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将近十二点,欧锦和还在厨房。
那天的拍摄拉得很长,仅采访就花了近三个小时,中间两顿饭都由他亲自完成,没助理,也没有谁替他把这些具体工作接过去。一直忙到深夜,他的状态还是绷着的。
1959年出生的欧锦和,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对很多人来说,这个年纪意味着往后退一步。厨房可以交给徒弟,生意交给团队,自己留一点体面,也留一点轻松。但欧锦和没有。
厨师的“天命”是什么呢?不是一句“热爱”,也不是某种虚无的匠人精神。它是一个人这一辈子到底靠什么站住,愿意把时间押在哪种手艺上,走到什么位置,仍然相信什么。
欧锦和前半生,写在鲍鱼上,也写在粤菜最讲究手艺和资历的年代里。那时一道海味菜可以决定一家餐厅的招牌,也可以决定一个厨师的身价。
他围着鲍鱼做了几十年,从香港到海外,再回到内地,把最难的食材做成了自己的名字。高端餐饮最风光的时候,他站到过行业中央。
后半生,他开始重新认识另一些东西:风险、成本、规模、代价。最困难的时候,他卖房还债。今天聊到徒弟新开的店,他第一句话不是恭喜,是皱着眉头说,店太大了,投资太大,风险也大。
市场起伏让他比过去更谨慎。但你说他在“守”吗?也不像。他明明更清楚风险了,却还是在厨房里亲力亲为,还是想把更多年轻人拉进这个行业,还是在尝试新的方式讲菜、讲厨师、讲这门手艺。
在规矩里扎根
17岁,欧锦和离开广东中山,先到澳门做厨杂,一年后辗转进入香港。港澳并不遥远,也不抽象,对那一代年轻人来说,这是出海讨生活,最能抓得住的出路。
欧锦和后来回忆,自己刚过去时,英语谈不上会,学历也不高,真正能做的选择并不多,厨房反而是一条更稳妥的路:有吃有住,还能学一门手艺养家。在他当时的理解里,这份职业也很简单,先把日子过下去,再看能不能靠这门手艺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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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锦和赶上的,是香港粤菜最为百花齐放、百店兴旺的时代。
当时的香港正处于粤菜发展的黄金期。馥苑、利苑、福临门、新同乐、富临、东海、镛记、佳宁娜等顶级酒楼相继崛起,海味宴席、烧腊、点心和大酒楼体系都在成熟。
欧锦和笑称,刚到香港时,感觉像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很多菜式以前根本没见过,虾饺、烧卖、蛋挞,甚至点心和宴席的复杂程度,都超出他以前的经验。收入也翻了几番,“去香港的时候每个月工资是400港币,第一次发工资我就寄了100港币给家里,我都觉得自己很有能力了,当时国内大学毕业生的工资也不过38元,而100港币就能兑40多人民币了。”
彼时,大量商业精英、家族和消费群体聚集在香港,东南亚、日本和西方的餐饮与生意网络也在香港交汇,市场够大,客人够多,口味也够复杂。
香港粤菜在那个阶段形成的,不只是几道名菜,而是一整套比别处更成熟的酒楼体系、宴席体系和后厨分工。欧锦和赶上的,正是这套体系高位运转的时候。
也是在香港,欧锦和真正开始理解“做厨师”这件事。
他进了当时赫赫有名的馥苑海鲜酒家,拜在名厨刘以德门下。
香港的厨房,规矩大过天。一天工作十三个小时,一年几乎没有休息。每个月4天的假期早就折算进了工资里,要请假就得自己找人替班,还要额外付对方一天20块钱。出了任何问题,都是你的责任,连介绍你进来的人都要受牵连。
“如果你干不好,老板不会炒你鱿鱼。他会直接打电话给介绍人,说你把他领回去,这里不适合他。”欧锦和说,“所以没人敢偷懒。你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介绍你的人负责。”
师傅刘以德是出了名的严师,骂人不用动手。但他的徒弟遍布全世界,做国际大企业总厨的,掌管连锁餐饮集团的。香港当年的十大最佳餐厅,有六家的总厨都出自他门下。“师傅不骂你,就说明你已经废了。”欧锦和笑着说,“他骂得越狠,就说明越看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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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欧锦和(右)与刘以德(中)的合影
