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陛下...陛下册封的旨意下来了。”侍女春桃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
我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锦鲤戏莲图,抬头望向窗外。正是三月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满园粉白,美得不真实。
“说吧,我听着。”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春桃“扑通”跪了下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陛下...陛下封苏婉晴为皇后,您...您只得了答应的位分。”
旁边的夏荷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茶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我却笑了,轻轻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知道了,接旨吧。”
01
元和元年三月初六,新帝苏景行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封后诏书终于下来了。
我是林清辞,曾经的太子妃,如今的林答应。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永寿宫里回荡时,满殿宫人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只有我平静地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甚至还客气地让春桃给传旨太监塞了个荷包。
“林主子,这...”太监捏着那沉甸甸的荷包,神色复杂。
“公公辛苦。”我微微颔首,“春桃,送送公公。”
人走后,永寿宫陷入了死寂。夏荷第一个憋不住,红着眼眶道:“娘娘,陛下怎么能这样对您!您陪他从东宫到如今,整整七年!那苏婉晴算什么,不过是您的堂妹,陛下嫡亲的表妹罢了,凭什么...”
“夏荷。”我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噤了声。
我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永寿宫的院子不算大,但位置极好,推开窗就能看见御花园的一角。苏景行把我安排在这里,大约觉得已是恩赐——毕竟按祖制,答应本不该有独立宫殿,更不该有这么多宫人伺候。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我转过身,看着跪了满地的宫人,“都起来吧。从今日起,永寿宫一切照旧,该当差的当差,该做事的做事。只是记住一点——”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谨言慎行,莫要给人落下话柄。”
春桃抹了把眼泪,强打起精神:“奴婢明白。可是娘娘,皇后那边...明日各宫嫔妃都要去请安,您这身份...”
“该去就去。”我笑了笑,“按规矩来便是。”
当晚,苏景行来了。
他穿着常服,独自一人,连贴身太监都没带。进门时神色有些复杂,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像是在寻找什么——愤怒?委屈?不甘?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清辞。”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你...”他上前一步想扶我,我却已自己起身,退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苏景行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你在怨朕。”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抬头看他,这张脸我看了七年,从青涩到成熟,从隐忍到如今君临天下的威严。我曾以为我懂他,懂他的抱负,懂他的不得已,甚至愿意为他收敛所有锋芒,做一个合格的、不惹是非的太子妃。
“臣妾不敢。”我垂下眼帘,“陛下如此安排,自有深意。”
“清辞!”他提高了声音,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带着疲惫,“你知道朕的难处。婉晴背后是镇国公府,是母后一族,朕刚登基,朝局未稳,需要他们的支持。朕答应你,等朕站稳脚跟,一定...”
“陛下。”我轻声打断他,“臣妾明白。时辰不早了,陛下明日还要早朝,早些歇息吧。”
苏景行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朕今晚歇在这儿。”
“陛下。”我后退一步,依旧恭顺,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按规矩,答应无权留宿陛下。传出去,怕是对皇后娘娘不敬。”
他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拂袖而去。
春桃从屏风后出来,忧心忡忡:“娘娘,您这样拒了陛下,会不会...”
“他不会在意的。”我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绣品,“他现在满心都是如何安抚镇国公府,如何坐稳龙椅。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旧人,晾在一旁,反而省心。”
针线在锦缎上游走,锦鲤的鳞片一片片浮现。我绣得很专注,仿佛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完成这幅绣品。
02
第二日清晨,凤仪宫。
我穿着答应的浅绿色宫装,跟在几位新晋的贵人、常在身后,踏入了这座后宫最尊贵的宫殿。
苏婉晴高坐凤位,一身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明艳不可方物。她只比我小一岁,却有着我从未有过的娇憨与张扬——也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太后的亲侄女,新帝的青梅竹马,她有张扬的资本。
“嫔妾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齐声行礼,我随着跪下,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都起来吧。”苏婉晴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笑意,“诸位姐妹不必多礼。往后同在宫中,当和睦相处,尽心侍奉陛下才是。”
“谨遵娘娘教诲。”
落座时,我坐在最末的位置,几乎挨着门口。有几个新入宫的嫔妃偷偷看我,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太子妃被降为答应,这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我大概已成了后宫最大的笑话。
“林姐姐。”苏婉晴突然开口,笑吟吟地望过来,“住得可还习惯?永寿宫虽然小了些,但景致不错。本宫原想给你换个更宽敞的,可陛下说你在东宫时就喜静,这才作罢。”
一番话,既彰显了她的大度,又点明了是苏景行的意思。
我起身福礼:“谢娘娘关怀,永寿宫很好,臣妾很满意。”
“那就好。”苏婉晴点点头,又看向众人,“说起来,本宫与林姐姐本是堂姐妹,如今又同侍一夫,也是缘分。林姐姐性子温和,最是懂事,往后你们要多向她学着些。”
懂事。多好听的词。
我微笑着谢恩,重新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
请安结束后,众人依次退出。我走在最后,刚要跨出殿门,却听苏婉晴道:“林姐姐留步。”
我转身:“娘娘还有何吩咐?”
