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啊,这虾你多吃点,新鲜的。”
高翠兰夹了一只最大的白灼虾,放进方晓梦面前的骨碟里,脸上堆着和煦的笑。
方晓梦连忙道谢:“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饭桌上的气氛看似融洽。
高宇明坐在方晓梦旁边,低头剥着虾,剥好一只,很自然地放到方晓梦碗里。
这是他恋爱五年里养成的习惯,方晓梦心里那点因为初次登门拜访高家父母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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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她第一次来高宇明家吃正式的“家宴”。
她和宇明恋爱长跑五年,感情稳定,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这次家宴,某种程度上,算是订婚前双方家庭的一次非正式“通气”。
方晓梦的父母在外地,暂时过不来,但电话里对高宇明这个准女婿还算满意。
觉得他工作稳定,在本地一家国企做技术岗,人看着也老实。
“晓梦,听宇明说,你自己在市区有套房?”
坐在主位的高建国,也就是高宇明的父亲,抿了一口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方晓梦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筷子,得体地回答:“是的,叔叔。是我爸妈前几年给我买的,算是……给我的婚前保障。”
她说得坦诚,也没打算隐瞒。
那套房子位于市里不错的学区地段,一百三十多平,买得早,现在市价怎么也得七百五十万往上。
这是父母大半辈子的积蓄,也是给她在这座大城市安身立命的底气。
“哦,婚前财产,好,好。”高建国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喝酒。
高翠兰却接过了话头,笑容更深了些:“有房子好,有房子踏实。女孩子自己有资产,腰杆也硬。不像我们家美玲……”
她说着,瞥了一眼坐在方晓梦对面,一直埋头玩手机的小女儿高美玲。
高美玲比高宇明小五岁,打扮时髦,化着精致的妆,闻言抬头撇了撇嘴,没吭声。
“美玲怎么了?”方晓梦顺着话问了一句。
“哎,别提了。”高翠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一副愁容,“这不也谈了个男朋友,到了要结婚的年纪。对方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婚房是个老大难。现在这房价,唉……”
高美玲终于把手机放下了,语气带着不满和娇嗔:“妈,你又说这个!不是说好了今天不提烦心事,好好招待嫂子嘛!”
她这声“嫂子”叫得又甜又脆,方晓梦脸微微一热,心里却因为高美玲之前一直玩手机产生的那点疏离感,消散了不少。
看来小姑子只是性格活泼,人还是懂事的。
“好好好,不提不提。”高翠兰笑着摆摆手,又给方晓梦舀了一勺汤,“吃饭,吃饭。”
话题似乎就这么揭过去了。
方晓梦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高宇明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饭吃得差不多了,高翠兰起身去厨房切水果。
高美玲也跟着进去帮忙。
客厅里剩下高建国、高宇明和方晓梦。
高建国点了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向方晓梦,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
“晓梦啊,你和宇明也这么多年了,我们做父母的,都看在眼里。宇明这孩子,实诚,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方晓梦点点头:“叔叔,我知道。宇明对我很好。”
“你们俩感情好,我们也就放心了。”高建国弹了弹烟灰,“这结婚呐,是两家并一家。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凡事都得互相帮衬,互相体谅。”
“您说得对。”方晓梦应和着,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高宇明接口道:“爸,晓梦通情达理,我们以后肯定会好好过日子的。”
这时,高翠兰和高美玲端着果盘出来了。
高翠兰坐下,用牙签插了一块苹果,却没有吃,拿在手里,目光在方晓梦脸上转了转,笑容依旧,却让方晓梦觉得有点……过于热切了。
“晓梦,”高翠兰开口了,声音很柔和,“刚才说到美玲婚事,我这心里啊,一直堵着块石头。当妈的,就盼着儿女都好好的。”
方晓梦微笑:“阿姨,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也别太操心。”
“能不操心吗?”高翠兰摇头,“你看美玲,男朋友家里指望不上,我们老两口呢,攒的那点钱,给宇明操办婚事都紧巴巴,哪里还掏得出另一套房子的首付?总不能看着美玲嫁过去,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吧?”
方晓梦心里那点不安迅速扩大。
她隐约猜到高翠兰要说什么,但又觉得不至于,那想法太荒唐了。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高翠兰。
高翠兰见她不接茬,干脆把话挑明了些,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贴心话:“晓梦,阿姨是这么想的。你看,你和宇明结婚后,肯定住一起,对吧?你那套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方晓梦的心猛地一沉。
高宇明似乎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妈妈。
高美玲则停下了吃水果的动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晓梦,那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所当然?
高翠兰继续说道,语速加快,仿佛这些话在她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你那房子地段好,面积也大,给美玲当婚房,再合适不过了!当然,我们不是白要你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方晓梦的脸色。
方晓梦脸上已经没什么笑容了,只是静静听着。
“房子呢,先让美玲和她对象住着。等过几年,他们自己攒了钱,或者我们宽裕了,再给你补点租金,或者……到时候再说嘛!”高翠兰挥挥手,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反正都是一家人了,你的就是宇明的,宇明的就是我们高家的,我们高家的,也就是你的,分那么清楚干嘛?美玲是你小姑子,你这当嫂子的,帮衬一把,还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
方晓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
高宇明的妈妈,在她第一次正式登门的家宴上,开口就要她把父母给她买的,价值七百多万的婚前房产,“借”给小姑子当婚房!
还说什么“补点租金”,“到时候再说”?
这哪里是借?这分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七百五十万的房子,让她“先让美玲住着”?还“应该的”?
她看向高宇明,希望他能说句话。
哪怕只是委婉地告诉他妈妈,这个要求不合适。
然而,高宇明避开了她的目光,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果盘,一声不吭。
他的沉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方晓梦的心口。
“阿姨,”方晓梦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点干,但还算平稳,“这件事,恐怕不合适。那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我没有权利处置。而且,我和宇明虽然要结婚,但婚前财产,还是分清楚比较好。”
她尽量把话说得委婉,给彼此留了余地。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呢!”高翠兰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语气带了点责备,“这还没过门呢,就分你的我的了?刚才你叔叔不也说了,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就是啊嫂子,”高美玲也嘟着嘴开口了,带着撒娇的意味,“我哥那么喜欢你,你对我哥好点,帮帮他妹妹,不也是应该的嘛?我以后肯定会记得你的好,等我赚了钱,好好孝敬你!”
孝敬?
方晓梦几乎要气笑了。
用她七百五十万的房子,换一句空头支票的“孝敬”?
高建国也清了清嗓子,发话了,语气带着一家之主的权威:“晓梦,你阿姨这话话糙理不糙。既然要进一家门,就得有一家人的样子。美玲是宇明的亲妹妹,也是你妹妹。妹妹有困难,当哥哥嫂子的,能帮一把是一把。房子空着也是资源浪费,给自家人住,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爸,妈,美玲,你们别说了。”高宇明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烦躁和为难,“这件事太突然了,晓梦也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高翠兰音调拔高了一些,“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不就是一套房子暂时住一下吗?又不要她的产权!晓梦,你不会是舍不得吧?还是信不过我们高家?怕我们贪了你的房子?”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直接把方晓梦的合情合理的拒绝,定性成了“舍不得”、“信不过”、“不顾亲情”。
方晓梦胸口起伏,她看着高宇明,希望他能站出来,明确地告诉他的家人:这个要求太过分,不行。
但高宇明只是蹙着眉,对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好像是让她少说两句,别把事情闹僵。
这一刻,方晓梦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忽然看清了,在这个家里,她是一个外人。
而她的未婚夫,在关键时刻,选择站在了他的家人那边,用沉默默许了他们对她的索取和逼迫。
“阿姨,这不是舍得舍不得的问题。”方晓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是原则问题。那是我父母的赠与,是我的个人财产。我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力把它借给别人,哪怕是亲戚。美玲的婚房,应该由她和她的男朋友,或者您和叔叔来共同解决。”
她的语气坚决,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高翠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把牙签往果盘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高建国沉着脸,重重放下了酒杯。
高美玲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晓梦,仿佛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宇明,你看看!”高翠兰指着方晓梦,对儿子说,“这就是你要娶的好媳妇!还没进门呢,就这么算计,这么不把咱们当一家人!一套房子都舍不得,以后真过了门,还指望她孝顺我们,帮扶美玲?”
“妈!”高宇明终于提高了声音,带着恳求,“您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少说两句?”高翠兰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我这是为谁操心?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妹妹!你看看她这态度,有半点要做高家媳妇的样子吗?”
方晓梦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叔叔,阿姨,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她拿起自己的包,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心寒。
“晓梦!”高宇明也跟着站起来,想去拉她。
方晓梦躲开了他的手,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走?饭没吃完就走,像什么样子!”高建国沉声喝道。
方晓梦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在她身后关上,也仿佛关上了她对这段婚姻的一些美好幻想。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映出她苍白的脸。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快步走下楼梯,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刚走出单元门,手机就响了。
是高宇明打来的。
方晓梦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第一次觉得如此刺眼。
她按掉了电话。
很快,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晓梦,你去哪儿了?”
“你别生气,我妈她就是那么一说,没别的意思。”
“你先回来,我们好好说,行吗?”