刘以德教得最多的,是“团结”。粤菜的很多菜品需要多人配合完成。一道福建炒饭,一个人负责炒饭底,另一个人负责打芡。两个人配合的节奏,直接影响菜品的速度和味道。刘以德要求徒弟们互相补位,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那一代厨房出来的人,先学会的往往不是如何在人前显本事,而是怎么把自己放进一支队伍里。
欧锦和常讲厨师是“勤行”,勤奋是无敌的。按他的理解,勤奋是愿不愿意学,肯不肯练,肯不肯把心思花在有用的地方。那一代厨师往上走,没有太多捷径,位置要靠熬,手艺要靠磨,机会也是跟着这些东西一点点来的。
1988年,馥苑布局海外市场,刘以德将筹建悉尼分号的重任交给了他,派他远赴澳大利亚。
这是师傅给他的机会。也是他后来真正开始走自己路的地方。
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鲍鱼上
很多人记住欧锦和,是因为鲍鱼。
这当然不只是一个标签。对欧锦和来说,鲍鱼几乎贯穿了他半个职业生涯。而他和鲍鱼故事的起点,便在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的海产品资源远超香港,价格也低得惊人。当地市场上,20多块钱就能买到一公斤鲍鱼,但当地餐厅几乎没人懂得精细烹制鲍鱼,只会清蒸、扒制和炖汤这些简单做法,完全浪费了这种食材的潜力。欧锦和在香港浸淫了十几年海味技艺,一眼就看到了这里的空白。
当时的粤菜圈子里,干鲍是无可争议的高端象征。8斤活鲍才能制成1斤干鲍,制作工艺复杂,储存时间长,价格昂贵,是顶级宴席的标配。鲜鲍和冰鲜鲍的地位要低得多,很少有人愿意在它们身上花那么大的力气。
欧锦和偏要挑战这个行业共识。他想弄明白,鲜鲍的纤维结构到底和干鲍有什么不同?能不能通过调整火候和时间,让鲜鲍也呈现出软糯回甘、带有糖心的效果?那段时间,他把所有空余精力都投入到了实验中。
每天收工后,他一有空就琢磨鲍鱼,不管在厨房还是回到家里,都在反复调整焖煮的温度、时长和鲍汁的配比。他要解决的问题很具体:如何让鲍鱼定型不爆裂,如何让内外颜色均匀,如何让口感软而不烂,如何让味道渗透到每一丝纤维里。
这些实验没有捷径,只能靠一次次的失败和调整。香港厨房教给他的严谨和耐心,全都倾注在了这一只小小的鲍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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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第四届世界中餐烹饪大赛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举行。这是当时全球规格最高的中餐赛事,欧锦和带着他研究多年的古法焖鲜鲍站上了赛场。
现场很多评委一开始并不看好这道菜。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鲜鲍根本无法和干鲍相提并论。直到菜品端上桌,浓郁醇厚的香气散开,李耀云大师亲自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当场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这道用冰鲜鲍做出的菜,完美复刻了干鲍特有的溏心口感,咬下去软糯弹牙,余味悠长。欧锦和凭借这道菜一举夺得个人赛金奖,“南天鲍皇”的称号也从此传遍了整个中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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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多年后再回头讲起那场比赛,他还是很直接:自己当时就是有信心,觉得做得好,为什么不去比。
成名之后,欧锦和没有停下脚步。他又陆续研发出了番茄焗鲍鱼、黑松露盐焗鲍鱼等创新菜式,多款菜品在国内外赛事斩获金奖,更总结出了“鲍鱼十八式”,涵盖了焖、焗、烤、炖等多种做法。
他始终认为,菜要简单做,手艺的价值不是把简单的事情做复杂,而是把复杂的事情做简单。厨师应该把所有麻烦的工序都自己扛下来,把最好的味道呈现给客人。