苏婉晴挥退左右,殿内只剩我们二人。她从凤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环佩叮当,最后停在我面前。
“这里没外人,姐姐不必如此拘礼。”她伸手想扶我,我却已自行起身。
“礼不可废,娘娘。”
苏婉晴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姐姐还在怨我?”
“臣妾不敢。”
“不敢?”她轻笑一声,绕着我来回踱步,“姐姐,这里就我们两人,何必装模作样?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恨我抢了你的后位,恨表哥...恨陛下负你。可你要明白,这后宫,从来不是讲情分的地方。”
我垂眸不语。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姐,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林答应。只要你不生事,本宫保你一世衣食无忧。但若你心存不甘,想耍什么手段...”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就别怪本宫不顾姐妹情分了。”
我抬起头,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娘娘多虑了。臣妾并无不甘,亦不会生事。若娘娘没有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说完,我福身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凤仪宫时,春桃等在门口,见我出来连忙迎上:“娘娘,皇后她...”
“回宫。”我简短地说,脚步未停。
回到永寿宫,我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内室。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打开了墙角那只不起眼的樟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银票,几套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几张盖着各地官府印信的假路引,以及...一本账册。
我翻开账册,最后一页记着最新的数目: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五万两,京城、江南、蜀中等地铺面二十七处,田庄五座。
七年。我用了七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这些。苏景行大概永远想不到,那个在东宫时连月例银子都要精打细算、为他打点朝臣而捉襟见肘的太子妃,私下里竟有这般手笔。
不,他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我。
林清辞,当朝太傅林阁老的嫡孙女,十五岁嫁入东宫。人人都说林氏女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可他们忘了,我祖父是历经三朝不倒的林阁老,我父亲是曾任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的林文远。
林家女儿,怎会真的不懂算计?
我合上账册,重新锁好箱子。钥匙贴身收好,然后唤来春桃。
“娘娘。”
“春桃,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娘娘,奴婢七岁进林府,跟在您身边,如今已十三年了。”
十三年。我看着她,这个从小陪我长大的丫头,如今也已二十岁了。
“夏荷呢?”
“夏荷是您入东宫时带进来的,也有七年了。”
我点点头:“去把夏荷也叫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两人到齐后,我关上门窗,开门见山:“你们可愿继续跟着我?”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奴婢誓死追随娘娘!”
“即使我可能永远只是个答应,甚至...将来可能连答应的位分都保不住?”
“娘娘在哪,奴婢就在哪!”
我看着她们,心头微暖。这深宫之中,我并非全无依靠。
“好。”我扶起她们,“既然你们选择留下,有些事,我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我简单说了我的打算——不是争宠,不是夺位,而是等待时机,离开这里。
两人听完,虽惊愕,却并未退缩。
“娘娘,您去哪,奴婢就去哪!”夏荷斩钉截铁。
春桃则更谨慎些:“娘娘,此事风险极大,需从长计议。而且...陛下那边,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我摇摇头:“春桃,你还不明白吗?从他选择苏婉晴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之间,就只剩下君臣了。”
不,或许连君臣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皇帝,和他众多妃嫔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三个月。
这期间,苏景行来过永寿宫三次,每次都被我以各种理由婉拒。第四次,他似乎是恼了,直接闯了进来。
那日我正在院中修剪一株茉莉,见他进来,放下剪刀行礼。
“陛下万安。”
苏景行挥手屏退左右,走到我面前,脸色阴沉:“林清辞,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臣妾不知陛下何意。”
“不知?”他气极反笑,“朕一次次来,你一次次拒之门外。怎么,朕如今贵为天子,还进不得你这永寿宫了?”