“晓梦,你接电话啊!”
方晓梦一条都没回,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报出自己家的地址,她才像脱力般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霓虹灯飞快地向后退去,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
她想起第一次带高宇明去看她那套房子时的情景。
高宇明当时很惊讶,说没想到她家境这么好,还开玩笑说自己是“高攀”了。
她当时还嗔怪他,说两个人在一起,不在乎这些。
高宇明后来也确实没再提过房子的事,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她以为,他是真的不在乎。
可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不在乎,他可能只是把这份“惊讶”和“心思”,藏在了心里,或者,告诉了他的家人。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场精心策划的“家宴”。
所谓的吃饭,所谓的认可,不过是一场针对她名下房产的鸿门宴。
他们一家子,早就盯上了她那套房子。
把她当成了一块肥肉,迫不及待地想要瓜分。
而高宇明,他知情吗?
他今天的沉默,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方晓梦付了钱,下车,走进自己那套如今看来格外冰冷的房子里。
没有开灯,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机又响了,还是高宇明。
这一次,方晓梦接了。
“晓梦,你到家了吗?”高宇明的声音带着焦急和疲惫,“你听我解释,我妈她就是心疼美玲,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脑子?”方晓梦声音沙哑地重复,“你妈不过脑子,你爸也不过脑子?你妹妹也不过脑子?高宇明,那是一套房子,不是一棵白菜!他们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我把房子‘借’出去,这叫不过脑子?”
“我知道,我知道这要求是有点过分。”高宇明连忙说,“但你也理解一下,美玲是我亲妹妹,我妈也是着急。咱们不是要结婚了吗?以后就是一家人,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我的困难……不也是你的困难吗?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行吗?”
“看在你的面子上?”方晓梦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讽刺,“高宇明,你的面子值七百五十万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的东西,结了婚就理所当然该分给你们家?包括我爸妈给我的房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高宇明急了,“晓梦,你怎么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楚,互相帮衬是应该的。美玲只是暂时住一下,又不是不还了……”
“暂时住一下?住多久?怎么还?写借条吗?公证吗?”方晓梦一连串地问,“高宇明,你别自欺欺人了。你妈那话里的意思,你听不出来吗?‘先住着’,‘到时候再说’,这摆明了就是有借无还!而且,那是我的婚前财产,就算我们结婚了,也跟你,跟你们高家没有一毛钱关系!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把它借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晓梦以为他挂断了。
“晓梦,”高宇明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方晓梦陌生的压抑和……不耐烦?“你一定要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吗?我妈是长辈,她今天提了,就算你不愿意,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当场翻脸,弄的大家都不好看?你就不能为了我,稍微忍一忍,迂回一点?哪怕先假意答应考虑考虑,事后再说不同意也行啊!你现在这样,让我爸妈怎么看你?以后还怎么相处?”
方晓梦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终于听到了高宇明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在他心里,错的不是他家人贪婪无理的要求。
而是她“当场翻脸”,是她“不懂事”,是她“不给他面子”,是她“不会处事”,是她“把话说得太难听”。
他让她忍。
为了他,忍下这明目张胆的算计和索取。
“高宇明,”方晓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黑暗中,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忍?
她为什么要忍?
就因为她爱他,想和他结婚,就要忍受他全家把她当成冤大头,吸她的血,啃她的骨头?
那套房子,是她父母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是他们怕女儿在异乡受委屈,给她的底气和保障。
不是让她拿来填高家这个无底洞的!
高宇明今天的表现,太让她失望了。
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会说“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会细心给她剥虾,会在她加班时给她送夜宵的高宇明。
或许,那才是真实的他。
一个永远把原生家庭放在第一位,认为妻子应该无条件为他的家庭奉献和牺牲的,典型的妈宝男。
而她,竟然和这样的人,谈了五年恋爱,还差点嫁给他。
方晓梦啊方晓梦,你真是瞎了眼。
她抬起头,擦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眼泪。
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件事,没完。
高家既然敢开这个口,就绝不会轻易罢休。
而高宇明的态度,也让她对这段婚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和动摇。
她必须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这段让她窒息的感情,还是及时止损?
如果继续,她该如何应对高家接下来的步步紧逼?
如果不继续,五年的感情,又岂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还有高宇明,他真的就一点不值得留恋了吗?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绕着她。
但有一点,她无比清晰。
那套房子,是她的底线。
谁也别想动,高宇明也不行。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
可方晓梦的心,却沉在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她知道,今天这场荒唐的家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雨,恐怕还在后头。
高宇明还会来找她,高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必须打起精神来,为自己,也为父母给她的这份爱,守住属于她的一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
想要她的房子?
做梦。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动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方晓梦没去看,她知道是谁。
除了高宇明,不会有别人。
那天从不欢而散的家宴逃离,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高宇明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发了上百条微信。
从最初的解释、道歉,到后来的抱怨、指责,再到现在的软语相求,花样翻新。
方晓梦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把整件事,把高宇明这个人,重新看清楚。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过期的酸奶。
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出门,靠外卖活着,整个人有点脱水,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却有种异样的清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精神一振。
换了身衣服,她拿起车钥匙,决定出门。
不是去找高宇明,而是去找苏晴。
苏晴是她大学室友,也是她最好的闺蜜,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虽然还不是资深律师,但脑子活络,看事情透彻。
最重要的是,苏晴永远站在她这边。
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苏晴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正低头看手机。
看到方晓梦进来,她立刻抬起头,招了招手。
等方晓梦坐下,点完单,苏晴上下打量她几眼,啧了一声:“瞧瞧你这鬼样子,被哪个妖精吸了阳气?”
要是往常,方晓梦肯定要回嘴。
可现在,她只是扯了扯嘴角,连个像样的笑都挤不出来。
“说吧,出什么事了?跟高宇明吵架了?”苏晴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问。
方晓梦深吸一口气,从那个周末的家宴开始,把高翠兰如何开口要房子,高建国如何帮腔,高美玲如何理所当然,以及高宇明如何沉默,事后又如何劝她“顾全大局”、“别计较”、“忍一忍”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苏晴。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不是难过,是气的。
苏晴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拿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她看着方晓梦,问:“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方晓梦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晴晴,五年了。我舍不得。可他们家……还有高宇明的态度,我真的……”
“舍不得五年,还是舍不得他这个人?”苏晴一针见血。
方晓梦愣住了。
舍不得什么?
是舍不得那些朝夕相处的习惯,是舍不得有人陪伴的温暖,还是舍不得高宇明这个人?
“如果他现在站在你面前,明确告诉他妈,房子是你的,谁也别想打主意,以后也不会再提这种无理要求。”苏晴看着她,“你还会这么犹豫吗?”
方晓梦想了想,如果高宇明真的能那样做,她大概……会原谅那天他的沉默吧。
毕竟,那是他亲妈,一时反应不过来,也可以理解。
只要他事后能坚定地站在她这边。
“我会给他一次机会。”方晓梦低声说。
“问题是,他没有。”苏晴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他不但没有,还反过来劝你大度,劝你忍让,觉得你让他家人难堪了。晓梦,这还不够清楚吗?在他心里,他爸妈、他妹妹的感受,远比你的感受和利益重要。你现在让的是房子,以后呢?你的工资,你的时间,你的一切,都可能被他们以‘一家人’的名义,不断索取。而高宇明,永远都会是那个劝你‘忍一忍’的人。”
苏晴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方晓梦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有些茫然地问。
“首先,房子,绝对不能让,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能有。”苏晴语气斩钉截铁,“那是你爸妈给你的,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受保护的。记住,不管他们说什么,怎么道德绑架,怎么软硬兼施,底线不能退。一步退,步步退。”
方晓梦用力点头。
这一点,她从家宴夺门而出的那一刻,就已经想明白了。
“其次,高宇明,你需要跟他摊牌。”苏晴继续说,“不是吵架,是冷静、严肃地谈一次。明确告诉他你的底线,看他什么反应。如果他还是和稀泥,或者试图说服你妥协,那这个男人,不值得你再浪费任何时间。”
“可如果……他改了呢?”方晓梦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苏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怜悯:“晓梦,一个人的核心观念,尤其是家庭观念,是很难改变的。他活了快三十年,都是在那样一个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你觉得他会因为爱你,就彻底颠覆过去三十年的认知和行为模式吗?或许短时间内,为了稳住你,他会假装改变。但一旦结婚,木已成舟,他大概率会变本加厉,因为他觉得你已经被套牢了。”
方晓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苏晴说的是对的。
只是理智上明白,情感上却依旧会有不舍和挣扎。
“最后,”苏晴压低了声音,“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他们家铁了心要算计你这套房子,而高宇明又靠不住,甚至……他可能知道得更多。你要开始留心,收集一切可能的证据。微信聊天记录,电话录音,如果有必要的话。防人之心不可无。”
“录音?”方晓梦怔了一下。
“对。”苏晴点头,“如果下次他们再当面提,或者高宇明再跟你说什么,你可以留个心眼。当然,最好是能避免单独、正面冲突。但万一避免不了,有证据总比没证据好。至少能让你看清,有些人可以无耻到什么地步。”
和苏晴分开后,方晓梦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但也更沉重了。
她开车回到家楼下,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上去。
坐在车里,她看着手机。
高宇明又发来了几条新消息。
“晓梦,我们谈谈好吗?我就在你家楼下。”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当时不说话。你给我个机会解释。”
“我爸妈那边,我去说,房子的事以后绝对不会再提了,我保证!”
