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整理她的遗物。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悦的爱人吗?我是她公司的HR。”
“是我。”
“是这样,林悦去世前有两周的请假手续没有补,系统里一直挂着。您方便来公司一趟,帮她补一下吗?再不补的话,她部门的月度考核会受影响。”
我愣了几秒。
“她去世了。已经七天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知道,节哀。但这个流程还是要走的,不然系统里一直有未闭环的记录,我们也不好对上面交代。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明天去。”
“好的,谢谢您理解。对了,她的工牌和门禁卡也麻烦一起带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宜家买的,她选了最便宜的那款,说坐着也挺舒服。椅背上还搭着她那件灰色的开衫,袖口磨起了毛球。她以前加班到很晚回来,顺手搭在这里,再也没拿走过。
她加班是常态。
我在另一家公司上班,有时候比她回来早一点。进门先看鞋柜,她的鞋不在,就知道还没回。我做饭,等她。菜热一遍,凉了,再热一遍。有时候等到十点,十一点,凌晨。
她不回来,我就发消息:“还有多久?”
她回:“快了快了,你们先吃。”
我说:“我不急,等你。”
后来她连“快了”都不回了。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偶尔回一个“忙”,一个字。我就知道,今晚又不知道几点。
有一次我凌晨两点醒来,发现她还没回来。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慌了,开车去她公司。楼里还有灯,保安认识我,说“林姐还在上面呢,整层就她一个了”。
电梯上去的时候,我在想,这整栋楼都黑了,就她那盏灯亮着。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个没做完的表格。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还有一袋拆开的饼干,咬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侧脸压在胳膊上,眉头皱着,像是做梦都在想工作的事。
我走过去,轻轻叫她。她惊醒,第一句话是:“啊,几点了?我还有个数据没核对完。”
我说:“凌晨两点了,回家。”
她说:“等一下,我先把这点弄完。”
“两点了,明天再做。”
“明天要交,领导催了好几遍了。”
她揉着眼睛,继续对着屏幕。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她的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累。
她生病前半年,每天下班都在说胸口疼。
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等忙完这阵子。
去医院,是疼得实在撑不住了。之前她说后背也疼,整夜睡不着,只能坐着才能稍微喘口气。查出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一些我到现在都不想回忆的话,核心意思就是:准备后事。
她住院后,手机还一直响。工作群的消息,领导的电话,同事问她要资料。她躺在病床上,一只手输液,另一只手回消息。我跟她发过一次脾气:“你都要死了,还管什么工作?”说完我就后悔了。她看着我,没说话,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半小时,她又拿起来回了条消息。
那天她的主管打电话来,我在旁边听见了。问她要一套数据,说客户在催。她说“我尽快”。挂了电话,她让我把她电脑拿来,她要把那个表格做完。
我说:“你都这样了,不能让别人做吗?”
她没回答,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那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有些浮肿,按不准键,打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把表格发过去之后,对方回了一条:“收到,下次能不能快一点?客户那边急。”
我看见那条消息,想抢过手机回过去。她按住了我的手,摇了摇头。
她走的那天,是凌晨。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一点一点凉下去。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护士跑进来,医生跑进来,然后都没用了。
她没说太多话。最后那几天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偶尔清醒的时候,会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她说:“冰箱里还有菜,别放坏了。”
又说:“孩子的家长会,下周四,别忘了。”
最后一句,她说的是:“那个报表……我还没做完……你跟刘总说一声……”
我没告诉她,她住院第三天,刘总就让别人接手了。她担心到最后一刻的那份报表,根本不需要她来做。
第二天我去了她公司,补请假手续。走廊很安静,格子间里的人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没人抬头看我。她的工位已经清空了,电脑搬走了,桌面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HR把表格递给我,上面有一栏“请假事由”。已经打印好了,写着“病假”。
“签这里。”HR指着右下角。
我签了。
“还有这里,确认销假时间。”
我又签了。
全程不到五分钟。HR收了表格,说“好了,谢谢”,然后低头继续忙她的事。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低头忙碌的人。他们对着电脑打电话,语气急迫,说“今天必须出”“客户在等”“要不我们整个部门都要被扣绩效”。
我忽然想起她。
想起她趴在工位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半夜回消息的手指,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还在担心表格做不完,想起她的主管说“下次能不能快一点”。
她加过的班、熬过的夜、忍过的病痛,最后只剩一张请假条。签字,五分钟,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她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
她以前加班到半夜,会在这里买份关东煮当晚饭,然后边吃边往家走。有时候她会在路边坐下来,吃完再走。我问她怎么不回家吃,她说“走不动了,歇会儿”。
我走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员换了人,不认识我。
结完账,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以前她从这里出来,有时候笑着,有时候面无表情,大多数时候是疲惫的。我问过她:“你累吗?要不要换个工作?”
她说:“再熬一熬,等项目结束了就好了。”
项目一个接一个。这个结束了,下一个又来了。她一直熬,熬到身体撑不住,熬到住进医院,熬到再也起不来。
现在她的手机还在我抽屉里。充电线还插着,屏幕碎了,没来得及修。
偶尔我会打开她的手机,点进工作群看看。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她最后发的消息,是一个文档链接,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那个文档,后来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她走了以后,她的工作由别人接手。那个她加班到凌晨做的项目,换了人,换了个方向。她之前做的那些数据、方案、报表,全都作废了。公司没有任何损失,业务照常运转,该挣的钱一分不少。
只是她没了。
现在每次路过她公司那栋楼,我都会看几眼上面的灯。
有的楼层亮着,有的暗了。我不知道她以前所在的那个部门,是不是还有人在加班,是不是还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是不是还有人半夜回消息,手指在抖。
我想告诉他们:你加班到凌晨做的那些表格,你忍着病痛赶的那些方案,你说“我尽快”回的那些消息,最后换来的,可能只是一张请假条,一个签字,五分钟。
上班是为了挣钱,然后用挣到的钱实现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她还没来得及实现什么,就没了。
冰箱里的菜,我最后还是放坏了。
孩子的家长会,我去了。老师问“妈妈怎么没来”,我说“妈妈出差了”。
那个报表,后来被删了。硬盘格式化之后,什么都留不下。
只有那只银镯子,她生前我给她买的,她没怎么戴,说怕磕坏。现在放在她的枕头底下,和她那件磨起毛球的灰色开衫放在一起。
再也没有人催她交数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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