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北城一中实验楼的灯还亮着,沈听溪站在教务处门口,听见里面王主任把成绩单重重拍在桌上,说她和程砚白总分一模一样,连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都分毫不差,而年级第一只能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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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走廊安静得古怪。
明明外面围了不少人,手机举得高高的,玻璃门上映出一张张兴奋又好奇的脸,可办公室里偏偏像被什么压住了,连空调出风口那点轻微的嗡鸣都显得刺耳。
沈听溪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很淡的茶味,应该是王主任刚泡过龙井。桌上的月考成绩单被摊得很开,最上面两行名字并排挨着,一个是沈听溪,一个是程砚白,后面跟着一串分数,整整齐齐,刺得人眼睛发疼。
“说吧。”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声音不算重,却让人没法装听不见,“到底怎么回事?”
程砚白站在她左手边,肩膀微微发颤,校服袖口攥得死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眼眶红得很快,鼻尖也红,转过头看沈听溪的时候,眼泪刚好悬在睫毛上,将掉不掉。
“听溪,”她开口,声音软得发抖,“你承认了吧。”
办公室里一下更静。
“你平时什么成绩,大家都知道。”程砚白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怪你抄我,我只是……我只是不能背这个锅。万一学校以为我也作弊,那我怎么办?”
多好听的话。
不怪她抄,只怪她连累了自己。
沈听溪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们认识三年,做过同桌,住过同一个宿舍,上体育课偷懒时一起躲过器材室,冬天挤在一条围巾里跑回教学楼,她自以为自己很了解程砚白,至少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慌,什么时候是装的。
眼下这一场,程砚白演得很真。
要不是沈听溪太熟她,可能也会信。
王主任敲了敲桌面:“沈听溪,你自己说。这卷子是不是你自己做的?”
沈听溪没出声。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发现数学那栏写了满分。那道最后的大题,她其实有第三种解法,当时写到一半觉得太费时间,才换了和程砚白一样的那种。
现在想想,还真巧。
巧到像老天专门给她挖了个坑。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王主任皱眉。
程砚白像是忍不住了,声音更急了些:“听溪,你别这样。你要是现在承认,学校说不定还会从轻处理。你这样拖着,事情只会闹得更难看。”
外面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我就说吧,沈听溪怎么可能突然考这么高。”
“程砚白一直是年级前十,她犯得着诬陷别人吗?”
“听说这次保送资格初审也快下来了……”
“那她更不可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
一句一句,透过门缝钻进来,像针一样。
沈听溪终于抬头。
“砚白,你说得对。”她声音很轻,也很稳。
程砚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顺着接。
下一秒,沈听溪抬手,把胸前那枚校徽摘下来,轻轻放在成绩单上。
“我不该考这个分数。”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
王主任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听溪看着那枚校徽,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退学吧,省得学校为难。”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身后有人喊她名字,有人追出来问她是不是疯了,也有人举着手机往前凑,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镜头。沈听溪一路走到教学楼外,晚风吹得脸发凉,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不委屈。
只是那一刻,委屈没用。
她太知道程砚白了。知道她既然敢在王主任面前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就一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也知道,学校不会为了一个平时排在两百名上下的学生,去赌一个常年稳在年级前十、还可能拿保送的尖子生名声。
谁都会算这笔账。
而她,恰好是最容易被舍掉的那个。
退学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王主任大概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连着问了她两遍:“你确定?现在还有机会再查,再核卷,再找监控。”
沈听溪点头:“确定。”
“你父母知道吗?”
“会知道的。”
王主任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在那张申请表上盖了章。
那枚红印落下去的时候,沈听溪突然有种荒唐的感觉,好像自己这三年不是在念书,而是在排一出戏,临到结尾,被人一把推下了台。
她拖着行李回宿舍收东西。
屋里没人,应该都去上晚自习了。床沿搭着她前天洗过的校服,桌上还有半盒没喝完的纯牛奶。窗台那盆绿萝是她养的,叶子长得很好,沿着栏杆垂下来,绿得过分。
她弯腰去拉床底的纸箱,动作太急,额角撞了下床板,疼得她皱了皱眉。
箱子里装着三年的课本、卷子和笔记,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高一军训时拍的。那时程砚白还没留长发,扎着马尾,脸晒得有点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手搭在她肩上,像是真的会和她做一辈子朋友。
那天晚上军训散场后,两个人坐在操场看星星。
程砚白拿矿泉水瓶碰了碰她的手臂,说:“听溪,我们以后肯定会一直在一起的。你成绩好,我努力一点,我们大学也考同一个城市。”
她那时还认真问过:“为什么非得同一个城市?”
