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腊月,北风把村口的老榆树吹得直晃,林秀娟在赵家灶房里闻见一锅羊肉汤,扭头吐了个天昏地暗,谁也没想到,她这一吐,竟把赵铁柱“不能生”的旧账给吐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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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窗纸上结着一层白霜,屋里炕火烧得旺,我却冷得直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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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王翠兰在灶房里忙活,说快过年了,赵大魁昨天从集上买了半扇羊,要炖一锅给家里补补。羊肉一下锅,那股膻味儿就顺着门缝往屋里钻,我本来还在叠被子,闻着闻着,胃里像有人拿棍子搅,翻上来一股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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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了半天,没忍住,扶着门框冲到院子里,蹲在雪地边上哇哇地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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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没吃,肚子里没东西,吐到最后只剩干呕,嗓子眼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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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兰听见动静,端着勺子跑出来,吓得脸都白了:“秀娟,你咋了?是不是昨天冻着了?”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
赵铁柱从柴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木屑,见我蹲在地上,急得跟丢了魂似的:“娟子,哪儿难受?你跟我说!”
我抬头看他一眼,想说没事,刚张嘴,又是一阵恶心。
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
嫁进赵家四个月,我没少喝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汤子。黑的、黄的、苦得能把舌头苦掉的,都是王翠兰四处托人弄来的方子。她嘴上说是给我补身子,可谁不知道,她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红了。
偏偏赵铁柱那病,村里明面上没人说,背地里谁不嚼两句?
他十八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后来送去镇卫生院。大夫说伤了根本,这辈子怕是没孩子。赵家人把这事捂得紧,可村里哪有真能捂住的墙。风从门缝里进来,话也一样。
我嫁过来,是拿了赵家三千块彩礼的。
三千块,在一九九五年的村里,那不是小数。那年我爹盖房子,房梁塌下来,把腿砸断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媒人进门说赵家愿意出三千块,只要我点头,我娘当场就哭了。
我那会儿也哭。
不是委屈,是知道自己没得挑。
成亲那天,我坐在赵家的拖拉机上,红棉袄外头罩着红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硬的手绢。村里小孩跟在后头跑,大人站在门口看热闹。
孙寡妇嗓门最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哎哟,赵大魁家真舍得,三千块娶个媳妇哩!”
我低着头,没看她。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赵铁柱是个啥样的人。
进门头一晚,他没敢碰我,坐在炕沿边上,手指头搓着裤缝,半天才憋出一句:“林秀娟,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对不住我啥?”
他脸红得厉害,低着头,把自己那病一五一十说了。说完后,他不敢看我,声音小得像蚊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跟我爹说,送你回去。”
我听完,心里倒没多大波澜。
说句实在话,我那时候嫁过来,心已经凉了半截。一个女人,娘家指望不上,命又捏在别人手里,还能挑啥?可赵铁柱那副愧疚得抬不起头的样子,倒让我心里一软。
我把包袱放在炕头,说:“回哪儿去?拜也拜了,酒也喝了。以后你睡里头还是睡外头?”
他一下愣住了,眼睛都瞪圆了。
我又说:“你要睡外头,我怕半夜掉炕。”
他那张脸红得更厉害,像让火烤了一样。
后来的日子,倒比我想的好。
赵铁柱嘴笨,不会说软话,可人实诚。冬天挑水,井台结冰,他从来不让我靠近;院里劈柴,他怕木刺扎我手;我洗衣服,他抢着把大盆端过去,嘴里还说:“你手凉,别碰冷水。”
有一回我笑他:“赵铁柱,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泥捏的?”
他站在井边,扁担压在肩上,老半天才说:“我就是想让你好过点。”
我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王翠兰也不是坏婆婆,就是心里有根刺。
她对我挺客气,做了鸡蛋羹会给我留一碗,赶集回来会给我扯一尺花布。可只要村里谁家又添了娃,她回来脸色就不对。坐在灶火边上,一边添柴,一边叹气。
“秀娟啊,女人这辈子,还是得有个孩子傍身。”
我知道她这话不是冲我,可听多了,心里也发堵。
最烦人的还是孙寡妇。
她男人死得早,一张嘴倒比谁都活泛。村里谁家鸡不下蛋,她都能编出三箩筐话来。自打我进赵家门,她就盯上了我。
刚开始还只是阴阳怪气,说我命好,嫁进村长家享福。后来过了俩月,我肚子没动静,她就直接往下三路说。
那天我在河沿洗床单,她蹲在旁边搓裤子,眼睛往我肚子上瞟:“秀娟啊,你这身板瞧着挺结实,咋还没信儿呢?”
