习医，则多储药，以活贫者。歳饥，道遇殍，未及殊扶而返之舍，食之肥而听其去，不复问。如是至再三，曰：‘吾自行吾不忍耳，不以为彼徳也。’”
姻亲关系。王世贞之母郁家，而归氏为郁家之婿，仲子为太医院吏目。见《封征仕郎礼科给事中懐节陈公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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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医与大儒：
基于医术的交往与揄扬
这里使用的“世医”，沿用邱仲麟先生在《明代世医与府州县医学》一文中所使用的概念，即按照李梃刊行于万历三年的《医学入门》中的界定，世医指“以医为业，世代相承者。”
吴江世医盛氏，邱仲麟先生在《绵绵瓜瓞——关于明代江苏世医的初步考察》一文中已有较详细的介绍。
关于世医与儒医，最近刘小朦《医与文，仕与隐——明初吴中医者之形象与社会网络》中也提到世医与儒医的评价问题。
我们将以盛寅的五代孙盛应宗与王世贞的交往为例，来作考察。
从王世贞作为患者的角度来说，他的择医及评价，基于医者的医疗疗效。如对吴江名医盛应宗的评价，《墓志铭》中记二人相识经过：
余谢郧镇归，间一过吴阊，君以五鼓访余舟而诊脉，语余曰：“公六脉甚平而调，此寿征也，或不能御内耳。”
余曰：“时时有之。”曰：“然则我为公壮之乎？”余谢曰，不愿也。
明年从昙阳子于直塘，而痁甚，危久之。良已，即病秘结，强之而通，右腹忽剧痛冲上至胷，亟延君，而君有他故迟迟来，君来则以他医药，痛半已矣。
而每夜眠，耳若闻舂杵者，如隔墙。君以药悉已余痛，而出五红丸如粒，使将寝以一杯酒吞之，其夕则声稍远而微。次夕吞之，则又远而微，丸与声俱尽。余乃始竒君。
王世贞万历四年底自郧阳任上归太仓乡居，万历七年时，因偶尔过苏州，盛应宗于某日清晨访其于舟上，主动为其诊脉，称其脉平而调，是长寿的征兆。
但从脉象看，似乎在某方面能力不强，问其是否有他用药来增强，王世贞婉谢说不愿。这是初识的状况，并未能使王世贞完全信服其医术。
王世贞在万历七年、八年间礼拜王锡爵之女昙阳子为师，万历八年，与王锡爵，以及赵用贤、屠隆、瞿汝稷、沈懋学等东南名士，一道前往直塘谒昙阳子亡夫之墓，且观礼昙阳子“升化”。
在直塘时，王世贞疟疾突发，又病腹痛，而且出现幻听症状。这么多病症夹在一起，而盛应宗用五粒红丸给治好了，自此以后，王世贞才信服其医术。
关于明代患者的择医，及对医者的评价问题，目前已有不少论述。
邱仲麟先生认为：“明代士大夫最推荐的医家乃是儒医。”
谢娟在《明代医人与社会——以江南世医为中心的医疗社会》一文中，引谢观语云：“自宋以后，医乃一变为士夫之业，非儒医不足见重于世。所谓草泽铃医者，其格日卑，其技亦日劣，盖此辈大都不通文义，罕能著书，仅恃师授，无复发明。”
谢娟文中认为：“医者要想提升自身的地位，惟有在行为上尽量地向儒者阶层靠拢，争取为儒者阶层所接纳。”
最近刘小朦文章《医与文，仕与隐——明初吴中医者之形象与社会网络》也重申关于儒医的评，并引席文的观点：
在文化菁英的思想里，（受过技术训练的）御医不仅没有特殊地位，他们的姓名也无人知晓。
人们唯一耳熟能详的大夫，只能是来自士大夫阶层菁英当中有才华和天赋的业余大夫。作为医生，为他们带来名声的是其社会地位，而非医生的角色。
但刘小朦认为将儒医与“业余”相联系，有些过分，但“作为儒者或文人的名声，更能让他们充分融入以士人为主导的上层社交圈中，至少在明代前期，这种现象十分明显。”
