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道元：人生不止只有《水经注》，半生考察天下水最终却被渴死

郦道元：嗟我乐何深，水经也屡读

我们现在了解的郦道元，其实也就知道他写有《水经注》一书，其它怕就不甚了了，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是哪个时代之人。

国学大家胡适先生后来曾专门研究《水经注》，不过，因为他这个人似乎四处打锣八处有他，没个太拿得出手的领域，所以有人说他之所以去研究《水经注》，主要原因是太冷门，没人去弄，所以，他一去研究，瞬间便可为此行之大家，当然，这也是对胡大师的一种挪喻吧。

《水经注》从名字看就能看出来，这是一本为《水经》所作的注，如那为《三国志》作注的裴松之一般，《水经》大概成书于三国时期，作者不详，所记河流也仅百余条，很是简略，文字亦只万余，所以，郦道元花了大力气为此书作注，因而成为既是科学地理专著，又是开山水游记先河的一部伟大著作。

郦道元，字善长，范阳涿州人，北魏时地理学家。他和父亲都属于当时北魏政权的官员，幼时随父访求水道，博览奇书，后入仕为官，累官至青州刺史，鲁阳太守等职，并被封永宁伯；后为叛臣所杀，追赠吏部尚书。

想想也有些不可思议，南北朝时期的南朝还相对稳定和文明一些，而在这北朝，五胡乱华一通地打杀，汉人几被灭族，北魏是鲜卑族建立的政权，虽一直在努力汉化，但从根子来说还是异族，在观念和意识上，同汉族还是有很大差异的。

郦道元是官二代，他父亲是青州刺史，那时门阀观念很强，郦道元自然也步入仕途，在地方或中央都为官，但他身上有个标签很不为人所知，名曰“酷吏”。

这“酷吏”二字同我们印象中的“南北朝著名地理学家”郦道元来说，完全属风马牛不相及之列，他何以被冠以这样的称号呢？这就要从正史中去找答案了。

对郦道元的记述主要是在《魏书》中，很是简略，仅区区三百字，也没有单独列传，而是被放在《酷吏传》，同一堆名声甚臭的酷吏厮混在一起，很是让人惊讶。

这其实同郦道元所处时代和环境密切相关，他所仕朝廷为少数民族建立的北魏政权，作为汉人的郦道元要想立足，必然要同这些异族官僚贵族打交道，而这些贵族们仗着其特殊身份，在地方上为所欲为，专横跋扈，让深受儒家思想浸润多年的郦道元很是气愤。

郦道元也不是来自基层，他作为官二代，对这些“没文化”的混混儿们也很是看不起，所以，他正直刚毅的性格也给他带来了很多的不顺，特别是在他父亲死后，他便被派到边远的地区为官，那儿是同柔然相交之地，胡汉杂居，谁去那儿当官都是个麻烦事。

郦道元当时也年青，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就如同当年曹操任洛阳北部尉造五色棒挂在廨门上一般，对犯禁之人，不管你是谁，有什么后台，即使是皇亲国戚也统统严惩不贷，于是，很多原来横行之人就混不下去了，只能溜乎他乡，他任职三年，地方清平肃然，看来，这乱世用重典还是很有道理的。

郦道元的才干被北魏朝廷所认可，不过，也因为得罪了权贵，那异族政权在权衡后，还是将郦道元当了替罪羊，将其罢官免职，但郦道元倒也不是太在乎，他趁着这空闲之时，四处游历，正是这一段时间山山水水的经历，为他后来写《水经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几年以后，北魏政权出现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叛乱，这时的朝廷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心理，居然召回了郦道元，让他去带兵平叛，要知道他可是正宗的文官啊，为何在这关键之时启用郦道元，难道平素他是个深藏不露，文韬武略兼备的全才，反正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平叛的结果是，在郦道元的率领下，居然成功地平息了叛乱，于是，他被授河南尹，负责京都治安，后又因他为政严酷，升迁专门管理司狱的御史中尉。

史载：他在地方施政时是“为政严酷，吏人畏之”，虽然也对地方治安及民生做了很多有益之事，但终因太严酷而少有好评，甚至还发生因“威猛为政”被民众驱逐出境之事；史载为：“蛮人指阙讼其刻峻，请前刺史寇祖礼。及以遣戍兵七十人送道元还京，二人并坐免官。”

他在中央任御史中尉时亦是如此，他不畏权势，一如汉之张汤和郅都一类的人物，所以在朝中亦被很多权贵所忌恨，一直想找借口加害于他。

时驻守在西安一带的雍州刺史肖宝夤欲反，有人便怂恿朝廷派郦道元前去节制，肖宝夤当然很是不爽，于是派人半道劫杀，当郦道元一行走到临潼时被围，饮水断绝，无以为继，遂同其弟及两个儿子同时被害，郦道元死前怒斥叛贼，大义凛然，可叹他历经半生之力考察天下之水，最终却落得无水可喝的结局。。

郦道元的个性应该是太过刚直，人际关系肯定不是他的强项，但他却不以为是，一味地我行我素，对人们所议论他的缺点充耳不闻，他同自己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不好，以至于“兄弟不能笃睦，又多嫌忌，时论薄之。”

郦道元幼年好学，喜爱游历，为官时，利用各种机会考察山势水情，了解地理地貌，他发现以前的《水经》一书不但过于简略，而且随着时间地推移，城邑兴废，河流改道，情况都发生了变化，很不符合现在的实际情况，于是便下决心为此书作注。