“陛下言重了。只是规矩如此,臣妾不敢僭越。”
“规矩?”苏景行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我身上,“清辞,这里没有外人,你非要跟朕这样说话吗?是,朕亏欠你,可朕也有朕的不得已!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朕?”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陛下的苦衷,臣妾明白。所以臣妾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怨言。陛下日理万机,实在不必在臣妾这里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清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在东宫时,你总是等朕到深夜,为朕留一盏灯。朕遇到烦心事,你也总是耐心开解。如今...”
“如今陛下有皇后娘娘,有后宫佳丽,不再需要臣妾这盏灯了。”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陛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您现在是皇帝,要做的是江山社稷,不是纠结于儿女情长。”
苏景行沉默了。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发怒,会强行留下,甚至...会废了我。
但他最终只是苦笑:“清辞,你是在惩罚朕,对吗?用这种冷漠,这种不在意,让朕知道朕伤了你多深。”
我微微摇头:“陛下多心了。臣妾只是...想通了而已。”
想通了七年痴心,不过是一场笑话。
想通了夫妻情分,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想通了我林清辞,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苏景行最终离开了,背影有些踉跄。春桃进来时,见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担心地问:“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我转身,继续修剪那株茉莉,“把剪子递我。”
剪刀“咔嚓”一声,一根多余的枝条应声而落。
干净利落。
04
六月,宫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新入宫的李贵人有了身孕。这是苏景行登基后的第一个子嗣,太后大喜,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李贵人的钟粹宫。
苏婉晴表面欢喜,亲自操办安胎事宜,但据春桃打听来的消息,皇后娘娘回去后砸了一套前朝官窑茶具。
“娘娘,李贵人这一胎若是皇子...”春桃忧心忡忡。
“与咱们无关。”我正对着账本核对这个季度的进项,头也不抬,“盯着永寿宫的人撤了吗?”
“撤了大半,但凤仪宫那边还留了两个眼线。”
“无妨,让他们盯着。”我合上账本,“夏荷,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夏荷压低声音:“都备齐了。衣裳、干粮、银票,分三处藏着,随时可以取用。路引也托人弄好了,用的是江南商贾家眷的身份,绝对查不出问题。”
我点点头:“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娘娘放心。”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声——李贵人来了。
我挑了挑眉。这位李贵人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五品知州,因容貌秀美被选入宫,一入宫就封了贵人,如今又最先有孕,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她来我这冷灶做什么?
“请进来吧。”
李贵人进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捧着礼盒。
“嫔妾给林答应请安。”
“李贵人不必多礼。”我虚扶一下,“坐。春桃,上茶。”
落座后,李贵人打量了一下永寿宫的陈设,语气略带同情:“林姐姐这里...未免太过简朴了些。嫔妾那里有些用不着的摆设,回头让人送些过来,姐姐别嫌弃。”
“李贵人有心了,不过我习惯清静,这样挺好。”
李贵人笑了笑,示意宫女将礼盒送上:“这是一点心意,还望姐姐收下。嫔妾入宫晚,许多规矩不懂,往后还要多向姐姐请教。”
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和几匹上好的云锦。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推辞。
“姐姐就收下吧。”李贵人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不瞒姐姐,嫔妾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我示意春桃夏荷退下,殿内只剩我们二人。
“贵人请讲。”
李贵人咬了咬唇,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姐姐,嫔妾这胎...心里实在没底。皇后娘娘虽然表面照顾有加,可嫔妾总觉得...不安。宫里嫔妃众多,嫔妾出身低微,如今又有了身孕,不知多少人盯着...”
“所以你想找个靠山?”我直截了当。
李贵人脸一红,点点头:“姐姐曾是太子妃,在宫中根基深厚,若是能得姐姐照拂...”
“李贵人。”我打断她,“你找错人了。我如今只是个答应,自身难保,护不住你,更护不住你的孩子。”
“可是姐姐...”