“晓梦,你别不理我,我很难受。”
“五年了,你真要因为这么点事,就不要我了吗?”
最后这条,带着明显的埋怨和委屈。
方晓梦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回复:“好,我们谈谈。你在哪?”
几乎是秒回。
“我在你家楼下,侧门花坛这边。”
方晓梦熄了火,下车。
深秋的傍晚,风有点凉。
她裹紧了风衣,朝侧门走去。
高宇明果然等在那里,倚着一棵树,脚边扔了几个烟头。
他穿着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穿的那件灰色毛衣,头发有些乱,眼下有黑影,看起来确实憔悴了不少。
看到方晓梦,他眼睛一亮,连忙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走过来。
“晓梦……”他想拉她的手。
方晓梦后退一步,避开了。
高宇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也有些受伤。
“就在这儿说吧。”方晓梦语气平静,没什么起伏。
“这儿冷,上去说吧,我给你做饭,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高宇明试图缓和气氛。
“不用了。”方晓梦打断他,“高宇明,我们就直接说吧。关于房子,你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高宇明搓了搓手,显得很为难:“晓梦,那天……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吭声。但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就是嘴上厉害,没什么坏心思。她就是太疼美玲了,一时糊涂,才说了那些话。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房子的事不会再提了,真的。”
“不会再提了?”方晓梦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高宇明急忙保证,“我跟我妈说了,那是你的房子,谁也不能动。她答应我了!”
“那你爸呢?你妹妹呢?”方晓梦追问,“他们也答应了?”
高宇明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们……他们也就是随口一说,主要还是我妈的意思。现在我我妈都不提了,他们肯定也不会提了。”
“随口一说?”方晓梦笑了,笑容很冷,“高宇明,那是价值七百五十万的房子,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包,一件衣服。你家人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我‘借’出去,这叫随口一说?这是明目张胆的算计!”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家人!”高宇明的脸色变了变,声音也高了些,“他们就算有不对,也是长辈,也是为我妹妹着急!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非要这么咄咄逼人,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是一家人!”
“一家人?”方晓梦觉得无比讽刺,“一家人会这样算计自己人的婚前财产?高宇明,你口口声声一家人,那我问你,如果现在是我爸我妈,开口让你把你爸妈给你买的婚房,过户给我弟弟结婚用,你愿意吗?你会觉得这是一家人该做的吗?”
高宇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当然不愿意。
别说过户,就是借,他都不可能同意。
“你看,事情不落在自己头上,谁都会说漂亮话。”方晓梦看着他,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消失,“高宇明,我不想听你这些空洞的保证。我要你一个明确的态度。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妈,或者你家里任何人,再用任何方式,提房子的事,或者用别的理由,变相地要钱要东西,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像那天一样,让我‘顾全大局’,让我‘忍一忍’?”
高宇明沉默了。
他低下头,脚碾着地上的落叶。
半晌,他才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也有恳求:“晓梦,那是我爸妈,是我亲妹妹。你让我怎么办?我能跟他们撕破脸吗?以后还怎么相处?你就不能……稍微委屈一下,咱们以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少跟他们来往,不行吗?”
稍微委屈一下。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方晓梦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彻底凉透了。
他还是在和稀泥。
他给出的方案,是让她“委屈”,然后“少来往”。
而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明确拒绝他家人无理的要求。
他甚至不敢保证,下次类似的事情发生,他会站在她这边。
他想的,永远是怎么安抚,怎么逃避,怎么让她来承受委屈,换取表面的和平。
“高宇明,”方晓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味道,“我们分手吧。”
高宇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方晓梦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想了很久,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我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风雨的伴侣,而不是一个永远让我委屈求全,永远把我放在他家人之后的人。”
“就为了一套房子?就为了这么点事,你就要跟我分手?”高宇明的脸涨红了,情绪激动起来,“方晓梦,我们五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我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套房子?”
看,又来了。
永远在偷换概念。
把他们对她的算计,轻描淡写成“这么点事”。
把她维护自己正当权益,说成是“看重房子胜过感情”。
“高宇明,不是房子的事。”方晓梦疲惫地摇摇头,“是你,是你们家的态度,让我看不到未来。今天可以是房子,明天可以是别的。只要你们觉得我需要‘帮衬’你们家,我就永远有‘委屈一下’的义务。我累了,我不想一辈子活在这种算计和委屈里。”
“我没有算计你!”高宇明低吼,“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你的房子!是我妈糊涂,我已经说过她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翻篇呢?你为什么一定要揪着这件事不放,把我们逼到绝路?”
到底是谁在逼谁?
方晓梦已经不想再争辩了。
思维不在一个频道上,说什么都是鸡同鸭讲。
“话我已经说清楚了。”方晓梦转过身,“以后不要再联系了。祝你……找到能‘委屈’自己,成全你一家人的好姑娘。”
“方晓梦!”高宇明在她身后喊,声音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会后悔的!你离开我,你以为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吗?”
方晓梦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单元门。
后悔?
或许吧。
但如果不离开,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方晓梦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这一次,她没有哭。
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
也许,心早就寒透了,麻木了。
手机安静下来,高宇明没有再打来,也没有再发消息。
大概,他也觉得被伤了自尊,或者,觉得她不可理喻吧。
也好。
就这样吧。
方晓梦以为,这场闹剧,会以她的单方面分手而告终。
虽然难受,但至少干脆利落。
然而,她低估了高家人的执着,也低估了高宇明的“孝顺”。
分手后的第四天,方晓梦因为一个项目提前完成,下午三点多就离开了公司。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想回家好好睡一觉,这几天她实在太累了。
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好。
她拎着包,走向电梯厅。
刚走到自己家所在的楼层,还没出电梯厅,就听到安全通道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是男人的声音,有点熟悉。
她放轻脚步,走近了一些。
声音是从安全通道门虚掩的缝隙里传出来的,是高宇明。
他好像在打电话,语气很激动。
“……妈,你别说了行不行?我都快烦死了!”
“是,我是去找她了,我也道歉了,我还能怎么样?跪下求她吗?”
“房子房子房子!你们眼里就只有那套房子!现在好了,她要跟我分手!你们满意了?”
方晓梦脚步顿住,屏住了呼吸。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高宇明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我怎么知道她会这么坚决?我以为哄哄就好了!谁知道她这次铁了心!”
“是,我是没出息!我没本事给我妹妹弄套房当嫁妆!可你们也不能把主意打到晓梦头上啊!那是她爸妈给她的,是婚前财产!你们懂不懂?”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根本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消息!我看这次她是来真的!”
“我也后悔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你们的!说什么先结了婚,成了两口子,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家里的,到时候再想办法把房子过户给美玲……现在好了,鸡飞蛋打!”
“什么?你们还想找她爸妈说?妈!你们别闹了行吗?还嫌不够丢人?”
“是,我承认,我是想着,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她的房子,以后也是我们家的资产,美玲有困难,帮一把也应该……可我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但你们别再去找她,也别去找她爸妈!算我求你们了!”
电话似乎挂断了。
安全通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高宇明烦躁的踹墙声,和一声压抑的低吼。
方晓梦站在门外,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高宇明刚才说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然后轰然炸开。
“先结了婚,成了两口子,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家里的,到时候再想办法把房子过户给美玲……”
“我是想着,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她的房子,以后也是我们家的资产……”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什么“借”!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他们盯上的,根本就不是暂时的居住权,而是那套房子的产权!
所谓的“借住”,只是第一步,是幌子。
他们真正的计划,是让她和高宇明先结婚。
一旦结婚,在高家人看来,她的财产就和高宇明的财产混同了,就成了“夫妻共同财产”,虽然从规矩上讲并非如此,但他们显然不懂,或者假装不懂。
然后,他们再以“一家人”的名义,以“帮衬妹妹”的理由,一步步蚕食,最终目的,是把房子过户到高美玲名下!
高宇明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不是被他妈逼得没办法,他不是左右为难。
他根本就是同谋!是帮凶!
他之前所有的道歉、保证、恳求,都只是为了稳住她,为了让她心软,为了顺利结婚!
结婚,才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步!
难怪他那天在家宴上沉默。
难怪他事后只劝她“忍一忍”,却从不明确拒绝他家人。
难怪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在她提出分手时,脱口而出的是“你比不上一套房子”?
因为他心里,或许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别的东西。
五年感情?