也主张儒医在社会评价上更高的特点，但她审慎地把范围划定到明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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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世贞的文本出发，他在择医的态度上是谨慎的，并不宥于世医与儒医的区分。在盛应宗第一次拜访时，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在虐疾发作时，得到他的有效治疗后，才对其医术充分肯定。
之后，一直到盛应宗去世，王世贞将自己与家人的诊治，大都交托给他。
《墓志铭》中最突出的部分，便是强调了盛应宗在医术上的高超。首先，他的处方往往能出人意表，曾为文征明治病，“时文待诏征仲感竒疾，几不可起，君从杜先生治，为处方，出其意表。待诏乃起谢君曰：‘吾頼君再生。御医翁者，其有后乎？’”
而且，他在诊断上有卓识独见，往往得出与别的医家完全相反的诊断，而结果证明他是对的。
如王世贞之女患病，延医治疗，“有邵某者亦名医也，谓大虚，宜用参芪，若子河车补。君诊之曰，是不受补，补辄死，以意剂药数十服，而疾大损。”
更记载了好些能显示他超凡医术的病例。如为某徽商小妾患呕血脾泄二症，请盛应宗至家调摄，半年后病愈，一年后竟得子。又如以下几则为当时知名人士治病的例子：
关中李中丞自浙请告归，过郡延君，谓曰：“病中满恶食，水火俱不利，吾其殆乎！”
羣医不知所措，君既诊公脉，归而谓其子之楫曰，脉洪大于冬令，不宜若其感，自夏则一暑症耳，治之何难。
询其病，果得暑而大吐且泻，君以六一散加少辰砂丸二服而水火利，继以六和汤配香薷饮，不数服病尽除。
吴江令徐君得竒症且革，君药之而已，以诗、币、鹤、鹿酬君。李公今为大司冦，而徐君为御史。李宪使饬兵于吾州，而妇病，君药之而已，再作再药，良已。
可见，盛应宗的医名远播，多为官员富商所邀请，而其医术与其他医者相比，确有高超与实效之处。
王世贞为盛应宗在朋友间揄扬，如给董份的信中说《董宗伯》：“初冬见医士盛生，道老伯微为骨鲠所苦，因而咽中气壅，颇碍食饮，凡六日而解。今得大教，果然盖外来与内召，其病形虽同，病去即复，盖不可同日语也。”
《与元驭阁老》：“次儿疟大发，疟止旧症时现，宗门毫无一效。小女赖盛医力起矣。”
“前月使者便奉信去，是时弟方恶食断饮，粥不尽一器，中腕气微腾上遂止，消息不佳，幸其不增。盛医至，审为痰火，非膈噎也，服药颇效，今气不腾上矣，粥尽一器，更进半矣，肤色亦稍润矣。行年六十有五，于人间事粗备，宁复有挂恋？”
在肯定其医术的前提下，王世贞为盛应宗所作的《墓志铭》，还从个性及其在家族中的影响作用等作了评价。
《墓志》中写到盛应宗的学医经历与联姻，虽是“医中状元”、御医盛寅的后代，但至盛应宗这一辈时，多为达宦，如盛应期（1474－1535），官至右都御史，盛应阳，官至严州知府。盛应宗的从医经历，亦是困顿中的选择：
居家益贫，羣庶不能亡间言，君乃损故居授之，而脱身与其母、妻依御史大夫之别馆。
胠箧得轩岐鹊意之书，尽读之，术犹未大行。凡三徙而始依其妻之父杜山先生，杜先生国医也，君与之下上徃复，尽得其秘，而又能时以其意错竒正而用之，遂所至立效，名遂出杜先生上。
盛应宗虽是世医之家，但其医术实学之于其岳父杜山。