“没有可是。”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若真想保住这个孩子,就安安分分待在钟粹宫,少出门,少吃来历不明的东西,太医开的安胎药,最好找人先试过。皇后那边,该恭敬就恭敬,但不必走得太近。至于其他嫔妃...保持距离,不得罪也不深交。”
李贵人愣愣地看着我。
“还有,”我继续道,“今日你来永寿宫的事,想必已经传到各宫耳中。回去后,若有人问起,就说你念我昔日是太子妃,送些薄礼以全礼数。记住,你是陛下的妃嫔,要依附,也该依附陛下,而不是任何一个后宫女人。”
李贵人沉默良久,起身对我行了一礼:“谢姐姐指点。”
“春桃,送李贵人。”
人走后,夏荷进来收拾茶具,低声道:“娘娘为何不拉拢她?她如今有孕,若是生下皇子...”
“她保不住这个孩子的。”我看着那对玉镯,淡淡道,“就算保住了,也养不大。苏婉晴不会允许,太后更不会允许。一个无权无势的贵人,生下的皇子,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您还提点她...”
“我只是告诉她事实,至于如何选择,在她自己。”我将玉镯放回礼盒,“把这些收起来,登记在册。记住,永寿宫不欠任何人人情。”
05
七月初七,乞巧节。
宫中设宴,所有嫔妃都要出席。我依旧坐在末席,看着上首的苏景行和苏婉晴。帝后并肩而坐,一个威严俊朗,一个明艳动人,确是般配。
苏景行偶尔看向我这边,目光复杂。我垂眸避开,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酒杯。
宴至一半,苏婉晴突然笑道:“今日乞巧,姐妹们都准备了才艺,不如展示一番,也让陛下和母后高兴高兴。”
太后坐在上首,含笑点头。
于是一个个嫔妃轮番上场,或歌或舞,或琴或画,争奇斗艳。苏婉晴也下场弹了一曲《凤求凰》,琴技精湛,赢得满堂喝彩。
“皇后娘娘弹得真好!”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恭维声此起彼伏。苏婉晴含笑回到座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本宫记得,林姐姐当年以一曲《广陵散》名动京城,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聆听?”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放下酒杯,起身行礼:“娘娘谬赞。臣妾琴技粗陋,多年不弹,早已生疏,恐污了圣听。”
“姐姐过谦了。”苏婉晴不依不饶,“今日佳节,姐姐何必扫兴?”
太后也开口:“林氏,皇后既开口了,你就弹一曲吧。”
苏景行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
我抬眼,对上苏婉晴含笑的眸子,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在试探我,试探我是否真的安分,试探我是否还残留着昔日太子妃的骄傲。
“臣妾遵旨。”
琴很快送来。我坐在琴前,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抚琴弦。
《广陵散》是古曲,讲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曲风激烈慷慨,本不适合今日的氛围。但苏婉晴点了,我便弹。
琴声起,时而如泣如诉,时而金戈铁马。我闭着眼,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祖父的书房里。那时我还是林家最受宠的嫡孙女,祖父抚着我的头说:“清辞,祖父教你弹这首曲子,是想告诉你,女子虽不能上阵杀敌,但胸中该有丘壑,眼中该有山河。”
琴声越来越急,如狂风暴雨,如刀剑相击。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绕梁。
我睁开眼,缓缓起身:“臣妾献丑了。”
殿内依旧安静,半晌,苏景行率先鼓掌:“好!好一曲《广陵散》!”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称赞。但那些称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惊愕,忌惮,以及更深的疏离。
苏婉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姐姐琴技果然了得。来人,赏。”
“谢娘娘。”我谢恩,退回座位。
宴席继续,但气氛微妙了许多。不少嫔妃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不是一个失势答应该有的眼神。
苏婉晴大概也意识到了这点,后半程的宴席,她没再找我麻烦。
宴散时,苏景行让太监传话,让我去御书房一趟。
我去了。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人,正在批阅奏折。
“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他放下朱笔,看着我,“清辞,你今日那曲《广陵散》,是在告诉朕,你心有怨愤,意难平吗?”
我垂眸:“臣妾不敢。”
“不敢?”苏景行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清辞,你看着朕的眼睛说,你真的甘心吗?”
四目相对,我看见他眼中的血丝,看见他眉宇间的疲惫,也看见那一闪而过的不确定。
“陛下,”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臣妾甘心与否,还重要吗?”
他手一颤,松开了我。
“不重要了。”他背过身,声音低沉,“是啊,不重要了。朕是皇帝,朕的决定,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陛下若无其他事,臣妾告退。”
“等等。”他叫住我,却没有转身,“再过三个月,是母后寿辰。届时各国使臣都会来朝,宫中要大宴。你...准备一下,寿宴上,朕会晋你的位分。”
我微微一顿:“谢陛下恩典。只是臣妾德行浅薄,恐难当...”