程砚白笑嘻嘻地说:“因为离了你,我数学题不会做啊。”
原来有些话,当时听着是玩笑,后来想想,倒像预告。
沈听溪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指一点点收紧,最后把照片从中间撕开。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
她把两半扔进垃圾桶,像扔掉一段已经发烂的东西。
手机一直在震。
班级群里消息刷得飞快,她都不用点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有人骂她活该,有人替她说话,但那点微弱的怀疑很快就会被更响亮的声音压过去。毕竟程砚白的人缘一向好,长得好,嘴甜,会来事,老师喜欢,同学也愿意站她那边。
而沈听溪,不算讨喜。
她话少,不爱解释,别人热热闹闹聊天的时候,她多半在写题。久而久之,大家对她的印象就成了“那个成绩一般、脾气古怪、不怎么合群的女生”。
这样的人,一旦出事,很少有人会真的替她打抱不平。
她把所有群聊都退了。
退出最后一个群时,程砚白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听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
“听溪。”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压着哭声的喘息,“你在哪儿?你别这样好不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在办公室就是太慌了,我怕老师认定我作弊,保送资格会出问题,我真的没想把事情闹成这样。”
沈听溪把箱子封好,淡淡“嗯”了一声。
程砚白似乎更急了:“你说话啊,你别这样不理我。你要是生气,我跟你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沈听溪终于笑了一下,“砚白,你高一期末英语演讲稿是谁改的?”
对面静了静。
“你高二那次数学竞赛预选,报名表是谁熬夜替你做的?你那篇拿了奖的国旗下演讲,又是谁帮你重写了三遍?”
程砚白声音发紧:“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沈听溪说,“还有,你上学期交给教导处的那篇社会实践报告,也是我写的。”
“沈听溪!”程砚白一下拔高了声音,“你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她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你拿走过我多少东西,你自己最清楚。”
电话那边喘了两口气,语气彻底冷了下来:“那又怎么样?那些都是你自愿帮我的。再说了,就算你现在翻旧账,也没人信你。”
这句话出来,反倒让沈听溪心里最后一点堵着的东西散了。
她甚至有些轻松。
原来她连装都不打算再装了。
“行。”沈听溪说,“那就这样吧。”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天起,我们没关系了。”
她挂了电话,把程砚白的号码拉黑,然后继续收拾东西。做完这些,她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发了会儿呆,直到楼道传来放学后的脚步声,她才拖着箱子下楼。
校门口,她爸已经到了。
车停在路边,他靠着车门抽烟,远远看见她,立刻把烟掐了。
“都办完了?”
“嗯。”
他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打开后备箱,放好东西,才说:“上车,回家。”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才开口:“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以后呢?”