或许有。
但在七百万的房产面前,这感情有多少分量,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方晓梦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愤怒、恶心、后怕、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撑住身体。
安全通道里,高宇明似乎又点了一支烟,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和一声沉重的叹息。
然后,脚步声响起,他拉开门,走了出来。
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冰冷刺骨的方晓梦。
高宇明脸上的烦躁和颓丧瞬间僵住,变成了巨大的惊慌和失措。
“晓……晓梦?你……你怎么在这儿?”他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方晓梦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五年,差点托付终身的男人。
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丑陋。
“我要是不在这儿,怎么会听到这么精彩的话?”方晓梦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吓人,“先结婚,再谋房产,过户给你妹妹。高宇明,你们一家,真是打得好算盘。”
“不!不是的!晓梦,你听我解释!”高宇明慌了,上前一步想抓她的手。
方晓梦猛地后退,眼神里满是厌恶和警惕:“别碰我!”
她的手伸进包里,摸到了手机。
刚才,在听到那些话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按下了录音键。
虽然不知道录下了多少,但哪怕只有一句,也够了。
“解释?解释什么?”方晓梦冷笑,“解释你们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解释你不知道你妈打什么主意?解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被我气昏了头胡说的?高宇明,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高宇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急得额头上冒汗:“晓梦,你误会了!那是我妈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刚才是气急了,口不择言!我真的没想过要你的房子!我发誓!”
“发誓?”方晓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的誓言,现在一文不值。高宇明,我们完了。彻底完了。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说完,不再看高宇明惨白的脸和哀求的眼神,挺直脊背,转身,用钥匙打开家门,走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将他和外面那个令人作呕的世界,彻底关在门外。
背靠着门板,方晓梦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她滑坐在地上,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看清真相后,彻骨的冰寒。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她就跳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万劫不复。
苏晴说得对。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今天如果不是提前回家,如果不是恰好听到……
她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心软,原谅了高宇明,和他结了婚,等待她的会是怎样可怕的生活。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算计她,欺骗她,把她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烧灼般的愤怒和恨意。
方晓梦捡起手机,擦干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她找到苏晴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晴晴,你说的对。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咨询点事情。另外,你上次说的,留心收集证据,该怎么操作?”
发送完毕,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着浓烈的橘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高宇明,高家。
你们想要我的房子?
好啊。
那我们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会变得一无所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姓氏:“赵律师,信得过,就说我介绍的。”
方晓梦存下号码,没有立刻拨打。
她需要先理清思路。
高宇明在门外又敲了一会儿,喊了几声她的名字,声音从焦急到哀求,最后大概是觉得无望,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方向。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方晓梦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自己。
不能再哭了。
为那种人,不值得。
现在流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对自己过去五年眼光的侮辱。
她坐回客厅沙发,打开手机录音文件。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顿了顿,还是按了下去。
高宇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烦躁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恼怒。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你们的!说什么先结了婚,成了两口子,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家里的,到时候再想办法把房子过户给美玲……现在好了,鸡飞蛋打!”
“是,我承认,我是想着,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她的房子,以后也是我们家的资产,美玲有困难,帮一把也应该……”
清晰,刺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留下丑陋的疤痕,也烧掉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幻想和软弱。
方晓梦关掉录音,把文件备份到云端,又用加密软件存了一份。
然后,她拨通了苏晴给的赵律师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一个干练沉稳的男声传来:“您好,哪位?”
“赵律师您好,我是苏晴的朋友,方晓梦。有点关于婚前财产和家庭纠纷的问题,想咨询您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方小姐你好,苏晴和我提过了。我现在有时间,你可以简单说一下情况。”
方晓梦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客观冷静的语气,将她和高宇明的关系,高家对房子的索求,高宇明的态度转变,以及今天意外听到的电话内容,概括性地讲述了一遍。
她没有加入太多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的赵律师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等方晓梦说完,赵律师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方小姐,首先,我必须明确告诉你,你名下那套由父母赠予的房产,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无论你是否结婚,这套房子的所有权都只属于你一个人。任何企图通过婚姻、欺骗或其他手段获得该房产产权的行为,从规矩上讲,都是站不住脚的。”
“但是,”赵律师话锋一转,“在实际操作中,尤其是在家庭关系里,很多人会利用情感绑架、舆论压力,甚至制造既成事实等方式,来达到侵占的目的。你遇到的情况,属于典型的以婚姻为名,行算计之实。你男朋友,哦不,前男友,在电话里承认的内容,是非常有利的证据,证明他们存在主观恶意。”
“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方晓梦问。
“第一,坚决不要同意任何形式的‘借住’、‘暂住’,更不用说‘过户’。这是底线。第二,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对方现在以为计划败露,可能会有所收敛,也可能会变本加厉,用其他方式纠缠。你需要保持冷静,收集和保存好所有相关证据,包括但不限于微信聊天记录、短信、通话录音、邮件等,只要能证明他们意图的证据,都要留好。你刚才提到的那段录音,非常关键,务必保存好原始文件。”
“第三,”赵律师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我建议你,近期最好更换门锁,注意人身和财产安全。虽然从你的描述看,对方更倾向于用软性手段施压,但狗急跳墙,不得不防。另外,你的个人信息,比如房产证、身份证等重要证件,一定要妥善保管,不要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我明白了,谢谢赵律师。”方晓梦心里踏实了一些,有专业人士的肯定和建议,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不客气。如果对方后续有进一步的动作,或者你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赵律师说完,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结束通话,方晓梦靠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
赵律师的话,印证了她的判断,也给了她方向。
不能硬碰硬,高家那种人,撕破脸皮什么都能做出来,尤其是高翠兰,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但也不能一味退缩,退缩只会让他们觉得她好欺负,变本加厉。
她需要策略。
一个既能保护自己,又能让高家付出代价的策略。
正想着,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还是高宇明。
“晓梦,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混账,我不是人。”
“但我对你怎么样,这五年来,你是知道的。我是真心想和你过一辈子的。”
“我爸妈,还有美玲,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好不好?”
“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他们打扰你,房子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再提。我们就当我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行吗?”
言辞恳切,悔恨交加。
如果是一个小时前,方晓梦或许还会有一丝动摇。
但现在,听着这些看似深情的话,她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恶心。
证明?
用什么证明?
用他和他家人一起算计她房产的卑劣行径来证明吗?
方晓梦没有拉黑他,也没有回复。
她需要一个“窗口”,来观察高家的动态,来判断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果然,见她迟迟不回复,高宇明的信息又变了调子。
“晓梦,你就这么狠心吗?五年感情,说断就断?”
“我都这么低三下四地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死我吗?”
“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房子只是个借口吧?”
“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敢分手,我……我就去你公司找你!我们单位你也知道,我去找你领导!”
看看,软的不行,开始来硬的了。
威胁,恐吓,死缠烂打。
方晓梦冷冷地看着这些消息,心里一片冰凉。
她截了图,保存好。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事。
她点开高宇明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宇明,你刚才在门口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那边久久没有回复。
大概过了十分钟,高宇明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方晓梦等它响了几声,才慢悠悠地接起,按下录音键。
“晓梦!晓梦你听我说!那不是我的真心话!那是我妈逼我的!我是被他们洗脑了!我心里根本不是那么想的!”高宇明的声音慌得变了调,语无伦次。
“是吗?”方晓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我当然是想和你好好在一起!房子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谁也不能动!我发誓!”高宇明急急地赌咒发誓。
“可你妈妈,你妹妹,你爸爸,他们不这么想。”方晓梦说,“你能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再提?你能保证,我们如果和好,甚至结婚,他们不会用别的办法,比如生病,比如急需用钱,再来找我‘帮忙’?高宇明,你能吗?”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高宇明的焦躁和挣扎。
他不能。
方晓梦知道,他不能。
那是他的至亲,他割舍不掉的羁绊和枷锁。
“我……我会尽量……”高宇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全无。
“尽量?”方晓梦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弄,“高宇明,我要的不是尽量,是绝对。你做不到,对吗?”
“晓梦,你别逼我……”高宇明的声音带着痛苦。
“我没逼你。”方晓梦说,“是你们在逼我。高宇明,我们好聚好散吧。别再联系了,也别让你家人来骚扰我。否则,我不敢保证,你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会不会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
说完,她不等高宇明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世界终于清静了。
方晓梦知道,高宇明此刻一定又惊又怒,可能还会有一丝害怕。
怕她真的把录音公开。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高宇明没有再来找她,高家也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那场荒唐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但方晓梦没有放松警惕。
她按照赵律师的建议,找人换了更高级别的锁芯。
把重要的证件和文件,收拾好放进了银行的保险箱。
她照常上班,下班,偶尔和苏晴吃饭,逛街,绝口不高家的事。
苏晴也不多问,只是陪着她,用行动告诉她,你还有我。
直到一周后。
方晓梦下班回家,在信箱里发现了一个淡粉色的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被人直接塞进来的。
信封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方晓梦亲启”。
方晓梦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拿着信封上楼,进门,拆开。
里面是一张精致的请柬,和一张手写的信纸。
请柬上写着:“诚邀您莅临高美玲女士与周文彬先生的订婚预热宴”,时间就在这个周末晚上,地点是市中心一家中档酒店。
信纸上的字迹和信封上一样,是高美玲写的。
“嫂子,展信佳。”
“之前的事情,是我和我妈妈不对,我们太心急了,方式方法有问题,伤害了你和哥哥的感情,真的很对不起。请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和文彬就要订婚了,心里特别希望得到家人的祝福。哥哥这几天心情很低落,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知道,他最爱最在乎的人就是你。”
“嫂子,求求你,给我哥哥一个机会,也给我们家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好不好?”