王世贞于《墓志》中写到盛应宗尤好声伎，徐显卿（1537－1602）《盛少和先生》一文也说到他的这个僻好：“好声伎，有所善姬，解琵琶音律翁，晚节弗得是弗驩。晓事者俱不即迎致翁，而预致大舫鼓乐，匿所善姬，要之，翁輙至。”
王世贞又特意写到他如何处理家庭婚姻：“配即杜先生女，以才明贤淑闻，君委家而听之，于内外综核不废。君虽好内，然多寄情狭邪，闺阃之间肃如也。先君十五年卒，君自是絶不娶。”
这应当与其受岳父之医学传授，而有师徒恩情有关，故虽好狭邪，而于家庭内，却不纳妾，不续娶，算是保持了对夫人的尊重。
王世贞对他这样的做派，显然是赞扬褒奖的。这种褒扬态度与今日的同情女性立场当并无多大关系，更多的是从道义层面出发。
王世贞在《墓志》中提到盛应宗的另一个个性特点是，“君于贫士单族，有疾召之，不待再而徃，虽委巷痹屋，亦为之伛偻而进。治剂必精谨，又更窭者，出槖装分遗。而至贵富有力人，盛车马迎之，多杜门引疾，或时匿身荒野中，不复可踪迹，如是者至竟歳。”则类似于名士之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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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医与儒：
基于家族的选择与互补
关于医者的地位与声誉经营等问题，邱仲麟先生在《医生与病人——明代的医病关系与医疗风习》一文中有论述，文中说：“在明代，士农工商的四民结构虽稍有转变，但就整体言，仍是一个以儒者、以仕宦为尊的社会，医者仅是‘小技’。”
由于医者低一等的身份，医者本人也会有自卑情绪而不愿习医，有时迫于家贫，才不得已继承家业。应该说，这是符合当时社会现实的确切评论。
该文也论述由于医官的地位较高，基于社会身份的需要，不少医者透过纳捐以取得医官的头衔。
祝平一在《宋明之际的医史与“儒医”》一文中，也指出医者比附“儒”的策略，实际反映了医者难以上升的窘境。
刘小朦关于医与儒的社会地位问题，也认为“医者较低的社会地位未能改变，但本文所探讨的这群人，其身分边界十分模糊，我们难以将他们定义为单纯的医者、儒士、画士或隐士，他们的身份不断游移，并在社会交往中重新界定。”
王世贞所作《征仕郎福建布政司都事一斋先生王公暨配周孺人合塟志铭》，叙述太仓儒医王恬为儒，又为医，最后以医得官的经历。
王恬，字民熙，人称一斋先生。为王侨、王倬之侄，王世贞于其为从侄。
王倬（1447－1521），字用检，官至右副都御史，南京兵部右侍郎。王侨官至工部主事。而王恬之父王偡居兄弟之间，并无官职，王恬又为侧室所出，在伯、叔及祖均为官职的家族构成里，其身份之寒微对比可谓突出。
《墓志》详载其业儒不成，再从医的过程：
先生既屡试不第，乃叹曰：“吾所不获一官，而少摅吾志者，非命也夫！古称不得志则衡命，吾知所处矣。”
于是始业医，医不名一师，日取轩岐、扁仓、叔和、东垣诸书读之。间则思所以决脉用方者，乃豁然悟曰：夫医意也，吾师意而医，何必长桑公乗哉。
于是始试药诸病，贫人以药请，人给之，约毋有所雠，时复为粥，粥之诸病贫。
人争走就先生医，医日以益验，名益起，先生尤巧于用方，而精决脉。
在其习医之前，务农，业儒，其于务农上，已取得很大成功，“先生之于农二十年而成，其初年田不过三十畆，其季年乃至二千畆，诸子女十余人，咸以次授家室，歳时伏腊多饶竒之畜。”
其于医学得出的学习之道是多实践，因有庞大的家财作支撑，故于这个想法也能得以实现，可以免费提供病人医、药，即医治疾病，于自己的医术来说，也通过这种免费诊疗得到了提升。