“复读。”
她爸点点头,像是早猜到了:“行,那就复读。”
回到家,她妈正在厨房煮面。听见开门声,只探头看了她一眼,说:“先去洗手,面马上好。”
沈听溪站在玄关,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以为自己会被问,会被训,会被怀疑,结果都没有。她妈像平时一样给她盛面,多卧了一个鸡蛋,推到她面前时还皱了皱眉:“怎么瘦成这样,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她低头吃面,眼泪一下掉进汤里。
她妈没拆穿,只抽了张纸放在桌边。
“哭完接着吃。”她说,“面坨了不好吃。”
那天晚上,家里很安静。
她爸坐在沙发上翻招生简章,翻了一会儿,拿笔勾出三所复读学校,放到她跟前:“我下午问了几个人,这三家口碑都还行。你看看,想去哪所。”
沈听溪一页页看过去,最后指了隔壁市一所私立复读学校。
“这个吧,离得远一点。”
她爸没问为什么,只说:“行,明天去报名。”
其实原因很简单。
她不想再留在这个地方了。
不想走到哪儿都被人认出来,不想每天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就是她啊,抄袭被退学那个”。更不想哪天在超市或者街角,突然碰见程砚白,还得看她那张无辜又委屈的脸。
第二天一早,她去办转档案的手续。
离开学校的时候,门卫大叔还朝她多看了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沈听溪低头走过去,没听见,也没回头。
报完复读学校,手机收到一条转账提醒。
三万二。
备注是:欠你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开微信,找到程砚舟。
这是她没删的唯一一个和程家有关的人。
程砚舟是程砚白的哥哥,比她们大四岁,在外地读大学。高一那年暑假,他回家待过一阵,后来不知怎么,就加上了她微信。刚开始只是偶尔说两句,后来慢慢熟了,他会拿自己学校的论文让她帮着改,也会让她做PPT,英语四级考前甚至拜托她帮忙整理重点。她前前后后帮了不少忙,他说过会一起结算,拖到现在,刚好三万二。
这钱她本来就没打算不要。
不是舍不得,是该拿。
她发过去一个字:“收到了。”
程砚舟很快回:“对不起。”
沈听溪看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你做的。”她回。
“但她是我妹妹。”
“那也不是你做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又发来一句:“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告诉我。”
沈听溪没回。
她关掉聊天框,把钱转给了她妈。
她妈看着转账记录,愣了下:“哪来的?”
“之前帮人做东西赚的。”
“那你留着。”
“放你那儿一样。”
她妈想了想,没再推:“行,给你攒着,上大学用。”
开学那天,天热得很。
复读学校在隔壁市郊区,占地不大,门口种着两排香樟树,保安室上挂着一个有些掉漆的牌子。沈听溪拖着行李往里走,刚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沈听溪?”
她回头。
一个男生站在树荫底下,白T黑裤,手里卷着本数学竞赛题集,个子很高,眉眼偏冷,可嘴角偏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认识我?”
“认识。”他看她一眼,“全省出名的人,不难认。”
沈听溪皱了下眉。
他像看出她在想什么,笑了笑:“别误会,不是因为你退学那事。是因为我刷到过你那张成绩单,701,挺厉害。”
“哦。”
“我叫陆沉舟。”他把题集敲了敲掌心,“去年高考差三分进北大,今年回来重考。”
“所以呢?”
“所以觉得你应该也挺强。”他说,“有兴趣当同桌吗?”
这人说话直得过分。
沈听溪提了提行李箱:“没兴趣。”
陆沉舟也不恼,只往旁边让了让:“行,那祝你一个人也考得好。”
后来的事实证明,复读生活确实不需要什么兴趣。
它像一块磨刀石,管你是谁,来了都得被磨上一层皮。
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进教室早读,中午吃饭限时二十分钟,晚上十一点半熄灯。老师发卷子像撒雪片,黑板上一道题没擦干净,下一道已经写满了。这里没有人会关心你上一次为什么失败,所有人都盯着下一次考试,像盯着唯一的出口。
沈听溪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
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适应。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那口气撑着她一天天往前走,连累和困都显得不值一提。
第一次月考,她考了689。
年级第二。
第一是陆沉舟,694。
成绩出来那天,班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传成绩单。陆沉舟拿着那张纸走到她桌边,敲了两下。
“理综选择题,你涂错卡了?”
沈听溪抬头看了眼。
“嗯。”
“少了十五分。”
“我知道。”
陆沉舟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半晌才说:“你这心态是真可以。”
“不是心态。”她低头继续改卷,“是失误。”
“行。”他拖长了音,“那下次别失误了。”
第二次月考,沈听溪698,陆沉舟696。
两个人名次对调。
班里一下热闹起来,毕竟陆沉舟从开学起就一直被默认是“这届王牌”,谁也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沈听溪。
他拿着自己的卷子坐到她旁边,指着最后一道大题:“你这个思路哪来的?”
“自己想的。”
“比标准答案少三步。”
“所以呢?”
