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谋：AI时代人文学最大任务是安顿人心

*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 讲席教授刘永谋首发于微信公众号，保留一切知识产权，侵犯必究。

无论男女老幼，无论高低贵贱，人心漂浮焦躁、无所安顿，成为AI时代越来越普遍、越来越严重的问题。或焦虑内卷，或躺平佛系，或癫狂易怒，绩效计算，功利至上，举止乖张……“手足无措”的感觉，笼罩着一切。

这种情况与智能革命相关，被AI发展所加剧。

AI裁员理论上冲击所有的行当，大家担心饭碗不保。这种压力大到读中学的少男少女，都听说大学读了也没有出路，早早地为前途焦虑。研究AI Coding的程序员们，开始自己的最后一项工作：用AI端掉自己的饭碗。

企业开始质疑AI时代大学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为什么？大学生不好用，不如直接招收高中生培训一下好用。类似的新闻越来越多：大学生毕业生报名技校学习技能，博士毕业生报名专硕成为跨学科复合人才。而大学很惶恐，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天天喊AI+，什么工作都要加AI。

有个报纸采访我，如何看待高校老师训练大模型代替自己回答学生问题？我说：我又不是张雪峰或考研辅导班的老师，一个班就三四十个学生，没有几个问题，还需要训练什么大模型代我回答问题呢？这纯粹是好玩吧，没有实际用处。

一句话，各个行业和机构面对AI冲击都“手足无措”了，不知所谓，抓不住重点。我以为，这是制度层面应对AI冲击最危险的地方。

AI聊天正在侵入亲密关系。本来手机、IPAD已经把人机关系变得越来越冷淡，现在AI伴侣要彻底取代人与人之间的友情、亲情、爱情。AI教人如何恋爱，通过与AI恋爱知道如何与其他人恋爱，这有多么荒谬！

越来越多的“豆包男女”，什么事情都问豆包，自己的脑子完全不用了。这个世界成了答案自己流溢的世界，无需探索、无需努力、无需思考，豆包直接告诉你“没有任何装神弄鬼的直接端上的干货”。所有的行为和规矩，不知不觉都被AI所规训了，比如每天走多少步、心率应该控制在什么范围。

一句话，我们身体还是智人，可行为和脑子已经是AI了。这就是我所称的“人的机器化”，这是个体层面的手足无措：太多的人感到，不知道应该怎么活着，怎么应对人生，只有跟着AI走、跟着机器走。

当人成为另外一种智能体，自认为是一种智能机器，与AI变没有什么本质差别了。

可是，人始终不是机器，人心无法安顿于成为智能机器的肉身之中。人心无法安顿，除非人心被机芯所取代，若如此彼时人族已不复存在。

因此，我说：“AI时代最大的问题不是机器人会变成人，而是人正在变成机器”，同时意味着：当代思想最大的任务，是在AI时代中安顿人心。

把握AI时代的精神，本质上是感受AI时代的人心。在智能机器咄咄逼人的夹缝中，人心在如何瑟瑟发抖，又如何使之安顿下来？

以往的经验，以往的价值观，以往的哲学思考，在AI时代大多已经不再适用，或者需要重估和改造。为什么？因为人彻底改变了。有人说，未来人会成为赛博格或数字人，我觉得更可能成为“机器人”：外表看起来还是个人，自然属性还是个人，但行为和思想已经是机器，社会属性被机器性占据。

感受人心，要感受AI时代的人心的爱恨情仇，体会TA的恐惧与战栗，体会TA的迷茫与希望。

安顿人心，意味着选择治理AI，而不是被AI统治；意味着对抗人的机器化，守护人的意义、灵性和不确定性。

我以为，在AI时代的人心及其安顿中，艺术、教育和人文学的抗争最为重要。以艺术对抗人的机器化，以教育对抗人的机器化，以人文学辨明方向、抚慰人心和赋予意义，给人心在AI时代必须的满足、幸福和安宁。这是每一个思想家、人文学者，必须承担的时代使命。

也就是说，AI时代人文学最大任务是安顿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