我没搭理她。
她又笑:“要我说呀,女人不能光长脸,肚子也得争气。赵家花了那么些彩礼,可不是娶回来摆着看的。”
旁边几个婆娘捂嘴笑。
我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抬眼看她:“孙婶子,你要闲得慌,回家数你家房梁去,别盯着别人肚子。”
她脸一沉:“哟,新媳妇脾气还不小。”
我把床单往盆里一甩,水花溅了她一鞋:“我脾气是不小,你再多说一句,我让你知道更大的。”
那天之后,她倒没当面说,可背地里传得更凶。
王翠兰去队部领化肥,都有人拐着弯问她:“你家铁柱媳妇咋还没动静?是不是该去看看?”
王翠兰回来后,坐在院里剥玉米,剥着剥着就不出声了。
没几天,她从镇上抱回来一个粗布包,里头全是草根树皮,还有几块像干虫子似的东西。我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啥?”
王翠兰说:“人家老中医开的,调养身子的。你跟铁柱都喝。”
赵铁柱一听就皱眉:“妈,你又整这些干啥?”
王翠兰火了:“我整这些为了谁?为了我自己享福啊?你们都年轻,不懂!”
那药熬起来味儿冲得很,半个院子都是苦腥气。王翠兰盯着我喝,我端着碗,捏着鼻子灌下去,刚咽两口,眼泪都苦出来了。
赵铁柱站在旁边,脸色难看,也端起自己的那碗,仰头一口闷了。喝完他跑到院里,扶着水缸直干呕。
我看他那样,忍不住笑。
他擦擦嘴,尴尬地看我:“你别笑,我陪你喝。”
我心里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不少。
可药喝多了,人真遭不住。
一开始只是嘴里发苦,后来胃里总不舒服,吃啥都没味儿。到了腊月,我更不对劲了。早上闻不得油烟,中午吃半个馍就撑,晚上躺下去,胸口闷得慌。
赵铁柱说带我去卫生院,我不肯。
我怕。
怕大夫说我身子喝坏了,也怕说出别的毛病。更怕去了卫生院,村里人又嚼舌根,说赵家媳妇没娃,开始看病了。
直到那天羊肉汤把我熏吐了。
我吐完后,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赵铁柱蹲在我旁边,伸手要抱我,我刚想推开,身子一软,整个人往雪地里栽。
后头的事,我记得断断续续。
好像有人喊我的名字,好像王翠兰哭了,又好像赵大魁在院里吼:“还愣着干啥!套车!”
我被赵铁柱抱起来,脸贴在他棉袄上。他身上有柴火味儿,还有一点冷风味儿。他一边跑一边喊:“娟子,你醒醒,你别吓我。”
我想告诉他,我没事,可嗓子像被棉花堵住。
再醒过来,是在镇卫生院。
屋里有消毒水味儿,墙皮掉得斑斑驳驳。我的手背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外头走廊里乱哄哄的,赵铁柱声音最大。
“大夫,她到底咋了?”
一个老大夫慢吞吞地说:“急啥,化验单还没出来。”
王翠兰在旁边抽泣:“她早上吐得吓死人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赵大魁沉着嗓子:“大夫,花多少钱都行,你给好好查。”
我躺在床上,心里忽上忽下。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老大夫拿着一张单子进来,脸上那表情怪得很。说高兴不像高兴,说生气不像生气。
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你们这一家子,慌成那样干啥?不是啥大病。”
赵铁柱冲过去:“那是啥?”
老大夫抬高嗓门:“怀孕了!都快十二周了!孕吐厉害,再加上人有点虚,才晕过去的。”
屋里一下没声了。
那种静,跟深冬半夜一样,冷得扎人。
我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盏黄灯,脑子里空了好一阵。
怀孕?
我怀了孩子?
可赵铁柱不能生啊。
我慢慢扭头,看向门口。
赵铁柱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煞白。王翠兰手里的手绢掉在地上,她没去捡。赵大魁眉头拧得死紧,一双眼直直盯着我。
老大夫还没察觉不对,笑了一声:“咋的?怀孩子还吓傻了?”
没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魁开口,声音低得可怕:“大夫,你没查错?”
老大夫不乐意了:“我干了几十年,还能把这查错?”
王翠兰嘴唇哆嗦:“可……可我家铁柱……”
她没说完。
赵铁柱忽然看向我,那眼神让我心口一凉。
不是凶,是疼,是疑,是被人一刀捅到心窝后的那种失魂落魄。
他走到床边,站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林秀娟,你跟我说实话。”
我盯着他:“说啥?”
他喉结滚了滚,眼眶红起来:“这个孩子……是谁的?”