“所以你是不是应该负责给我讲一遍?”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沈听溪都差点被气笑。
她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草稿纸拖了过来。
讲完以后,陆沉舟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难怪你能考701。”
沈听溪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也没否认,只说:“你话挺多。”
“还行。”陆沉舟靠回椅背上,懒洋洋地笑,“主要是对厉害的人,我一般都话多。”
第三次月考,她705,他701。
那个分数出来的时候,教室里都安静了一瞬。
705。
跟她当初在原学校考出的那个701,隔了半年的风波和污蔑,像终于有了个正正当当的回应。
班主任高兴得不行,把她叫去办公室,问她目标院校。
“北大光华。”她说。
老师一怔:“你想学经管?”
“想去。”
其实她不是非经管不可。
她只是记得很清楚,程砚白保送预录取的,就是北大光华。
那时她还在教室里兴冲冲地抱着她笑,说:“听溪,我要是真去了北大,以后你来北京我罩着你。”
现在想想,真够讽刺的。
从办公室出来,沈听溪刚走到楼梯口,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没说话。
“听溪,是我。”程砚白的声音传出来,隔着电流,还是那种熟悉的轻软,“我知道你在复读。”
沈听溪靠在墙边,没应。
“你是不是想考北大?”程砚白吸了口气,“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跟我过不去。”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你明知道我在北大,为什么还非要报光华?你想干什么,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初那701分是你考的?你想把我钉死是吗?”
沈听溪笑了一下。
“你错了。”她说,“我没那么在乎你。”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那你为什么——”
“因为北大光华本来就值得考。”她语气平淡,“至于你,只是刚好在那里。”
“你骗人!”
“程砚白,”沈听溪打断她,“你到现在还以为所有事都围着你转,是吗?”
她那边呼吸乱了:“听溪,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当时真的没办法。我只要一步走错,保送名额就没了,我那么多年——”
“所以我就该替你垫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沈听溪说,“你当时明明有机会说实话,可你没有。你选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那条路,现在又来问我为什么不原谅你。”
她声音很轻,却一点余地都没留。
“程砚白,有些事,不是你哭一哭就能过去的。”
说完,她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回教室的时候,陆沉舟正趴在桌上写题,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啊?”
“推销课外班的。”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听溪把卷子摊开:“楼道风大。”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拆穿,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纸巾,推过去。
“风大就擦擦。”
她没接。
他又往前推了点:“放心,不收费。”
那一瞬间,沈听溪有些恍神。
她忽然想起以前程砚白也总这样,看见她咳嗽会递温水,见她胃疼会从食堂多带一个包子回来。那些细细碎碎的好,曾经让她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交到了一个特别好的朋友。
可后来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一边接受你的照顾,一边盘算着哪天把你推出去最合适。
对比之下,陆沉舟这种不算温柔的直白,反倒显得格外干净。
十二月的第一次全市联考,沈听溪考了712,全市第一。
陆沉舟708,全市第二。
成绩出来那天,学校拉了横幅,班主任激动得嗓子都哑了,连校长都特地来教室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好好保持”。
沈听溪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这个分数还不够。
她心里有数,北大光华的竞争从来都不是“够不够”,而是“能不能稳”。
可有些消息,偏偏总在你忙着往前跑的时候,从后头追上来。
那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饭,陆沉舟端着盘子坐到她对面,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看看这个。”
是一张论坛截图。
北大校内论坛上,有人发帖实名举报程砚白,说她高中阶段存在学术不端,保送材料里有多项造假。帖子里贴了聊天记录、论文修改痕迹、活动稿件原始文档,甚至还有几张她替人冒领竞赛证书的照片。
证据细得吓人。
细到沈听溪一眼就看出来,其中有些内容,是只有她才知道的。
她指尖一顿。
“谁发的?”
“还没查出来。”陆沉舟说,“不过帖子在北大那边传得挺厉害,好像招生办已经开始核实了。”
沈听溪没说话。
她盯着那几张截图,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名字。
当天晚上,她回宿舍后,给程砚舟发了条微信。
“帖子是你发的?”