“这是圣旨。”他打断我,声音不容置疑,“退下吧。”
“臣妾...遵旨。”
走出御书房,夜风微凉。我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晋位分?补偿吗?还是觉得,那曲《广陵散》提醒了他,我林清辞,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柔弱女子?
可惜,太迟了。
06
八月,李贵人小产了。
据说是喝了不干净的安胎药,半夜腹痛不止,等太医赶到时,孩子已经没了。苏景行大怒,下令彻查,最后查到一个伺候汤药的宫女头上,那宫女畏罪自尽,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李贵人自此一病不起,钟粹宫门庭冷落。
我去看过她一次。曾经明媚的少女,如今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看见我来,眼泪无声地流。
“姐姐...我的孩子...没了...”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你还年轻,养好身子,将来还会有孩子的。”
“不会了...”她摇头,眼神空洞,“我知道,不会再有了。她们不会允许的...”
我沉默。她说得对,经此一事,苏婉晴和太后不会允许她再有孕,苏景行...大约也不会再宠幸她。
深宫之中,一个失去孩子又失宠的妃嫔,下场可想而知。
“姐姐,”她突然抓紧我的手,眼神里有一丝疯狂,“我知道是谁!是皇后!那药是她派人送来的,说是上好的安胎补药,我信了,我竟然信了...”
“李贵人。”我打断她,声音冷静,“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隔墙有耳,小心祸从口出。”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声凄凉:“姐姐,你怕了?也对,你如今只是个答应,自身难保,怎么护得了我...”
“我不是怕,”我轻轻抽回手,“我是告诉你,在这宫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若想死,尽管去告发皇后。可你若想活,就忘掉这件事,安心养病。”
她怔怔地看着我,许久,终于平静下来:“姐姐说得对...我要活着,我得活着...”
离开钟粹宫时,春桃低声道:“娘娘,李贵人会不会...”
“她不会。”我肯定地说,“经历过生死,人会变得惜命。她如今恨苏婉晴,但更恨的是这吃人的后宫。只要她还想过好日子,就不会做傻事。”
“可是皇后那边...”
“苏婉晴现在顾不上她。”我抬头,看着远处凤仪宫的飞檐,“太后寿辰在即,她忙着筹备寿宴,笼络人心。李贵人,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果然,接下来的两个月,苏婉晴再未踏足钟粹宫,仿佛那里住着的不是曾经备受宠爱的李贵人,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而我,继续在永寿宫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苏景行又来过两次,依旧被我以各种理由婉拒。他似乎也倦了,不再强求。
倒是我那“堂妹”,偶尔会“关心”一下我,送些衣裳首饰,美其名曰姐妹情深,实则不过是彰显她的大度和我的落魄。
我都一一收下,然后锁进库房,从未用过。
07
十月,太后寿辰。
宫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各国使臣云集,献上奇珍异宝。寿宴设在太和殿,文武百官、后宫嫔妃悉数到场。
我依旧穿着答应的浅绿色宫装,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苏婉晴一身明黄凤袍,坐在苏景行身侧,端庄华贵,母仪天下。
酒过三巡,苏景行突然开口:“母后,今日您寿辰,儿臣有一事相求。”
太后笑道:“皇帝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苏景行看向我这边:“林氏清辞,温婉贤淑,侍奉朕多年,劳苦功高。朕欲晋其为嫔,赐号‘静’,以表其德,还请母后恩准。”
瞬间,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我,目光各异。苏婉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笑着附和:“陛下说得是,林姐姐的确当得起。”
太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景行,最终点头:“准了。”
“谢母后。”苏景行起身,举起酒杯,“林氏,还不上前谢恩?”
我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臣妾谢陛下恩典,谢太后娘娘恩典。”
“平身吧。”太后温声道,“静嫔,往后要更加尽心侍奉皇帝,为后宫表率。”
“臣妾遵旨。”
起身时,我抬眼看向苏景行。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有某种期待,或许是在等我感激,等我露出笑容,等我像从前一样,用温柔的目光注视他。
但我只是平静地垂下眼帘,退回座位。
从答应到嫔,连升三级,赐号“静”。多大的恩典啊,足以让后宫所有女人眼红。
可我只觉得可笑。
他以为,一个嫔位,就能弥补他给我的羞辱?就能抹去他娶苏婉晴为后、让我沦为笑柄的事实?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我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春桃在一旁担忧地小声提醒:“娘娘,少喝些,伤身...”