还为贫病者施粥，而使得依附者日多。并最终凭借由实践而出的医术，在公卿间有声望，得到推荐，得福建布政司都事的职衔。
其身份可以说又回到儒者之列，但“归复以医显”。从他的状况来说，业医并非因为生计贫困，而是在家族内地位的寒微，出于“衡命”考虑而开始，但得到儒者身份、官位后，显然并不以此为追求上之最高寄托，还是以医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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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医救济乡里，而不是靠医为生的还有邢侗父邢以约的例子。
邢侗（1551－1602），字子愿，万历二年甲戌（1574）进士，历官南宫知县、山西道监察御史，湖广参议，陜西行太仆寺少卿兼佥事。
邢如约，字信甫，精篆书，为德府良医正。邢氏家族在临邑为望族，从其治家来看，以传统的农耕课读为业。
邢侗之曾祖邢政，成化十九年癸卯（1483）举人，为静海知县，有政声。邢政四子，长邢溥，即邢侗之祖父，贡生，仕博野教谕。次邢洲，顺德府通判。
邢洪无职，邢沂嘉靖七年戊子（1528）举人。至邢侗父亲一辈，兄弟三人，邢如默、如愚、如约。长邢如默，官浚县知县，历吏、工二科都给事中，以忤严嵩而谪，归家课农教子。
邢侗父辈三兄弟未尝分产，家饶资财。邢如约在邢侗成进士后，“每教之以清廉，岁以农入佐之。”
王世贞《邢氏五世略志》中也记：“封公与断事公俱名能治生，得计然白圭之法，以寛息之，而家隆隆起。顾皆好施予，义散其赢不顾，尝合三千金新孔庙，及学部使者贤之，而旌以棹楔，曰世徳名家。”
邢如默、如约兄弟俩皆长于治产，不仅能帮助子弟专心于儒学应举，即使子弟为官之后，也能以家财助其优游于事。并热心于乡里公共事务，如修缮文庙、县学、公共设施等。
除此外，并为宗族解困纾难，《邑志》云：“哀惸独，瞻亲戚，还田宅，瘗死婚生，焚券罢债，远近仰其德者，咸曰佛子。”
邢氏家族既保持儒家的耕读传统，又善于结合一定的商业手段经营理财，邢如约选择医学并非从生计出发。
王世贞在《临邑邢氏父子赠封省台诗叙》中写到邢如约从医的经过：“是时吾父封公属为季，尚少，通经术，会以奇疾夺之，弗竟。疾良已，遂兼治岐黄家言，试礼部为第二人，当供奉太医令，以世父方居要，不欲留京辇，而就徳府良医。”
从医是业儒不成之后的第二选择，并不是从生计出发，而是医学已成为儒学之后的第二选，在家族荣誉的构成里，成为当时重要的一个选择。
而其选择不就太医院之职，是因为兄长邢如默任给事中，为台谏之职，生怕有人际事务上的牵，所以反而降格选择为德府良医。从医与职位之选，可以说都是从家族整体利益出发的。
浙江崇德人郭子直，字舜举，隆庆五年辛未进士，官礼部主事，与王世懋（1536－1588）为同僚。
据王世贞《奉训大夫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副使梅岩郭公暨配吴夫人合塟志铭》所记，郭子直之父由医入儒，又由儒复医的经历，颇有家族的影响在。
郭家自北宋时起即为医，至宋高宗时有昭干者曾为御医，疗高宗疾，得为名医世家。至郭父一辈时，家族对于两个儿子作出职业安排：“封公意才其兄某，使儒，而夺公于医，俾习轩岐家言。康僖公召试之，曰，仲可儒也，公遂复弃医而儒。”