那一瞬间,我连呼吸都忘了。
我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赵铁柱嘴里说出来。
我以为全村人都可以怀疑我,孙寡妇可以,闲人可以,甚至赵大魁和王翠兰一时犯糊涂也可以。可赵铁柱不行。他知道我这四个月怎么过的,知道我日日在赵家院里,知道我跟他同炕同被,知道我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手背上的针扯得生疼。
“赵铁柱,”我声音发抖,“你再说一遍。”
他别开脸,不看我。
赵大魁在后头冷声说:“秀娟,不是我们赵家欺负你。铁柱当年大夫说了,不能生。你进门四个月就怀上,这事你总得给个说法。”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说法?”我扯掉手背上的针,血珠一下冒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我林秀娟嫁进赵家,没偷没抢,没跟谁眉来眼去。我天天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活着,现在怀了孩子,你们问我野男人是谁?”
王翠兰急得哭:“秀娟,你别激动,肚子里还有孩子。”
我看着她:“妈,这会儿你倒记得肚子里有孩子了。”
她一下说不出话。
老大夫在旁边也听明白了,皱着眉说:“这事儿不能光凭以前一句话定死。男人那个病,也不是一辈子都绝对没可能。你们要是不放心,就去县医院查。”
我立刻说:“去。”
赵铁柱猛地看我。
我擦了擦眼泪,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就去。去县医院,把我查个底朝天,把你也查个明白。要是孩子不是你的,我林秀娟从你赵家门口爬出去。要是孩子是你的……”
我顿了顿,胸口疼得厉害。
“赵铁柱,你今天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他脸上血色一下褪尽。
外头天已经黑了,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打。赵大魁借了队里的吉普车,车灯不太亮,照在土路上晃晃悠悠。
一路上没人说话。
我坐在后排,靠着车门,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平的,摸不出什么,可老大夫说,孩子已经快十二周了。
十二周。
也就是说,成亲没多久就有了。
我想起那些夜里,赵铁柱总怕我冷,睡前先把被窝捂热;想起他蹲在灶台前给我烤红薯,烤糊了还傻笑;想起孙寡妇说难听话后,他第二天一声不吭,把井边所有水缸都挑满,像是要替我把所有难受都担走。
可刚才,他问我孩子是谁的。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赵铁柱坐在我旁边,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咽回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到了县医院,已经快半夜。
急诊楼灯火通明,地上拖得湿漉漉的。值班女医生听完来龙去脉,抬眼看了我们一圈,脸色不太好。
“先做B超,再抽血。男方也查。”
赵大魁赶紧点头:“查,啥都查。”
我被扶进B超室,躺在床上时,后背凉得一哆嗦。医生把冰凉的东西抹在肚子上,探头压下来。我盯着旁边那台小屏幕,什么也看不懂,只看见黑白的一团影子。
女医生看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些:“胎儿挺好,月份也对。你最近是不是吐得厉害?”
我点头。
她说:“别乱喝药了,回去吃清淡点。你身子有点虚,得养。”
我鼻子一酸。
从B超室出来,赵铁柱第一个迎上来。他看着我,又看我手里的单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敢问。
我把单子递给他:“看吧。”
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其实他看不懂,可他看得很认真,像那张纸上写着他的命。
女医生出来后,直接把他们叫到诊室:“孕妇这边没问题,孩子健康。现在该查男方。”
赵铁柱跟着男科医生进去。
门一关,走廊里又静下来。
王翠兰坐在我旁边,手搓着衣角,过了好半天才说:“秀娟,妈刚才糊涂了。”
我没看她。
她声音哽着:“妈不是不信你,妈是……妈是怕啊。铁柱那事压了我们家这么多年,我一听你怀上,心里又高兴又慌,脑子就乱了。”
我淡淡说:“妈,你们慌,我就不委屈?”
王翠兰眼泪掉下来:“委屈,咋不委屈。妈对不住你。”
赵大魁站在窗边抽烟,医院不让抽,他点着了又掐灭,掐灭了又捏在手里。他平时在村里说一不二,这会儿也像老了几岁。
等了差不多一个多钟头,男科诊室门开了。
赵铁柱先出来,脸色发白,后头跟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医生。老医生手里拿着几张单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赵大魁急忙上去:“大夫,咋样?”
老医生看着他,没好气地问:“当年谁给你们下的结论?”
赵大魁愣住:“镇卫生院的大夫,说铁柱烧坏了,不能生。”
老医生冷笑一声,把单子拍在桌上:“不能生?谁说的不能生?他是精子活力低,受孕困难,不是绝对不育!这几年身体底子好,炎症也早过去了,虽然概率小,可怀上孩子有什么稀奇?你们倒好,拿一句旧诊断当圣旨,差点把好好的媳妇逼出毛病!”
走廊里一下炸不开,又像更静了。
王翠兰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赵大魁站着没动,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看向赵铁柱。
他也看着我。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后悔,还有说不清的害怕。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膝盖一弯,“扑通”跪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赵铁柱,你干啥?”