这几年,欧锦和一直在推动鲍鱼走向日常。随着养殖技术和物流的发展,鲍鱼的价格已经不是过去那种高不可攀的样子。在他看来,高端食材不应该永远只出现在顶级宴席上,普通家庭的日常餐桌也应该能吃到好吃的鲍鱼。他常说,鲍鱼就像红酒,讲究产地、生长周期和工艺,但不是越贵越好,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两次至暗时刻
欧锦和这大半辈子,到过最风光的山顶,也摔过最狠的跟头。
澳大利亚之后,欧锦和成了上世纪90年代初较早一批回国进入国际五星级酒店体系的粤菜厨师。1993年,他回到北京,进入王府饭店担任中餐行政总厨,后来又被更高条件挖去北京新世纪日航饭店。
那几年,北京高端酒店餐饮仍是最紧要的门面之一,外事接待、宴会标准、后厨规范都被压到很高。欧锦和既是港式粤菜北上的亲历者,也是那一轮五星级酒店中餐体系里的见证者和推动者。
直到2005年前后,欧锦和受美国中餐协会邀请,参加《煮遍天下之美国篇》巡回厨艺交流,足迹遍及美国三十多个州。那段行程让他清晰感受到,当时美国中餐的整体水平并不高。很多中部的美国人,是先认识了中餐,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中国。他坚信这里有巨大提升空间,中餐完全可以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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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投资者找上门,他动了心,决定留下来创业。
他放弃了在广州丽晶明珠的职位和股份,远赴美国。那里面当然有现实判断,也有一点私心:一个是圆年轻时的美国梦,其次是把自己这些年的所学所见,在美国闯出一片天地,推动中餐的发展。
那个阶段的欧锦和意气风发,野心十足。
创业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短短2年多时间,欧锦和在美国已经做出三大品牌:厨房制造、顺峰渔村、澳门街。三年多开了九家餐厅。他还通过杰出人才签证留在美国。当时获批这个签证的中国人里,还有一个是郎平。
那是一段很容易让人相信“还能继续往上走”的岁月。几块招牌同时在跑,团队、品牌和市场都在往上抬。
但就在他想进一步大展拳脚,继续扩张时,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了。
次贷危机的中心就在加州,对当地餐饮行业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客人一夜之间消失了,餐厅生意一落千丈,接连倒闭了好几家。最终他不得不和合伙人分家。之前几年赚的钱几乎全部赔了进去,清算后他不仅把分到的资金全部投入,还追加了100万美元,悉数投进厨房制造中餐厅,从头做起。
他和妻子沉下心来从头做起,经过三两年的打拼,厨房制造生意迅速回暖,很快收回了全部投资,成为旧金山湾区家喻户晓的名店。这家店先后入选2000年、2010年、2012年的米其林最佳推荐餐厅,是当时美国米其林榜单上排位最高的中餐。
当时为了表彰欧锦和对中国烹饪艺术在美国传播的贡献,他荣获全美第58届杰出华人奖——此前获得这一荣誉的知名厨师,是第53届的甄文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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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在美国的七年,他不仅经历了大起大落,也看到了一套完全不同的餐饮规则。那里对法律、税务和用工的要求极高,任何疏漏都会变成真金白银的代价。
这种严苛的法律环境,让他养成了极其谨慎的经营习惯。他后来常开玩笑说,自己从美国回来之后变得“很怕死”。回国创办锦和尚品时,他坚持给80%以上的员工买社保。很多同行不理解,觉得这样会增加很多成本。他却说,赚少一点没关系,睡得踏实最重要。
他也看清了中餐出海最核心的难题。资本欢迎中餐,市场也欢迎中餐,但厨师很难走出去。各国的签证政策对技能型人才限制严格,国内的厨师出不去,当地又招不到合格的人手。很多知名中餐厅出海,最后都败在了人才短缺上。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也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
2012年,欧锦和决定放弃美国的事业,回到广州。回国后他接连开出五家中大型餐厅,本想稳步拓展,不料后来国内餐饮行业遭遇疫情冲击,生意节奏被一再打断,股东们纷纷退股,也不再追加注资。