即使是世医家族，也仍认为儒学应举才是最高等的，以往的研究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其中有着家族前景的权衡在，业儒由于科举名额的有限，意味着更大的竞争风险，故家族中认为最有才能的被安排为业儒。
第二选择即为医学，可见从生计上来说，习医是为不错的职业选择。郭父娶邵康僖锐的侄女为妻。邵锐（1480－1534），字思抑，杭州仁和人。
正德三年（1508）进士，历官江西佥来、福建副使，山东右布政使等，终太仆寺卿，赠右都御史。
邵锐为名宦，故对侄女婿的选择进行了干预，郭父由医转回儒，后官至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副使。
在丁忧归后，又重回医业，《墓志》云：“公虽以儒故弃医，而其于轩岐家言素习，至推以疗人疾，无不立起。晩节户外屦恒满，损槖中善药，应之不倦，尤善农事，时时行课赤日中。”
则郭父最终又弃儒从医，有以医药济人之意，于生计，以及最开始时考虑的家族声望等，并无太急迫的利害关系。
但其行动本身，却有利于家族声誉的积累。譬如，王世贞的《墓志》中，这样的行为本身就是值得表彰的。
又如《顾母杜孺人行状》中所写顾奕的事例。顾奕之母为杜氏，顾、杜两家均为吴中世医，然顾氏名声更显赫。
杜为续娶，夫殁后，顾母杜氏抚育二子艰难，“转依其兄家，洴澼絖佐二子读”，以长子顾亨习书，直文化殿为太常丞，以少子顾奕习医，后为太医院御医。
其医术得顾鼎臣（1473－1540）、许赞、张治（1488－1550）、秦金（1467－？）等大臣推许。顾奕虽出身于世医家族，但其医学传承却靠家族间的联姻，从外家获得。
其一始课读，当为儒业，而转向书、医等“技”类，虽是出于第二等的考虑，但综合家族与家庭的状况，也不失为好理智而务实的选择。
明代医者图
结 论
我们认同医者身份还是低于儒者的社会现实，以及身分边界模糊，不断游移，并在社会交往中重新界定的说法。
但以往研究似乎更注重考察自医往儒上升的单向选择与渠道，并未充分注意从儒至医，或医与儒之间的反复关系。
其间除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外，还有家族荣誉、乃至兴趣、自身价值体现等面向，在儒与医的选择上起到作用。
我们从王世贞所作的赠医者的诗作、谱序、寿序、墓志铭等文本出发，考察儒医间的选择与转变。
从儒到医的选择，并不一定就是等而下之，医者也并不一定要靠比附儒家而得以身份认同，医与儒的选择，往往有双向的变动，从家族的背景出发，有时更多的是出于家族整体利益及生存前景的考虑。
《王世贞与明清文化国际学术交流会论文集》 姚大勇 、张玉梅 编 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附表：王世贞交往医者
姓名
籍贯
家族
身份
交往媒介
篇名出处
1
钱春林
昆山
世医
太医院御医
《四部稿》卷89，〈明征仕郎睢州判官约斋钱君墓志铭〉
2
钱培志
昆山
世医
儒医
春林之子，培枝之弟
《四部稿》卷89，〈明征仕郎睢州判官约斋钱君墓志铭〉
3
王恬
太仓
儒医
王乔、王倬之侄
《四部稿》卷89，〈征仕郎福建布政司都事一斋先生王公暨配周孺人合塟志铭〉
4
徐学礼
太仓
太医院御医
礼部祠祭司郎中徐甫之子、荆州知州徐学谟之弟
《四部稿》卷90，〈明封承德郎礼部祠祭署郎中东娄徐公暨配陈安人合葬志铭〉
5
周同
太医院御医
从谢榛游
《四部稿》卷91，《周一之墓志铭》
6
刘坊
太医院御医