程砚舟回得很快:“是。”
她看着屏幕,半天没打出字来。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为什么?”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
“因为她该还了。”
沈听溪握着手机,心口有种说不出的发闷。
“她是你妹妹。”
“我知道。”程砚舟发来第二句,“可你也是被她毁掉的人。”
她盯着那行字,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一会儿,程砚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听溪。”他声音有些哑,像熬了很久的夜,“你别有负担,这事跟你没关系。证据是我自己整理的,举报也是我自己做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
“大概,高二吧。”他说,“从你第一次跟我说,砚白拿了本来该给你的演讲比赛名额开始。”
沈听溪一怔。
那件事她都快忘了。高二校庆演讲,她原本已经定了稿子,最后临上台却被通知换成程砚白,说是后者“形象更好、表达更稳”。她当时只和程砚舟随口提过一句,像抱怨,也像玩笑。
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久。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小打小闹。”程砚舟在电话那边笑了笑,笑意很淡,“后来才发现,她不是第一次踩着你往上走了。听溪,我拦不住她,但我至少能把这些东西留着。”
“你这样做,你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知道了也无所谓。”
“程砚舟,你疯了。”
“可能吧。”他沉默几秒,低声说,“但如果疯一次能还你一个公道,也不亏。”
窗外风很大,吹得树影在地上晃。
沈听溪站在阳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和程砚舟的关系,其实一直很模糊。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他偶尔会叫她出来吃饭,会在她帮完忙后多给她带一杯奶茶,会在她生日那天发一句“十八岁快乐”。可他们谁都没越过那条线,像是默契地停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
直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似乎很早以前就站在她这一边了。
只是她那时没往深了想。
“以后别做这种事了。”她最后说。
“心疼我?”
“怕你后悔。”
“不会。”程砚舟顿了下,“我只后悔,知道得太晚。”
这通电话结束后没多久,程砚白那边就彻底炸了。
她在微博上连发了十几条动态,先是否认,再是哭诉,后来干脆直接点名骂沈听溪,说她心机深、报复心重,说她故意撺掇程砚舟举报,说她见不得自己好。
字里行间,恨意都快溢出来。
沈听溪一条都没回。
她照旧上课,刷题,考试,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有一天晚自习后,她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雪地里站着个人。
程砚舟。
他没撑伞,肩上落了层薄雪,手里夹着根烟,见她出来,立刻掐灭了。
“你怎么来了?”她皱眉。
“来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
“怕你被骂哭。”
沈听溪扯了下嘴角:“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程砚舟看着她,眼神很深,“可再不脆弱的人,也总有想哭的时候。”
雪落得很轻,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暖手宝,塞到她手里:“拿着,别冻着。”
“你专门来送这个?”
“顺路。”他面不改色。
沈听溪都懒得拆穿。北京到这儿,哪来的顺路。
两人并排往校门口走了一段,谁都没说太多。临上车前,程砚舟忽然叫住她。
“听溪。”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考上北大,”他说,“别因为我,觉得有任何负担。”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是你自己该得的。”他笑了一下,眼里有点疲惫,也有点释然,“和谁都没关系。”
车开走后,沈听溪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陆沉舟从后面走过来,把围巾绕到她脖子上。
“看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
“那个男的是谁?”
“一个认识的人。”
陆沉舟挑眉:“听起来不止是认识。”
沈听溪看他一眼:“你管得有点宽。”
“没办法。”他双手插兜,语气吊儿郎当,“我这人天生爱多管闲事。”
她本来想回一句“那你少管点”,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挺爱管的。”
陆沉舟笑了。
“那也分人。”他说,“别人我懒得管。”
寒假前,程砚白被北大暂停了学籍审查。
这个消息传回来时,整个学校都在议论。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她倒霉,也有人替她喊冤,说不管怎么着,家丑也不该闹到学校里去。
沈听溪听见这些话,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她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遗憾。
因为真正把人推到这一步的,从来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可程砚白显然不这么想。
腊月二十八那天,学校突然给沈听溪家里打了电话,说收到一份实名举报,举报她去年高考作弊,要求她回原校接受复查。
举报材料很“完整”。
有她前后成绩对比,有程砚白的证词,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视频截图,说是她在考试时低头看手机。
她妈拿着手机,脸色发白:“听溪,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急了。”沈听溪说。
“她是谁?”