很多原本能慢慢消化的账,突然又压了回来。员工赔偿、房租、欠款,一笔一笔都落在了他身上。最困难的时候,他卖了两套房。两套房子的钱,全部投进了餐厅,用来发工资、交房租、维持基本运转。
他总说自己赌得最大的,从来不只是金钱,还有名誉、地位和这些年在行业里攒下来的分量,钱输了还能想办法赚回来,信誉不能丢。
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欧锦和对“风险”有了更具体的反应。
年轻时,他更相信机会,也更愿意往前冲;看过几轮起落之后,他开始先看投入、周期和承受能力。餐厅能不能开,不只看菜做得好不好,也不只看客人认不认,很多时候先看的是老板能不能扛得住。
大店他做过,风光他见过,代价他也付过。
到了今天,欧锦和更在意的,不是一门生意看上去有多大,而是它能不能做得长,能不能在风浪再来的时候,还留得住。
“往下接人”的下半场
采访那天,在旁边打下手的是几个还在上学的徒孙。做菜途中,他反复提醒他们,掀锅盖一定要用手布垫着,别烫到手。同样的话,他连着提醒了三次。
说到徒弟,欧锦和的话明显多起来。谁开了店,谁在学校,谁现在做得顺,谁还在慢慢熬,他都能接着往下说。对后辈,他始终留着一份很具体的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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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锦和很早就意识到,厨房里的人在变少。他坦言,2018年前后,这种断层已经很明显。以前学校还能持续输送人手,后来越来越难,很多岗位长期招不满。他去学校招人,也能直接感受到这件事:想进厨房的年轻人少了,愿意长期留下来的更少。
他并不把这种变化全都归结为年轻人“吃不了苦”。在欧锦和看来,今天的厨师行业,确实累,也确实比很多办公室工作更辛苦。
但他也仍在努力解释,这行并不是外界想象的那种纯体力活。门槛不算高,收入不低,能养家糊口,也有机会创业、出国、见更大的世界。在他看来,如果连行内人自己都不肯讲清楚这份职业的价值,厨房只会越来越留不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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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把很多精力放在“往下接人”这件事上。他创立了锦家班,先后收了100多个徒弟、30多位徒孙,全程不收学费,也不收拜师费;他去学校讲课,去教育机构做培训,推动名厨和年轻厨师去拿政府认可的资质,反复讲厨师不能只是没有身份、没有认证的“打工者”。
他想把这门手艺抬高一点,也想让更多年轻人看到,做厨师不只是熬年头,还可以有更明确的职业路径。
这两年,他还开始拍短视频,探店、做菜……还是那些最具体的手上功夫。他知道今天年轻人接收信息的方式变了,很多话只在后厨里说,传不出去。把菜讲明白,把厨师这行讲明白,多一个人看到,就可能多一个人愿意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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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说“创业不止”,还在想下一次做什么。只不过方向已经变了。高端大店,他不想再轻易碰了。比起继续往高处加码,他更愿意研究平民化、烟火气更重的产品,研究酱料,研究怎么把自己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东西,放进更日常的消费场景里。
按他的设想,未来想做的餐饮生意,是让月收入三四千元的人也能偶尔走进来吃一顿的店。
他说自己还没退休。“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对欧锦和来说,这句话大概比任何结论都更准确。
本文由红厨网(ID:hongchu66)原创首发
作者:郭佳哿;编辑: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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