“这次的宴会,就是家里人简单聚聚,吃个饭,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我真心希望你能来,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期待你的光临。 美玲 敬上。”
方晓梦拿着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姿态放得很低,充满了懊悔和恳求。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真的会以为高家是诚心悔过,想借此机会修复关系。
但方晓梦一个字都不信。
道歉?
高翠兰那种人,会真心觉得自己错了?
高美玲那理所当然索要房子的模样,会真心道歉?
还“家里人简单聚聚”?
鸿门宴还差不多。
她几乎可以想象,如果她真的去了,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在所谓的“家人”见证下,高美玲和高翠兰会如何声泪俱下地“道歉”,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诉说高美玲婚房的困难,高家的不易。
其他的亲戚朋友,不明就里,在一旁帮腔,用亲情和道德绑架她,让她“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能帮就帮一把”。
高宇明或许会在一旁沉默,或许会加入劝说的大军。
而她,将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被迫当众表态。
答应,就掉进了陷阱。
不答应,就是不顾亲情,心胸狭窄,让高宇明和高家下不来台,成为众矢之的。
好一招以退为进,逼她就范。
方晓梦把请柬和信纸扔在茶几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高家肯定会大肆渲染她“小肚鸡肠”、“得理不饶人”,甚至“心虚”。
如果去,就是羊入虎口。
但……
方晓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闪烁。
苏晴说过,让他们演,让他们跳。
他们搭好了戏台,买了她的票,她不登台,岂不是辜负了?
而且,赵律师也说了,要收集证据。
有什么证据,比在公开场合,在众多“见证人”面前,录下他们的嘴脸,更有利呢?
高家想演一场苦情戏,逼她就范。
那她就陪他们演一场。
演一场让他们终生难忘的大戏。
方晓梦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晴晴,高美玲给我发了订婚宴请柬,还写了道歉信,请我去。”
苏晴的电话几乎秒回过来,声音透着难以置信:“你没答应去吧?这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还没回复。”方晓梦说,“但我想去。”
“你疯了?!”苏晴在那边惊呼,“那种场合,你去就是自投罗网!他们肯定挖好了坑等你跳!”
“我知道。”方晓梦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我不去,他们肯定还会想别的办法,没完没了。不如一次性解决。”
“你怎么解决?他们人多势众,你一张嘴说得过他们?”苏晴急了。
“我不需要说过他们。”方晓梦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只需要让他们,把他们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让所有人都听听,看看。”
苏晴沉默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想……录音?现场那么吵,能录清楚吗?”
“我有个微型录音笔,收音效果还不错。”方晓梦说,“而且,我要的,也许不只是录音。”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苏晴问,语气严肃起来。
“帮我找个靠谱的私人助理,或者……能临时扮演我‘表哥’的人。”方晓梦说,“要看上去有点不好惹,能镇住场子的。到时候,和我一起去。”
“这个没问题,我有个远房堂弟,在健身房当教练,人高马大,脑子也活络,我跟他打个招呼。”苏晴立刻答应,“还有呢?”
“还有,帮我准备点小‘道具’。”方晓梦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
苏晴在电话那头听着,从一开始的担忧,到后来的惊讶,最后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晓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天赋’?高家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都是被逼的。”方晓梦淡淡道,“对了,赵律师那边,方便的话,我也想请他帮个小忙,不需要他出面,可能只需要准备一点文件,或者以他的名义,发一份律师函之类的东西。当然,该付的咨询费我一分不会少。”
“这个我去沟通,赵律师人不错,对这种事也深恶痛绝,应该会帮忙。”苏晴打包票,“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挂了电话,方晓梦重新拿起那张粉色的请柬。
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划过。
高美玲,高翠兰,高宇明。
你们不是喜欢演戏吗?
不是喜欢用亲情绑架吗?
好。
这次,我陪你们演个够。
看看最后,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会是谁。
她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被拉黑后又偷偷放出来的号码——高宇明的另一个不常用的小号。
那是很久以前,高宇明帮她收快递时绑定的,她几乎忘了。
现在,正好用上。
她编辑了一条消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挣扎和一丝松动的迹象。
“请柬我收到了。美玲的信,我也看了。”
“宇明,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五年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但我真的怕了。我怕你们家,怕那种无休止的索取和算计。”
“订婚宴,我会去。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了,或者答应了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所谓的道歉和悔改,到底有几分真心。”
“别再让我失望了。”
点击,发送。
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不到一分钟,高宇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用的还是那个小号。
方晓梦没接。
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然后,高宇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
“晓梦!你肯理我了!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狠心的人!”
“你放心!这次绝对不会了!我爸妈和美玲是真的知道错了!”
“宴会就是吃饭,道歉,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我发誓!”
“晓梦,谢谢你,谢谢你还能给我,给我们家一个机会。”
字里行间,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如释重负。
方晓梦甚至可以想象,电话那头,高宇明,乃至他背后的高家,此刻是怎样一副欣喜若狂的嘴脸。
他们一定以为,她心软了,她妥协了,她终究还是舍不得五年的感情,舍不得高宇明这个“优质股”。
他们一定以为,他们的苦肉计和亲情牌生效了。
订婚宴,就是他们彻底拿下她,拿下那套房子的最佳时机。
方晓梦放下手机,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有些憔悴,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对着镜子,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美丽,却毫无温度。
“游戏开始了。”
她轻声说。
周末,转眼即到。
方晓梦特意挑了一件样式简单、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但又不过分张扬。
她带上苏晴准备的“道具”,检查了包里的微型录音笔,确认电量充足,状态正常。
苏晴的堂弟,一个叫苏磊的壮实小伙,开着一辆黑色的SUV准时到了楼下。
他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工装裤,寸头,肌肉结实,往那儿一站,就很有气势。
“姐,你放心,晴姐都交代了。我今天就是你的保镖兼司机,保证不让任何人靠近你三米以内。”苏磊拍着胸脯,笑容爽朗,眼神却很锐利。
“麻烦你了,小磊。”方晓梦点点头,心里安定了不少。
“不麻烦,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人家,我最有经验了。”苏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车子朝着酒店驶去。
越是接近目的地,方晓梦的心跳反而越平稳。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谋划的也谋划了。
剩下的,就是见招拆招。
酒店宴会厅门口,立着高美玲和周文彬的订婚宴易拉宝。
厅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多是高家的亲戚,还有一些高美玲的朋友,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高宇明一家早就到了,正站在门口迎客。
高宇明今天穿了一身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方晓梦出现,眼睛骤然一亮,立刻就要迎上来。
但他看到方晓梦身边高大魁梧的苏磊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阴沉。
“晓梦,你来了!”高宇明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在苏磊身上扫了扫,“这位是……”
“我表哥,苏磊。不放心我一个人晚上出门,送我过来。”方晓梦淡淡解释,语气疏离。
“哦,表哥啊,你好你好,我是高宇明。”高宇明伸出手,想跟苏磊握手。
苏磊双手插在裤兜里,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握手的意思。
高宇明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
“晓梦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高翠兰也看到了方晓梦,立刻满脸堆笑地走过来,亲热地想拉方晓梦的手。
方晓梦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高翠兰的手落空,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热情起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哎呀,这位是……”
“我表哥。”方晓梦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地扫过高翠兰,又扫过旁边穿着粉色小礼服,一脸“乖巧”笑容的高美玲,以及沉默寡言,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的高建国。
“表哥好,表哥好!快请进,都是自己人,别客气!”高翠兰热情地招呼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方晓梦,带着打量和探究。
方晓梦带着苏磊,在高家亲戚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中,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苏磊像一尊门神,坐在她外侧,隔绝了大部分试图上前搭讪的视线。
宴会很快开始。
无非是司仪说些吉祥话,介绍新人,双方父母讲话,宾客起哄。
高美玲和她那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朋友周文彬站在台上,接受着祝福。
一切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订婚宴。
但方晓梦知道,重头戏,还没开始。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放在腿上的小手包,指尖触碰到里面那个硬质的微型录音笔。
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不少人开始互相敬酒,聊天。
高翠兰端着酒杯,在高建国的陪同下,走到了方晓梦这一桌。
同桌的其他人,很有眼力见地暂时停下了交谈。
“晓梦啊,”高翠兰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今天你能来,阿姨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放下一点了。之前的事,是阿姨老糊涂,说了混账话,办了大错事,阿姨给你赔不是。”
说着,她竟然微微弯了弯腰。
高建国也在一旁帮腔:“晓梦,叔叔也替她给你道个歉。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方晓梦坐着没动,也没有举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高翠兰见她没反应,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维持着笑容,用更恳切的语气说:“美玲,还不过来,给你嫂子赔礼道歉!”
高美玲立刻端着酒杯走过来,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带着哽咽:“嫂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太不懂事,太自私了!光想着自己,没顾及你的感受!你骂我吧,打我都行!只要你别生我哥的气,别不要我哥!”