“程砚白。”
她爸本来在阳台抽烟,听见这话,直接把烟摁灭了,转身去拿外套:“走,去学校。”
那晚教务处灯火通明。
王主任坐在桌后,脸色比上次还难看。桌上摆着一摞材料,最上面赫然就是那张模糊的截图。
“学校这边按程序得查。”他说,“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沈听溪把材料翻完,合上,“我申请重考。”
“什么?”
“就现在,或者你们定时间。我重新考一套高考卷,全程录像,公开监考。只要总分低于701,算我作弊;如果高于701,就请学校出公告,说明当年的事是诬陷。”
王主任愣住了。
她爸站在旁边,一句废话没有,只说:“我女儿愿意考。”
她妈也点头:“我们配合。”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王主任揉了揉眉心:“你们先回去,这事我跟校长商量一下。”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学校同意公开考试,地点定在阶梯教室,市教研室出卷,全程八个摄像头录像,现场允许老师和部分学生代表旁观。
消息一放出去,整个年级都炸了。
有人说她胆子大,也有人说她是破罐子破摔。更多的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她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是嘴硬。
陆沉舟知道后,第一反应不是安慰,是问:“卷子谁出?”
“教研室。”
“那还行。”他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至少不会太偏。”
沈听溪看着他:“你就不怕我真考砸了?”
“怕啊。”陆沉舟说,“但怕也没用。再说了,你要真砸了,我就陪你一起重来。”
她怔了一下。
“你陪我重来什么?”
“陪你再考一年呗。”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反正我本来也在考。”
这人总是这样,明明说着挺重的话,偏偏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
正月十五,公开考试。
阶梯教室里坐了不少人,前排是老师和校领导,后排还有几个学生代表。程砚白也来了,戴着口罩,眼睛却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她坐在第一排最侧边,身旁是她妈,脸色很差。
沈听溪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没看任何人,只走到座位前坐下,等发卷。
铃声响起,教室安静下来。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
整整一天,她都没有抬头看过旁边一眼。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格外清楚,像是某种不容辩驳的证词。
数学最后一道题,她写完最后一步时,忽然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太熟了。
熟得像她这一年所有的日夜,都在为了这一刻做准备。
考完最后一科,窗外天已经黑透。
她收好笔,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第一排时,程砚白突然开口:“你觉得你能考多少?”
沈听溪脚步没停。
“比上次高。”她说。
程砚白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全是发狠的意味:“那你最好真考得出来。”
三天后,成绩公布。
语文137,数学150,英语144,理综290。
总分721。
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挤不进去。有人激动得直拍手,有人盯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还有人当场感叹:“这打脸也太狠了。”
王主任在校会上亲自宣读了结果。
“经学校核查,沈听溪同学此前被举报作弊一事,证据不足,举报内容不实。此次公开考试成绩足以证明其学习能力与真实水平。针对先前不实指控,学校将保留追责权利。”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掌声。
不算热烈,却很长。
沈听溪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听完,心里却没什么扬眉吐气的感觉。
她只是忽然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她把校徽放在成绩单上,说“我不该考这个分数”。
原来不是不该。
是她当时太年轻,以为退一步就能把事情了结。
可有的人,你退一步,她只会再逼一步。
校会结束后,程砚白的妈妈在办公室闹了一场,说这考试不公,说学校偏袒,说监考有问题。闹到最后,连校长都出面了,才把人请出去。
当天晚上,北大那边出了正式通报。
程砚白因保送材料造假、学术诚信问题严重,取消学籍,退学处理。
消息传得飞快。
连复读学校这边的同学都在议论,食堂、操场、走廊,到处都是这个名字。有人感慨她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也有人说她纯属自作自受。
陆沉舟知道消息时,正和沈听溪在讲题。
他看了眼手机,又看她:“你一点都不高兴?”
“为什么要高兴?”
“她害你那么惨。”
“所以呢?”沈听溪把笔帽扣上,“她被退学,我就该庆祝?”
陆沉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有时候真不像十几岁的人。”
“那像什么?”