说起是作注，实际上却几乎是完全的创新，他在《水经》仅百余条河流的基础上，添加了众多河流，达到了1252条之多，而且文字从万余字增加到30余万字，共分40卷，可以说是郦道元倾力写就的一部全新《水经》。

中国历史上在近代以前，历朝历代对科学都不是很重视，留下海量地诗词歌赋，道德文章，鲜有几部科学技术方面的学术著作，天文地理更是充满着占星、八卦、风水等迷信色彩，这《水经注》的横空出世，对人们认识人文地理有着极大地价值，更是中国科学技术史上一个里程碑，有着划时代的重大意义。

郦道元生活的南北朝，是我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一个本来的大一统帝国四分五裂，政权林立，北魏虽然疆域较大，但也仅仅局限于秦岭和淮河以北的地区，而作为一个大汉民族的后人的郦道元，心中依旧是我大汉疆土存于心，他坚信自己的祖国是会实现统一的。

于是，在他的《水经注》中，不仅包括了北魏实际控制地域下的河流，也包括大汉民族曾经控制的所有疆域，甚至还涉及了今天的越南、印度、伊朗、苏联和蒙古等众多国家。

这一方面是河流走向和终始使之然，其实也是汉民族的天下观在郦道元笔端的体现，因为，曾经在汉武帝的眼中，天下就两个国家，一个是已知的，叫汉帝国，还有一个是未知的，是以后会纳入我大汉疆域的地方。

郦道元所著虽然名曰《水经注》，但他其实早已突破了原来《水经》一书的桎梏，不仅仅是只关注河流一个单项，他是以河流为纲，通过河流记述了包括山脉、地貌、物产、城镇、甚至历史沿革等各方面的内容，而且精准翔实，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

作为一部地理学专著，要做到精准翔实是非常不容易的，其难度远超那些可任意想象发挥，渲染铺夸的文艺作品，这不仅需要作者占有大量的一手资料，需要经过实地考察方能着笔，如郦道元这样本着严谨的科学态度写就的科学著作，他所付出的艰辛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在中国历史上，以地理类别著作而闻名于世的有两个人，即徐霞客和郦道元，但郦道元的名气远逊于徐霞客，现在中国旅游日便是以徐霞客所写游记的首篇之日命名，

但依我个人而言，《徐霞客游记》相比于《水经注》，无论在历史知识的引用上，还是文学水平上，都不在一个层次，《水经注》在各方面都高于《徐霞客游记》，然而，时人皆知徐霞客，人间几人识道元，悲哉。

据有人考证，《徐霞客游记》中错误多多，漏洞百出，以至于有点如有些人怀疑三毛是否去过非洲，马可波罗是否来过中国一般，对此，我是没作过考据，不敢乱言，我只是觉得，有时候，真实的历史是敌不过小说戏剧的，这是之所以关羽成为圣人的根本原因。

《水经注》中所涵盖的流域，郦道元不可能一一亲历，除了他有几年游历所到过的地方外，绝大部分是引用浩瀚的文献，他所占有的资料之多实在是令人惊叹，据统计竟达到了四百余种之多。

不过我想，北魏以前的中国历史经那么那么多年的战乱，各类书籍史刊大多毁于战火，郦道元在收集资料方面，定是倾注了许多地心血，这也是可以想见的，也正因为如此，他大量地引用和转录，也为我们得以窥见不少很多早已轶散的文献资料，仅此一项便功莫大焉。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这是《水经注》中描写三峡的一段优美文字，文笔之清丽，语句之绚烂，不说是出现在科学专著中，即使是那专业写散文的能有几人比肩，至少可同那散文大家柳宗元的《永州八记》相媲美吧。

当年我也曾背过这篇《三峡》，当时就被他这绝美的语句所惊艳，继而从中也能看出，李白的那首：“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定是脱胎于郦道元的这段诗般的语言。

要说和他同为南北朝时期的谢灵运是山水派诗歌的鼻祖，那这郦道元肯定是开山水游记之先河的宗师，中国历史上很多文学家和诗人，包括李白和杜甫在内，无不从《山水经》中汲取艺术养分，而苏东坡亦曾在《寄周安孺茶》一诗中云：“嗟我乐何深，水经也屡读”，可见郦道元所注的《山水经》对后世的影响之大。

不能说现代之人不知道郦道元，只能说了解得很是不全面，就如同我们一直只知道颜真卿是书法家，而鲜有人知道他还是朝廷重臣，是一个为国尽忠而死于叛军之手的忠烈之士。正如这郦道元，我们只知道他的《水经注》，至于其它，就一切茫然中了。

观郦道元的一生，他本是个书生，一个学者，然而命运让他步入官场，踏上仕途，而他刚烈的性格却又让他以“酷吏”的形象载入史册，又以武人之命领军打仗，后又被人坑陷而死于叛军之手；命运弄人，天不假年，身处乱世不由已，生死便无一定规；每每想到此，都不禁让人的扼腕长叹。

好在他有《水经注》，这就足够了，我们从他的文字中，能看见一个心静如水，不染尘世喧嚣的纯洁心灵，就算我们不知道他曾经的戎马生涯，不了解他为官之路上迈过的诸多坎坷，不知道他壮烈地横死山冈；然而，郦道元，这三个字的本身就是一座丰碑，他的名字在历史长河中，永远地万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