她说着,眼泪还真掉下来几滴,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旁边的亲戚们开始小声议论,看向方晓梦的眼神,多了些不赞同,似乎在责怪她“得理不饶人”,“让长辈和小姑子这么低声下气”。
方晓梦在心里冷笑。
果然来了。
道德绑架,舆论施压,苦肉计。
三管齐下。
“美玲,你别这样。”方晓梦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安静了些许,“今天是你订婚的好日子,哭什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高美玲一听,以为方晓梦松口了,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带着“惊喜”:“嫂子,你……你不怪我了?你真的原谅我了?”
高翠兰也眼睛一亮,赶紧趁热打铁:“是啊晓梦,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看美玲也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不会再犯浑!她这马上也要嫁人了,嫁过去,没个像样的房子,在婆家也直不起腰杆啊……”
来了。
重点来了。
方晓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冷光。
高翠兰见方晓梦没打断,似乎“听进去了”,胆子更大了些,叹了口气,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诉苦”:“我们老两口没本事,攒了一辈子,也就够给宇明凑个首付。美玲这边,实在是……唉。文彬家情况也一般,两个孩子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心疼啊……”
她说着,还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
高建国在一旁沉重地点头。
高美玲适时地扑进高翠兰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好一副“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怜天下父母心”的画面。
不少亲戚被感染,纷纷出言安慰。
“翠兰你也别太着急,儿孙自有儿孙福。”
“美玲这么懂事,以后和文彬好好奋斗,房子总会有的。”
“是啊,现在年轻人压力大,都不容易。”
这时,一个坐在主桌,看起来像是高家某个长辈的胖阿姨开口了,目光转向方晓梦,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劝导”:“晓梦啊,阿姨是看着宇明长大的。你们俩好了这么多年,感情深,我们都知道。现在美玲有困难,你这当嫂子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我听说你自己有套不错的房子?反正你暂时也不住,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让美玲他们小两口过渡一下?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嘛!”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方晓梦身上。
有期待的,有审视的,有看好戏的。
高翠兰和高美玲虽然还在“哭”,但眼神里已经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急切。
高宇明站在不远处,握紧了拳头,脸色有些发白,却没有上前,只是紧张地看着方晓梦。
高建国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方晓梦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
最后,落在了那个胖阿姨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阿姨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清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一家人,是应该互相帮衬。”
高翠兰母女脸上瞬间露出狂喜的神色。
胖阿姨也满意地点点头。
然而,方晓梦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所以,”方晓梦语调平稳,一字一句地说,“我决定,把我那套房子卖了。”
宴会厅里,有那么几秒钟,是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方晓梦刚才说的不是一句话,而是按下了某个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高家人在内,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从狂喜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的茫然。
“卖……卖了?”高美玲最先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利,破了音,“嫂子,你说什么?你要卖了那套房子?”
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配上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
高翠兰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的“慈爱”和“悲伤”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急迫。
“卖了?晓梦,你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房子,为什么要卖?”她往前一步,声音不由得拔高,带着质问。
就连刚才那个“劝和”的胖阿姨,也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方晓梦会这么回答。
方晓梦迎着高翠兰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和“坦然”。
“阿姨,您刚才不是说了吗,一家人要互相帮衬。”她微微偏头,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美玲结婚需要房子,是困难。可宇明那边,不也有困难吗?”
她说着,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高宇明,眼神里带着一种“我都是为了你”的温柔和坚定。
高宇明被她看得浑身一激灵,心里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宇明最近不是一直想和朋友合伙创业,开个科技公司吗?”方晓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宴会厅,“启动资金缺口不小,他压力很大,又不好意思跟家里开口。我作为他未来的妻子,怎么能看着他自己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亲戚们,继续说道:“我那套房子,地段还可以,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卖掉之后,钱可以拿出来,支持宇明创业。男人嘛,事业最重要。等他事业有成,赚钱了,再给美玲买更好的婚房,不是更好吗?这才是一家人真正的互相帮衬,对吧?”
一席话,合情合理,有情有义。
完全站在“未来嫂子”和“未婚妻”的立场上,为高宇明的前途着想,为高家的长远发展考虑。
甚至,还主动把“给美玲买房”的责任,揽到了高宇明未来的“成功”上。
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高家亲戚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指责方晓梦不对?人家可是要卖了自己的婚前财产,支持你儿子/你哥哥创业啊!这简直是大公无私,感天动地!
赞同方晓梦?可高翠兰母女刚才那出戏,明显是冲着“借房”甚至“要房”去的,现在房子要卖了,钱要拿去给高宇明创业,高美玲怎么办?
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不少亲戚看向高翠兰和高美玲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原来高宇明要创业缺钱啊?
那高翠兰刚才哭穷,到底是真因为女儿没房,还是想从方晓梦这里弄钱给儿子创业?
这心思可就有点深了。
高翠兰被方晓梦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不对。
说不行,不能卖房?那你刚才口口声声一家人互相帮衬算什么?只准帮你女儿,不准帮你儿子?
说创业不靠谱,别折腾?那岂不是当众打自己儿子的脸,断儿子的前程?
高美玲更是急了,她才不管什么创业不创业,她只想要房子!
“那怎么行!”高美玲也顾不得装可怜了,尖声道,“那是你的房子,你怎么能说卖就卖?卖了我和文彬住哪儿?嫂子,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帮我!”
“美玲,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嫂子?”方晓梦蹙起眉头,脸上露出受伤和失望的表情,“我卖掉自己唯一的房产,拿出所有钱支持宇明,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将来能更好?难道在你心里,你哥哥的前途,还不如一套暂时的住处重要吗?还是说,你其实并不是真的没地方住,只是……”
她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懂。
只是看上了她那套房子,想据为己有而已。
高美玲被她噎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急,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高翠兰眼看情势不对,女儿要败下阵来,连忙上前,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她挤出笑容,语气放软,带着哄劝:“晓梦啊,你的心意阿姨明白,你对宇明好,阿姨心里记着。可是这创业有风险,万一……我是说万一赔了,你那房子不就可惜了吗?那可是你爸妈给你的保障。美玲这边是刚需,是结婚的大事,文彬家也等着呢。你看,能不能先顾着眼前,房子让美玲他们先住着,等宇明创业成功了,再……”
“阿姨,”方晓梦打断她,眼神清澈地看着高翠兰,“您是觉得,宇明创业一定会失败吗?还是说,在您心里,美玲的婚事,永远比宇明的前途重要?”
又是致命一击。
高翠兰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嘴角抽搐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试图辩解。
“那您是什么意思呢?”方晓梦步步紧逼,语气却依旧温和,“刚才这位阿姨,还有各位长辈,都说了,一家人要互相帮衬。现在宇明有困难,我倾尽所有帮他,难道不对吗?还是说,高家的‘互相帮衬’,是有选择性的,只能我帮你们,不能你们为我考虑,甚至不能我帮宇明?”
这话就有点重了。
直接把高家推到了一个“自私自利”、“只知索取”的道德洼地里。
亲戚们的眼神更加微妙了,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翠兰这事办的……有点不地道啊。”
“就是,人家姑娘愿意卖房支持宇明,多好的心意,她倒好,还拦着。”
“我看美玲就是想要那套房子,什么借住,说得好听。”
“宇明也是,自己创业缺钱,怎么不早说?让他妈和他妹妹出来演这出……”
“说不定就是串通好的,想空手套白狼呢!”
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高家人脸上。
高建国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高翠兰一眼,怪她弄巧成拙。
高宇明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在凌迟他。
他创业缺钱是真的,但根本没到要卖方晓梦房子的地步,那只是个和朋友闲聊时的想法。
方晓梦现在这么说,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晓梦!”高宇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创业的事不急,从长计议。房子是你爸妈给你的,不能卖。美玲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他试图挽回,想把话题拉回来,至少保住房子,再从长计议。
“宇明,你别有压力。”方晓梦看向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我知道你心疼我,不想动我的房子。但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我愿意。房子卖了,钱给你创业,我相信你的能力。等我们以后赚了钱,再买更大的。至于美玲……”
她转向脸色难看的高美玲,微微一笑:“美玲,你也别急。等你哥哥成功了,给你买别墅。现在嘛,你和文彬还年轻,可以先租房子住,或者,让阿姨和叔叔把他们的老房子腾出来,重新装修一下给你们当婚房,也是一样的。总不能为了你的婚房,耽误你哥哥一辈子的前程吧?你说呢?”
把高翠兰和高建国拉下水了。
你不是要房子吗?你爸妈不是有房子吗?腾出来啊!
高美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晓梦:“你……你强词夺理!那能一样吗?我爸妈的房子是老破小,怎么能当婚房!你那套房子又新地段又好,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什么?”方晓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本来就是我的,对吗?高美玲,我的房子,是新的还是旧的,地段好还是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给你当婚房?凭你会哭?凭你会装可怜?还是凭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算计我?”
终于撕破脸了。
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被方晓梦亲手扯了下来。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
“算计?什么算计?”
“我就说不对劲!原来真有内情!”
“快说说,怎么回事?”