“像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他说,“别人撞上来会疼,可你自己也不轻松。”
这话把沈听溪说得愣了下。
她垂眼看着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步骤,一如她这一整年的人生,精确、紧绷,不留余地。
“墙挺好的。”她淡淡道,“至少不会再被人轻易推进坑里。”
陆沉舟看着她,像想反驳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行。”他说,“那我就在墙边上坐着,等你哪天想开个门。”
三月,四月,五月。
时间被试卷和倒计时切得越来越碎。
沈听溪的成绩一路往上,712,718,725,732。陆沉舟始终紧咬在后面,偶尔差三分,偶尔差七分,从没掉出去太远。两个人在全市排名上轮着第一第二,把别的学校甩开一大截。
班主任每次开会都拿他们俩当招牌:“看见没有,这就叫狠劲儿。”
陆沉舟听见了,偏头问她:“说你呢。”
“也说你。”
“那不一样。”他笑,“我这叫天赋,你那叫不要命。”
“天赋?”沈听溪挑眉,“上周那套物理卷谁做了三遍?”
“我那是精益求精。”
“你那是第一遍就做错了。”
陆沉舟被噎得笑出声。
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快。
快到她有时候会忘了,自己一年前还背着“作弊”的名声从另一所学校灰溜溜地走出来。直到某天刷到旧同学的朋友圈,看见有人发毕业照,才会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被那段生活甩开这么远了。
高考前最后一次誓师大会,校长让沈听溪上台发言。
她没准备稿子,站到话筒前时,底下乌泱泱一片人,热得像一锅水。
“我不想讲什么奇迹。”她开口,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去,有点空,也有点稳。
台下慢慢安静下来。
“因为大多数时候,奇迹不是等来的,是逼出来的。”她说,“你们现在觉得辛苦、觉得累、觉得快撑不住,都正常。我也一样。可有些路,别人不会替你走,委屈也不会替你消失。你能做的,就是咬牙走完。”
她停了停,视线掠过最前排。
“还有一句,我想送给那些曾经被看低、被怀疑、被人踩过一脚的人。”
礼堂里落针可闻。
“别急着证明自己。”她轻声说,“先去把他们到不了的地方,走一遍。”
掌声一下响起来,越拍越响。
陆沉舟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眼睛亮得厉害。下台的时候,他挤到她旁边,低声说:“你这样很犯规。”
“哪儿犯规?”
“太耀眼了。”他说,“容易让人更喜欢你。”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这话,只说:“你高考前最好少想这些。”
“那高考后能想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考得怎么样。”
陆沉舟乐了:“行,那我拼命。”
高考那两天,天格外晴。
考场在本校,熟悉得让人心安。第一天语文数学,第二天理综英语。每场考试开始前,陆沉舟都要在走廊拦她一下,不说废话,就一句“正常发挥”。
最后一科结束,铃声一响,教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叹气和笑声,纸张翻动,椅子后撤,压了整整一年的弦,终于松开。
沈听溪走出校门时,太阳很大。
陆沉舟站在人群外,手里居然捧了束向日葵。
她走过去,挑了下眉:“你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偷跑出去买的。”他理直气壮,“怕晚了被抢完。”
“送我?”
“不然呢。”
她接过花,花瓣上还带着点热气。
周围人来人往,叫喊声、拍照声、家长的笑声混在一起,吵得厉害,可他们站的这一小块地方,偏偏像安静下来。
陆沉舟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沈听溪,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他愣了下。
“嗯。”她低头闻了闻花,“从很早以前就知道。”
陆沉舟难得卡了壳,半晌才问:“那你还让我憋到现在?”
“高考更重要。”她说得很自然。
他气笑了:“行,你赢。”
“所以你还说不说?”
陆沉舟深吸了口气,像终于下定决心。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同桌那种,不是朋友那种,是想以后都站你这边的那种喜欢。”
沈听溪看着他。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些。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挺不真实,像她过去一年所有吃过的苦、咽下的委屈、半夜熬到眼睛发酸写过的卷子,都在这一刻有了某种柔软的回声。
“陆沉舟。”她叫他。
“嗯?”