“无妨。”我摆摆手,“今日大喜,该喝。”
是啊,大喜。我林清辞,终于要离开这座金丝笼了。
寿宴持续到深夜才散。我喝得有些多,脚步虚浮,春桃和夏荷一左一右扶着我回永寿宫。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脚步声。
“静嫔留步。”
是苏景行。他独自一人,连贴身侍卫都没带。
“参见陛下。”我行礼,身子晃了晃。
他上前扶住我,皱眉:“怎么喝这么多?”
“高兴。”我抬头冲他笑,笑容灿烂,“臣妾晋了位分,自然高兴。陛下高兴吗?”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清辞,你醉了。”
“或许吧。”我推开他,自己站直,“春桃,夏荷,扶本宫回去。”
“等等。”苏景行拦住我,“朕送你。”
“不必了。”我摇头,“陛下该去皇后娘娘那儿,今日寿宴,皇后娘娘操劳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感受到背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回到永寿宫,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酒意上涌,视线有些模糊。我拿出那枚青铜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些。
快了,就快了。
08
十一月初,宫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苏婉晴怀孕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对账。春桃急匆匆进来禀报,脸上满是担忧:“娘娘,皇后有孕了,太医诊出已两月有余。陛下大喜,赏赐了凤仪宫上下,还特意去太庙告祭...”
“知道了。”我放下账本,神色平静,“这是喜事,该贺喜的。”
“娘娘!”春桃急道,“皇后本就与您不睦,如今有了身孕,若是诞下皇子,那您的处境...”
“我的处境不会更糟了。”我打断她,微微一笑,“春桃,去库房挑些合适的贺礼,按规矩送到凤仪宫。记住,不要太贵重,也不要太寒酸,适中即可。”
“是...”
春桃退下后,夏荷低声道:“娘娘,皇后这一胎...”
“她这一胎,生不下来。”我淡淡道。
夏荷一惊:“您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不会让她生下来。”我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草木,“苏婉晴背后是镇国公府,太后母族。若她诞下皇子,那就是嫡长子,未来的太子。你觉得,朝中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有女儿在后宫的朝臣,会坐视不理吗?”
“可太后那边...”
“太后?”我轻笑,“太后当然希望苏婉晴生下皇子,但她更在乎苏家的江山稳固。若这个皇子会让朝局失衡,让外戚坐大,你以为太后会怎么选?”
夏荷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转身看她,“夏荷,记住,在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与我们无关。”
“奴婢明白。”
苏婉晴有孕后,越发张扬。每日请安时,总要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话里话外炫耀苏景行对她的宠爱,对腹中孩子的期待。众嫔妃自然都奉承着,唯独我,依旧安静地坐在末位,眼观鼻鼻观心。
这日请安结束,苏婉晴又单独留下我。
“静嫔近来气色不错。”她斜倚在凤座上,语气慵懒,“本宫有孕,陛下常来凤仪宫,倒是冷落了姐妹们。静嫔不会怪本宫吧?”
“臣妾不敢。皇后娘娘有孕是大喜,陛下多陪伴是应该的。”
“你明白就好。”苏婉晴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说起来,静嫔入宫七年,一直未有身孕。要不要本宫让太医给你瞧瞧?虽说你如今位分不高,但若能为陛下开枝散叶,也是功劳一件。”
话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我面不改色:“谢娘娘关心。臣妾身子无碍,只是缘分未到。”
“缘分?”苏婉晴嗤笑,“静嫔,不是本宫说你,这缘分啊,也是要看人的。有些人,就是没那个福分。就像有些人,注定坐不上那个位置一样。”
我抬眼,平静地看着她:“娘娘说得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强求来的,也未必是福分。”
苏婉晴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臣妾只是感慨罢了。”我起身行礼,“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走出凤仪宫,春桃愤愤不平:“娘娘,皇后也太欺负人了!”
“让她说去。”我淡淡道,“嘴上占便宜,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春桃,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春桃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马车、船、接应的人,都安排妥当。只等时机一到...”