高翠兰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方晓梦!你胡说什么!谁算计你了?你别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心里最清楚。”方晓梦从手包里,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点开屏幕,“正好,今天各位长辈亲戚都在,也都是宇明和美玲最亲的人。有些话,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说清楚,免得大家误会我方晓梦是个不通人情、冷血无情的人。”
“你要干什么?把手机放下!”高宇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惊恐地冲过来,想抢手机。
一直像门神一样坐在旁边的苏磊,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往前一步,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方晓梦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宇明,眼神冰冷。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苏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宇明被他的气势所慑,硬生生停住了脚步,脸色惨白。
方晓梦感激地看了苏磊一眼,然后举起手机,面向众人。
“前段时间,我第一次来宇明家吃饭。饭桌上,阿姨,也就是高宇明的母亲,”她指向高翠兰,“明确向我提出,要我把我名下那套父母赠予的婚前房产,‘借’给高美玲当婚房。理由是一家人要互相帮衬。”
“我当时拒绝了,明确表示那是我的个人财产,不合适。结果,阿姨、叔叔,还有高美玲,轮番上阵,用亲情绑架,指责我还没过门就分彼此,不顾一家人情分。而高宇明,我的未婚夫,全程沉默,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她每说一句,高翠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高建国低下头,高美玲眼神躲闪。
亲戚们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事后,高宇明不断联系我,道歉,保证,但绝口不提明确拒绝他家人。反而劝我顾全大局,忍一忍,别让他家人难堪。”方晓梦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冰冷的控诉力,“直到几天前,我提前回家,无意中听到高宇明在安全通道打电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宇明惊恐万状的脸,按下了手机上的播放键。
高宇明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烦躁和懊恼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你们的!说什么先结了婚,成了两口子,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家里的,到时候再想办法把房子过户给美玲……现在好了,鸡飞蛋打!”
“是,我承认,我是想着,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她的房子,以后也是我们家的资产,美玲有困难,帮一把也应该……”
录音不长,但关键信息,一字不落。
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宴会厅中央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被炸懵了。
先结婚,再谋房产,过户给美玲?
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家里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借房”,这是有预谋的、赤裸裸的侵占!是诈骗!
“关掉!快关掉!那是假的!是合成的!”高翠兰尖叫起来,疯了一样想扑过来。
苏磊再次挡在她面前。
高建国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指着方晓梦,手都在抖:“你……你居然录音!你太恶毒了!”
“我恶毒?”方晓梦关掉录音,收起手机,冷笑一声,“我只不过是用你们教我的方式,保护我自己而已。比起你们处心积虑算计我父母给我的房产,我这点自保的手段,算得了什么?”
她看向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高宇明:“高宇明,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真心?这就是你所谓的被逼无奈?从始至终,你都是知情的,你甚至认同这个计划!你把我当什么?一个自带巨额嫁妆的傻瓜?一个可供你们全家吸血的冤大头?”
“不……不是的……晓梦,你听我解释……”高宇明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淹没了他,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要把他凌迟。
“解释?向你的这些亲戚解释吧。”方晓梦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已经彻底傻眼,脸色变幻不定的高家亲戚们。
“各位长辈,各位高家的亲人。今天这场订婚宴,本来不该说这些。但我实在不想再背负莫须有的骂名,也不想让我父母给我的爱,成为别人算计的目标。我和高宇明,到此为止。从今以后,我和高家,再无瓜葛。”
她说完,从手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旁边同样处于震惊状态的司仪。
“这是高宇明这些年来,在我们交往期间,赠予我的一些贵重物品的清单和估价,以及我折算后的现金。钱,我已经打到他的账户。东西,我会尽快打包好,寄还给他。我和他,两清了。”
她又拿出另一个略厚的信封,看向呆若木鸡的高美玲和周文彬。
“这是给美玲和文彬的订婚礼物,一点心意,祝你们幸福。虽然,你们的幸福,不该建立在算计别人之上。”
她把信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拎起自己的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脸色铁青、眼神怨毒的高翠兰,微微一笑。
“阿姨,您也不用再费心去打听我爸妈的联系方式,或者想去我单位找我领导了。我爸妈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我的领导,还有我们公司负责安保的同事,我也都打过招呼了。以后,请不要再打扰我和我的家人。否则,我不介意把今天这段录音,还有之前所有的聊天记录,交给该看的人看看。我想,应该会有很多人,对高家这种‘优良家风’,很感兴趣。”
赤裸裸的警告。
高翠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晓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
方晓梦不再停留,对苏磊点了点头。
苏磊会意,像忠诚的护卫,护着她,分开人群,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所过之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同情,有钦佩,有唏嘘,也有躲闪。
没有人敢阻拦。
高宇明像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高美玲捂着脸哭了起来,这次是真哭,充满了计划落空的绝望和难堪。
周文彬站在一旁,脸色尴尬又难看,显然没想到自己这场订婚宴,会演变成这样一场闹剧,看向高美玲和高家人的眼神,也带上了疑虑和不满。
高家亲戚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看着高翠兰一家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疏离。
好好一场订婚宴,彻底成了高家的滑铁卢,成了圈子里最大的笑话。
方晓梦走出酒店,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浊气和郁结,仿佛也随着这口气,被彻底吐了出去。
“姐,没事吧?”苏磊跟在她身边,关切地问。
“没事。”方晓梦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真切而轻松的笑容,“从来都没这么好过。”
她抬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不那么明显,但她觉得,今晚的夜空,格外清澈。
“走吧,我请你吃宵夜,饿死了。”方晓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离了这片充满算计和丑陋的泥潭。
后视镜里,那家灯火通明的酒店越来越远。
也把她过去五年的错误、愚蠢和憋屈,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新的生活,从现在开始。
至于高家?
让他们在自食恶果的泥潭里,好好挣扎吧。
她,方晓梦,不奉陪了。
时间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两个多月。
寒冬褪尽,街边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花草香的气息。
方晓梦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行业分析报告,手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上,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小姐,您的冰美式。”
服务生轻轻放下杯子,没有打扰她的专注。
方晓梦从报告中抬起头,道了声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冰凉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午后那一点点的困倦。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报告,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标记着重点。
这两个多月,她过得忙碌而充实。
和高宇明彻底了断后,她只用了不到一个周末的时间,就把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打包寄还。
高宇明后来倒是又换着号码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几次消息。
有时是深夜酒醉后的忏悔哭诉,有时是气急败坏的指责谩骂,有时又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方晓梦一概不接,不回,直接拉黑。
后来,大概是终于认清现实,或者又听了家里什么“高见”,彻底消停了。
世界终于清静。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原本就能力不俗,加上心无旁骛,拼命三郎般的劲头,让她在最近的一个大项目中表现出色,不仅成功拿下订单,还提出了优化方案,为客户节省了可观成本。
上司对她刮目相看,上周刚刚宣布了她的晋升,负责一个更重要的业务小组。
薪水水涨船高,职业前景一片明朗。
工作之外,她报了一个一直想学的油画班,每周去画室待上半天,任由色彩和线条带走所有思绪。
周末偶尔和苏晴约饭,逛街,爬山,或者就窝在家里看一部老电影。
她开始重新学习,如何好好对待自己,如何享受一个人的、不被打扰也不需妥协的时光。
那套差点引起轩然大波的房子,她没卖。
那是父母给她的底气,是她的根,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任何理由来觊觎。
她只是请了家政做了次彻底清洁,给阳台添了几盆好养活的绿植。
偶尔站在客厅宽阔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平静。
至于高家后来怎么样了,她并不十分关心。
只是从苏晴那个“消息灵通”的堂弟苏磊那里,以及一些尚未完全断绝联系的、和高家略有交集的同学朋友那里,陆陆续续听到些零碎的消息。
拼凑起来,大概就是一场持续不断、且愈演愈烈的鸡飞狗跳。
据说那天订婚宴不欢而散后,高家就成了亲戚圈里的头号谈资和反面教材。
“听说了吗?高翠兰一家,算计未来儿媳妇的婚前房产,让人家当场揭穿,录音都放出来了!”
“真没想到他们是这种人,平时看起来挺和气啊。”
“和气?那是没碰到利益!七百多万的房子呢,眼珠子都红了!”
“高宇明也是,白长一副聪明相,跟着他妈一起算计自己女朋友,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高美玲那个订婚对象,好像后来也黄了,周家那边听到风声,吓得够呛,赶紧让儿子再考虑考虑……”
“活该!谁家敢娶这么能算计的亲家?今天算计嫂子房子,明天是不是就算计公婆棺材本了?”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在高家所在的圈子,甚至高宇明和高建国的工作单位里,悄悄流传。
虽然没人会当面说什么,但那种异样的眼光,刻意的疏远,背后的指指点点,足以让要面子的高家人如坐针毡。
高建国是个好面子又古板的老派男人,因为这事,在单位里总觉得抬不起头,据说有一次还和私下议论的同事发生了口角,闹得很不愉快,原本有望在退休前再进一步的希望,彻底泡汤。
高翠兰更是成了“恶婆婆”的典型,以前在老家亲戚和小区老太太圈里,还能以“儿子有出息”、“未来儿媳懂事”炫耀几分,现在走到哪儿都感觉别人在笑话她,以前巴结她的几个老姐妹,也明显和她拉开了距离。
最惨的可能是高美玲。
她和周文彬的婚事,果然受到了巨大影响。
周家父母在详细打听了那天订婚宴的“盛况”后,态度急转直下。
周文彬本人也对高美玲一家产生了极大的疑虑和芥蒂,觉得这家人心思太深,太可怕。
原本定好的彩礼、婚礼细节等事宜,被周家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
高美玲又哭又闹,跑去周家质问,反而被周母不软不硬地怼了回来:“我们小门小户,实在高攀不起你们这样有‘大格局’的亲家。结婚是结两姓之好,不是结冤家,更不是结算计。你们家的做派,我们实在是不放心。”
据说两家后来爆发了激烈争吵,婚事就这么僵着,眼看就要告吹。
高美玲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方晓梦,在家里没少咒骂,可除了让高家的气氛更加乌烟瘴气,别无他用。
高宇明呢?