“你要是考砸了,我可不负责。”
“所以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她轻轻笑了下,“先等成绩。”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笑得像终于松了口气:“行,等成绩。”
成绩出来那天,沈听溪741,全省理科状元。
陆沉舟735,全省第二。
查分页面刷出来的一瞬间,她爸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她妈先是愣住,接着掉了眼泪,一边掉还一边说自己没出息。
家里从没这么热闹过。
电话一个接一个,老师、亲戚、同学,全都涌过来。班主任在那边激动得声音都劈了,说“你给学校长脸了”,校长也亲自打电话来道喜。
沈听溪握着手机,听着那些祝贺,心里却异常平静。
像走了太久太久的夜路,终于在某个拐角,看见天亮了。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正好有风。
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她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慢慢放下。
手机这时震了震。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程砚白的声音。
“沈听溪,恭喜你。”
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 probably不想接我电话。”程砚白顿了顿,像是在忍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说,我要出国了。”
“哦。”
“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那挺好。”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接着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是想哭,又硬生生憋住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你运气比我好。”程砚白说,“后来我才明白,不是运气。是我自己把路走窄了。”
沈听溪看着窗外,没接这句。
“听溪。”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对不起。”
这是程砚白第一次,真真正正,不带半点表演地说这三个字。
可沈听溪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解气。大概有些伤口拖得太久,等对方终于承认的时候,血早就止住了,只剩一道疤,提醒你曾经疼过。
“程砚白。”她平静地说,“以后别再把自己的错,算在别人头上了。”
电话那边很久没声。
最后,她轻轻“嗯”了一下。
挂断前,沈听溪还是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那边沉默几秒,也回了一句:“你也是。”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过两分钟,陆沉舟的消息弹了出来。
“状元,明天去北京?”
她回:“去。”
他秒回:“那我明天正式追你。”
沈听溪看着屏幕,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你不是已经追了吗?”
“之前不算,之前是排队预约。”
她被逗笑了,打字回他:“那现在预约成功了?”
“成功一半。”
“另一半呢?”
“见面说。”
第二天,两家人在高铁站送他们。
她爸拿着大包小包,一路唠叨别丢东西;她妈给她往包里塞了好几盒药和零食,生怕她到了北京饿着冷着。陆沉舟那边也差不多,父母围着他转,偏偏他还有空回头冲她做口型——等我。
列车开动后,窗外景色一点点后退。
沈听溪靠在座椅上,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一年前,她也是坐车离开那个城市。那时她带着一箱书和一身狼狈,连未来是什么样都看不清,只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往前走。
而现在,她手边放着录取通知书,手机里是家人的叮嘱和朋友的消息,心里第一次不是空的。
陆沉舟从前排探过头来,小声问她:“想什么呢?”
“想以前。”
“以前不重要。”他很快接话,“以后比较重要。”
“以后有多重要?”
“重要到,”他认真想了下,“我想把以后都分你一半。”
这话说得有点傻。
可沈听溪听完,偏偏没觉得肉麻。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
“陆沉舟。”
“嗯?”
“那你记住了。”
“记住什么?”
“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我,”她说,“你得站第一排。”
陆沉舟一怔,随即笑得眼尾都弯了。
“放心。”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我不但站第一排,我还帮你把路清干净。”
沈听溪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几秒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窗外阳光正好,列车轰鸣着往前开,轨道笔直,像一条终于被她走出来的路。
她知道,过去那些事不会彻底消失。被污蔑的难堪、被朋友背刺的失望、在众目睽睽下摘下校徽的那一刻,它们都会一直留在记忆里,偶尔在某个深夜或某个相似的场景里翻涌一下。
可那又怎么样呢。
路已经不一样了。
她曾经以为,分数是全部,后来才明白,分数只是门票。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在被人踩进泥里以后,自己爬出来;有没有在所有人都怀疑你的时候,还敢继续往前;有没有在看清一个人的凉薄以后,依然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干净的感情。
这些东西,比741更难得。
高铁穿过一段隧道,车厢里灯光忽然亮了一瞬。玻璃上映出她和陆沉舟并在一起的影子,模糊,却靠得很近。
沈听溪安静看了一会儿,转头望向窗外。
天很高,云很淡,北京还在前面。
而她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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