高祖刘铉，兄刘畿
《四部稿》卷91，《明故太医院吏目征泉刘君墓志铭》
7
朱习之
靖江
世医
县医训科
鸿胪寺丞朱正初之父
《四部稿》卷91，《赠登仕郎鸿胪司宾署丞古沙朱君暨配王孺人迁塟墓志铭》
8
张抚之
太仓
太医院吏目
南京兵部职方郎中张振之之兄
《四部稿》卷95，《明封文林郎浙江处州府推官东林张翁墓表》
9
顾奕
世医
太医院御医
《四部稿》卷100，《顾母杜孺人行状》
10
唐道述
嘉定
医术闻名
《续稿》卷9，《寿嘉定唐道述六十》
11
陈医
儒医
陈箕仲父
《续稿》卷13，《寿陈医箕仲父也》
12
饶生
南昌
儒医
为友人王茂才疗疾，以诗相酬
《续稿》卷20，《南昌饶生善医余友王茂才有隠疾能起之索二絶句一韵以赠》
13
陆生
洞庭
儒医
《续稿》卷24，《洞庭陆生医而能诗以三律见投聊成二絶答之》
14
马自然
游医
《续稿》卷24，《赠医者马道人》
15
朱寿甫
《续稿》卷25，《为俞子赠医朱寿甫》
16
徐益孙家族
青浦（上海）
世医
徐益孙
《续稿》卷42，〈南桥徐氏族谱序〉
17
邢如约
临邑（山东德州）
德府良医正
邢侗之父
《续稿》卷46，《临邑邢氏父子赠封省台诗叙》
18
周应元
太仓
世医
《续稿》卷47，《周氏族谱序》
19
陈以端
太仓
世医
刻《幼幼新书》
《续稿》卷51，《重刻幼幼新书序》
20
余继善祖父
晋陵
儒医
《续稿》卷76，《余征君传》
21
胡僖
兰溪
医而儒
《续稿》卷79，《胡观察传》
22
郭子直父
崇德
世医
医而儒，再而医
母为邵康僖之侄女
《续稿》卷90，《奉训大夫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副使梅岩郭公暨配吴夫人合塟志铭》
23
王昌年
太医院御医
为王世贞父军中医官
《续稿》卷93，《冠带医士渔洋王君暨配山孺人合葬志铭》
24
方模
浙江新城
世医
南京工部侍郎方廉之父
《续稿》卷95，《正议大夫资治尹南京工部右侍郎双江方公墓志铭》
25
王三纲
太仓
太医院吏目
太仆寺卿徐爌之婿
《续稿》卷112，《中大夫山西等处行太仆寺卿岩泉徐公暨元配吴孺人合葬志铭》
26
潘巙
浙江吴兴
儒医
潘季驯之父
《续稿》卷115，《赠太子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僦庵潘公墓志铭》
27
盛应宗
世医
名医盛寅之后
《续稿》卷122，《冠带儒士盛少和先生墓志铭》
28
盛之楫
世医
《续稿》卷122，《冠带儒士盛少和先生墓志铭》
29
李棠
昆山
儒医
刑部主事李同芳之父
《续稿》卷126，《怀石李翁墓表》
30
刘峻家族
江西万安
世医
高邮知州
《续稿》卷101，《奉直大夫髙邮州守松宇刘君墓志铭》
31
邵元化
太医院御医
《续稿》卷155，《祭邵元化文》；《四部稿》卷29，《即事呈邢邵二医》
32
邢先生
太医院御医
《四部稿》卷15，〈济川篇为太医邢先生题〉
33
顾君
太仓
太医院御医
《四部稿》卷63，《赠顾母太夫人九十序》
34
王昌年
医友
《四部稿》卷26，《将赴青州道别医友王昌年》。
35
叶选
永嘉
世医
王府良医
与张孚敬家族联姻
《四部稿》卷86，《承德郎太仆寺丞瓯江张君墓志铭》
文章作者单位：上海交通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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