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声音响得走廊里护士都探头看。
“娟子,我不是人。”
又一巴掌。
“我混账。”
我伸手去拦,他却抓住我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不该怀疑你。你嫁给我,受了那么多闲话,我还拿刀往你心上扎。娟子,你打我吧,你骂我也行,你别不要我。”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厉害。
这个男人是真的傻,也是真的疼我。可疼归疼,伤人的话说出来,就像钉子钉进木头,拔出来也留眼。
我红着眼说:“赵铁柱,你给我站起来。”
他不动。
我咬牙:“你想让我一个孕妇在医院走廊里陪你丢人是不是?”
他这才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把B超单从他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拿好。这是你孩子。以后谁要再说一句难听的,你自己知道咋办。”
赵铁柱攥着那张单子,像攥着金元宝,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赵大魁走过来,老脸涨得通红。他平时嗓门那么大,这会儿声音却低下来:“秀娟,爸刚才话重了。爸给你赔不是。”
我没吭声。
他又说:“回去我就把话说明白。谁敢嚼你舌根,我赵大魁第一个不答应。”
王翠兰拉住我的手,哭得眼睛都肿了:“秀娟,妈以后再也不让你喝那些破药了。回家妈给你蒸鸡蛋,炖小米粥,你想吃啥妈给你做啥。”
我看着他们,心里还是疼,可又实在累得厉害。
折腾一夜,天快亮时,我们才从县医院出来。
外头雪停了,天边泛着灰白。赵铁柱扶我上车,动作小心得像扶一件瓷器。我皱眉:“你别扶得这么紧,我还能走。”
他忙松了点,又不敢真松:“路滑。”
我没理他。
他把自己的棉帽摘下来,扣到我头上。我嫌热,伸手要摘,他小声说:“戴着吧,风大。”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回村时,天已经大亮。村口有人扫雪,见赵家的吉普车回来,都停下来看。孙寡妇正端着簸箕喂鸡,一看见我们,眼睛亮得跟要捡钱似的。
“哟,村长家这是从医院回来了?秀娟没啥大病吧?”
她这话说得关心,尾音却翘着,满满都是等着听笑话。
我还没开口,赵大魁先下了车。
他把车门“砰”地一关,站在路中央,嗓门一提:“都听着!我儿媳妇林秀娟怀孕了,怀的是我赵家的种!县医院大夫查得明明白白,铁柱不是不能生,是以前镇上误诊了!”
村口一下围上来不少人。
孙寡妇脸上的笑僵住了:“真、真的?”
赵铁柱从车里下来,手里举着那张B超单,脸红脖子粗地说:“真的!谁以后再胡说我媳妇半句,我赵铁柱跟他没完!”
他说话不利索,可那天嗓门特别稳。
王翠兰也下车,扶着我,故意把声音放大:“秀娟怀着娃,身子弱。以后谁要是再拿我儿媳妇编排,我就端着粪桶泼她家门口去!”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说恭喜,还有人嘀咕:“哎哟,那敢情好,赵家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孙寡妇灰溜溜地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坐雪堆里。平时她嘴最快,这会儿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倒没多痛快,只觉得累。
回到赵家院里,赵铁柱先把我扶进屋,又忙着生火、倒水、铺被。王翠兰去灶房熬小米粥,嘴里一边念叨,一边偷偷抹眼泪。赵大魁在院里转了两圈,忽然跑出去买鞭炮。
没多会儿,村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鸡飞狗跳。
赵大魁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我赵大魁要当爷爷啦!”
我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碗温水,看见赵铁柱蹲在我脚边,拿着那张B超单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不懂字,就盯着那团小小的黑影看,眼睛红红的,嘴角却一直咧着。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小心翼翼地问我:“娟子,你还生我气不?”
我低头看他:“你说呢?”
他立刻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生吧。你该生。我以后慢慢还。”
我说:“咋还?”
他想了半天:“你让我干啥我干啥。孩子生下来,夜里我哄。尿布我洗。饭我做。谁说你,我骂谁。你要是不想理我,我就坐门口等着。”
我本来绷着脸,听到最后,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立刻也笑,笑得傻乎乎的。
我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赵铁柱,你记住了,两口子过日子,外人说啥都能顶过去。可自家人要是不信,那才真要命。”
他眼眶又红了,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娟子,我一辈子记住。”
窗外鞭炮的红纸落了一地,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红的。
灶房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汤早被王翠兰端出去倒了,说以后家里谁也不许在我面前提那味儿。赵大魁在门口跟来道喜的人说话,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靠在炕头,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那里头的小东西还不会动,可我像是已经能感觉到一点暖意。
这一夜闹得难看,也闹得惊心。可日子就是这样,雪压下来,枝头会弯;等太阳一出,雪化了,树还是那棵树。
我看着赵铁柱把B超单小心叠好,塞进他贴身的棉袄兜里,忽然觉得,这个年,大概会过得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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