苏磊说,他后来确实尝试跟朋友搞那个创业项目,但不知道是能力问题,还是运气问题,或者是名声坏了没人敢合作,启动资金迟迟凑不齐,项目一直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而他原本稳定的国企工作,也因为他个人风评受损,加上那段时间情绪低落,工作频频出错,领导对他很有意见,升职加薪是别想了,能保住岗位就不错。
曾经也算顺风顺水、让高翠兰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成了事业感情双双失意的典型。
高家内部,更是怨气冲天。
高美玲怪高翠兰和高宇明算计不成反惹一身骚,断送了她的好姻缘。
高翠兰怪高宇明没本事,搞不定方晓梦,还留下把柄。
高宇明怪高翠兰贪心不足,出馊主意,也怪高美玲虚荣攀比。
高建国则怪所有人,让他丢尽了老脸。
一家四口,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以前那点表面和睦,早已荡然无存。
据说高宇明现在很少回家,宁愿在单位宿舍或者朋友那里凑合。
曾经他们汲汲营营想要谋夺的“家”的温暖和体面,如今看来,更像是个笑话。
方晓梦听着这些,心里没什么波澜,更谈不上快意。
就像听一个与己无关的、略微唏嘘的社会新闻。
他们过得好与不好,都已与她无关。
她只是庆幸,自己及时从那个泥潭里跳了出来,保住了自己生活的干净和明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晚上行业交流会,别忘了!六点半,丽思酒店宴会厅,打扮漂亮点!听说今天有几个重磅嘉宾,还有优质单身男青年出没哦~(坏笑)”
方晓梦失笑,回复:“知道了苏妈妈,工作是正事。(白眼)”
话虽如此,她还是合上了电脑,收拾好东西,结账离开。
回家挑了件不会出错也不失精致的浅灰色西装裙,化了淡妆,将长发简单绾起,露出干净流畅的脖颈线条。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亮,神态从容,比之前那个在感情里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方晓梦,多了几分自信和洒脱。
她对自己笑了笑,拎包出门。
行业交流会规模不小,来了不少业内知名公司和人物。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与商业寒暄混合的味道。
方晓梦端着酒杯,跟在部门总监身边,得体地与人交谈,交换名片,倾听行业动态,偶尔发表一些经过思考的见解,不卑不亢,言之有物。
她的表现,让总监很是满意,带着她引荐了几位重要人物。
“晓梦不错,年轻有为,思路清晰。”一位头发花白、业内颇有名望的前辈微笑着夸赞。
“李老过奖了,我还要多学习。”方晓梦谦逊地回应,态度恭敬。
就在她与李老交谈的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会场另一边。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让她微微怔了一下。
是周文彬。
高美玲的那个前未婚夫。
他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着话,眉头微锁,神色间似乎有些疲惫和心不在焉。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周文彬也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周文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尴尬,有歉意,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远远地,对着方晓梦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很快转回了头,继续与面前的人交谈,只是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方晓梦也收回了目光,心里了然。
看来,高美玲和他的婚事,是真的没戏了。
也好,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及时止损。
她不再多想,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交谈中。
过了一会儿,总监被熟人拉走叙旧,方晓梦得以片刻清闲。
她走到餐台边,想取一小块点心垫垫肚子。
刚拿起夹子,身边传来一个温和沉稳的男声。
“这款杏仁酥不错,甜度适中,不腻。”
方晓梦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身姿挺拔,五官深刻,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睿智,嘴角带着礼貌的浅笑。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餐盘,显然也是来取食物的。
“谢谢推荐。”方晓梦微笑着点点头,夹了一块他说的杏仁酥。
“不客气。”男人也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胸前别着的名牌上,“‘新创科技’……方晓梦小姐?刚才好像听到李老在夸你,说你们那个客户优化方案做得很有想法。”
“您过奖了,只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方晓梦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还没请教您是?”
“顾言。”男人递过自己的名片,简洁明了,“‘远景资本’,投资经理。”
远景资本?方晓梦心里微微一动,那是业内顶尖的投资机构之一。
她双手接过名片,也递上自己的:“幸会,顾经理。”
“叫我顾言就好。”顾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好,“你们新创科技最近在智慧物流领域的布局,我们很关注。方小姐是负责相关项目的吗?”
“是的,目前主要跟进智慧仓储和路径优化这一块。”谈到工作,方晓梦神色自然了许多。
两人就着行业趋势和技术难点,简单交谈了几句。
顾言话不多,但每次提问都切中要害,见解独到,显示出深厚的专业功底和敏锐的洞察力。
方晓梦的回答也条理清晰,不浮于表面,偶尔还有自己独特的视角。
交谈很愉快,没有商业互吹的浮夸,更像是一种同行之间的专业交流。
“抱歉,我接个电话。”顾言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略带歉意地说。
“您请便。”方晓梦微笑。
顾言走到一旁接电话。
方晓梦也准备离开餐台,去和另一个熟人打招呼。
刚走两步,差点和旁边一个急匆匆端着酒水走过的侍应生撞上。
她下意识地后退,高跟鞋在地毯上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衡。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肘部,帮她稳住了身形。
是接完电话回来的顾言。
他的动作很快,扶稳之后便立刻礼貌地松开了手,保持了一个恰当的距离。
“谢谢。”方晓梦心有余悸,道谢。
“没事吧?”顾言问,目光在她脚上扫了一眼,“高跟鞋在这种地毯上,是容易绊到。”
“还好,谢谢。”方晓梦再次道谢,对他的及时和分寸感印象不错。
“方小姐对今天的议题‘数据安全与商业创新的边界’怎么看?”顾言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场。
方晓梦整理了一下思绪,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慢慢走到了相对安静的露台附近。
晚风拂面,吹散了宴会厅里的些许闷热。
他们的话题,也从工作,慢慢延伸开,聊到最近看的书,喜欢的电影,对某些社会现象的看法。
顾言知识面很广,谈吐风趣,但始终保持着一个让人舒适的边界感,不探询隐私,不过分热情,尊重对方的观点,即使有不同的意见,也会用探讨的方式提出。
和这样的人聊天,是件很舒服的事情。
方晓梦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而愉快地,和一个初次见面的异性交谈了。
“原来顾先生也喜欢那部冷门纪录片?”方晓梦有些惊讶。
“偶然看到,觉得很受触动。尤其是关于传统手艺与现代传承那部分的思考……”顾言点头。
“我倒是觉得,里面关于个体选择与时代洪流的部分,更……”方晓梦说出自己的观点。
两人就着纪录片的话题,又聊了好一会儿,竟有些意犹未尽。
“抱歉,好像占用你太多时间了。”顾言看了看腕表,歉意地说,“里面应该还有不少人你需要应酬。”
“没关系,和顾先生聊天很有收获。”方晓梦真诚地说。
“我也是。”顾言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希望下次还有机会交流。另外,”他顿了顿,语气自然,“方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加个微信吗?关于智慧物流那块,我这边有些资料,可能对你们有参考价值。”
他的理由光明正大,态度坦然。
方晓梦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好啊,是我的荣幸。”
两人拿出手机,互相加了微信。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顾言收起手机,微笑道别,“下次见,方晓梦。”
“下次见,顾言。”
看着顾言挺拔的背影重新融入宴会厅的人群,方晓梦轻轻呼出一口气。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是个有趣的人。
交流会接近尾声,方晓梦和总监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刚走到酒店大堂,手机响了一下。
是顾言发来的微信。
“安全到家后,方便说一声吗?(微笑)”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礼貌。
方晓梦回复:“好的,谢谢。”
打车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她才又拿起手机,给顾言发了条消息:“已到家,谢谢关心。顾先生也早点休息。”
几乎是立刻,顾言回复了。
“我也刚到。晚安,好梦。(月亮)”
方晓梦看着那个小小的月亮表情,笑了笑,放下手机,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她望着天花板。
心里一片安宁,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对未来的期待。
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对她自己,对她即将展开的,崭新的人生图景。
她知道,属于方晓梦的故事,真正开始了。
而过去那段充满憋屈、算计和眼泪的插曲,连同那些不值得的人,终究会彻底褪色,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提醒她曾经幼稚、也教会她成长的注脚。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温柔地照亮着无数个像她一样,在黑夜中寻路,最终找到光芒的人。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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