“嗯。”我点点头,望向宫墙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快了,就快自由了。
09
腊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苏婉晴的胎象不稳,太医说是忧思过度,需静养。苏景行下令免了后宫请安,让她安心养胎。
永寿宫越发冷清。我乐得清闲,整日待在屋里看书、绣花,偶尔教春桃夏荷识字。她们学得很认真,尤其是夏荷,进步神速。
“娘娘,您看这个字写得对不对?”夏荷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安”字。
我看了看,点头:“不错,有进步。”
夏荷高兴地笑了,又埋头练字。春桃在一旁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们,眼神温柔。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安心。若不是在宫里,该多好。
腊月十五,苏景行突然来了。那日雪下得很大,他披着一身寒气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都退下。”他屏退左右,在我对面坐下,沉默许久。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陛下脸色不好,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他接过茶,没喝,只是握着茶杯暖手:“北境不太平,戎狄犯边,连下三城。朝中为派谁出征,吵得不可开交。”
“武将们呢?”
“老将年迈,年轻将领又缺历练。”苏景行揉了揉眉心,“镇国公倒是请战,可朕不放心。”
我明白他的顾虑。镇国公是苏婉晴的父亲,如今已是国丈,若再立军功,权势将更盛。苏景行登基不久,皇位未稳,最忌外戚坐大。
“陛下可有中意的人选?”
“朕属意威武将军陈放,他是寒门出身,在军中素有威望,对朕也忠心。可朝中那些世家大臣,嫌他出身低,百般阻挠。”苏景行叹了口气,看向我,“清辞,若是以前,你一定会给朕出主意。”
我垂眸:“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不敢妄言。”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他放下茶杯,握住我的手,“清辞,朕知道,你心里怨朕。可朕的难处,你真的不明白吗?镇国公府势大,母后那边又...朕刚登基,根基不稳,有些事,不得不为。”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曾几何时,这双手会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会在我弹琴时轻轻打着节拍,会在冬夜里为我暖手。
可如今,我只觉得陌生。
“陛下,”我轻轻抽回手,“臣妾明白。所以臣妾从未怪过陛下。”
“那你为何...”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痛楚,“为何对朕如此冷淡?清辞,我们之间,当真回不去了吗?”
我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陛下,破镜难重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勉强不来。”
“若朕说,朕后悔了呢?”他声音低沉,“朕后悔立婉晴为后,后悔那样对你。清辞,给朕一个机会,朕会补偿你,朕...”
“陛下。”我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皇后娘娘如今有孕在身,您说这些话,若传出去,让皇后娘娘如何自处?让朝臣如何看待您?”
他怔住,无言以对。
“时辰不早了,陛下该回去了。”我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苏景行看着我,眼神从期盼到失望,最后化为一片死寂。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清辞,若有一日,朕能完全掌控朝局,不再受制于人,你...可愿回到朕身边?”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推门离去。
雪还在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春桃进来,担忧地看着我:“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春桃,夏荷,我们该走了。”
“娘娘的意思是...”
“就在今晚。”
元和元年腊月十五,夜,大雪。
苏景行从永寿宫离开后,径直去了凤仪宫。苏婉晴正靠在软榻上喝安胎药,见他进来,立刻露出笑容:“陛下怎么来了?臣妾还以为您今晚歇在静嫔那儿了。”
“她身子不适,朕坐坐就走。”苏景行语气淡淡,在榻边坐下。
苏婉晴眼神闪了闪,靠进他怀里:“陛下,臣妾今日总觉得心慌,这孩子闹得厉害,许是想父皇了。”
苏景行心不在焉地抚着她的肚子:“好好养着,给朕生个健健康康的皇子。”
“臣妾一定尽力。”苏婉晴抬头看他,“陛下,您说,咱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还早。”
“不早了,得提前想好。”苏婉晴撒娇道,“臣妾想了几个,陛下听听...”
苏景行听着,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了林清辞,想起她今日冷淡的眼神,想起她说“破镜难重圆”。
他真的...失去她了吗?
不,不会的。他是皇帝,只要他愿意,她永远是他的妃嫔,永远离不开这座皇宫。等婉晴生下皇子,等朝局稳定,他会有大把的时间去弥补,去挽回。
苏婉晴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但很快掩饰过去:“陛下累了吧?臣妾伺候您歇息。”
“嗯。”
这一夜,苏景行宿在凤仪宫。苏婉晴依偎在他怀里,满足地睡去。他却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苏景行早早起身去上朝。苏婉晴亲自为他更衣,送他出门。
“陛下慢走,晚些臣妾等您用膳。”
“好。”
苏景行走出凤仪宫,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对身边太监道:“去永寿宫。”
“陛下,这个时辰,静嫔娘娘怕是还没起...”
“朕去看看。”
他想,昨天话说重了,该去哄哄她。她性子倔,但心软,说几句好话,总能挽回几分。
永寿宫门紧闭。苏景行示意太监敲门,敲了许久,无人应答。
“怎么回事?”他皱眉。
太监又用力敲了敲,还是没反应。苏景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一脚踹开了宫门。
院内空无一人,积雪平整,连个脚印都没有。正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整齐得过分——桌椅一尘不染,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空无一物,连根发簪都没留下。
就像...从来没人住过一样。
“清辞?林清辞!”苏景行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他冲进内室,又去偏殿、后罩房,全都空无一人。
不止林清辞,连她的贴身宫女春桃、夏荷,也不见了踪影。
“来人!给朕搜!把永寿宫翻过来也要找到人!”
太监宫女们慌忙四散寻找,可找遍了永寿宫的每个角落,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正殿的桌上,放着一封信,压在一枚玉佩下。
苏景行冲过去,拿起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他颤抖着手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是他熟悉的、清秀中带着风骨的字迹:
“陛下亲启:
见字如晤。
当陛下看到这封信时,臣妾已离开皇宫,天高海阔,不必寻我。
七年相伴,君臣一场,至此缘尽。陛下予臣妾荣华,臣妾还陛下江山安稳,两不相欠。
婉晴是陛下所选,望陛下善待。朝堂之事,臣妾不便多言,唯愿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先。
珍重。
林清辞 留”
短短数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日期,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苏景行的手抖得厉害,信纸飘落在地。他弯腰去捡,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陛下!”太监惊呼着扶住他。
苏景行推开太监,疯了一样冲出去:“封锁宫门!封锁城门!给朕找!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把静嫔给朕找回来!”
太监连滚爬爬地去传令。苏景行站在永寿宫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平整的积雪,突然觉得心口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正地、彻底地离开了他。
苏景行跪倒在地,抓起一把雪,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想起昨日她平静的眼神,想起她说“破镜难圆”,想起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原来那不是借酒消愁,是诀别前的最后一场。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清辞,为什么...朕不是说了会补偿你吗?朕不是晋了你的位分吗?你为什么...连个机会都不给朕...”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呼啸的寒风,吹过空荡荡的宫殿。
10
静嫔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苏婉晴第一时间赶来,看到失魂落魄的苏景行,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换成震惊和担忧:“陛下,这是怎么了?静嫔姐姐她...”
“她走了。”苏景行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她离开朕了。”
苏婉晴心里冷笑,面上却满是关切:“怎么会...静嫔姐姐为何要走?是不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好,惹姐姐生气了?陛下,您快派人去找,姐姐一个弱女子,能去哪儿啊...”
“找?”苏景行苦笑,“她既然敢走,就必定做好了万全准备。朕...找不到她了。”
“陛下别这么说,一定能找到的。”苏婉晴扶起他,“臣妾这就让人去...”
“不必了。”苏景行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皇后有孕在身,回去好生养胎。这里的事,朕自会处理。”
苏婉晴一窒,咬了咬唇:“是...”
苏景行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宣称静嫔染疾,送往行宫静养。可后宫没有秘密,很快,各种流言蜚语就传开了。
有人说静嫔是受不了屈辱,自尽了。
有人说她是被皇后逼走了。
也有人说,她是跟人私奔了。
苏景行听到这些传言,大发雷霆,处置了几个乱嚼舌根的宫人,可依旧止不住流言。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禁军、暗卫、京兆尹,甚至动用了林家。可林清辞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留下的那枚玉佩,是当年大婚时他送她的定情信物。她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却唯独留下了这个。
她说,两不相欠。
可她欠他一个解释,欠他一个告别。
苏景行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里总是林清辞离开时的背影,决绝,不带一丝留恋。他常常半夜惊醒,然后独自一人走到永寿宫,在那空荡荡的宫殿里一坐就是一夜。
苏婉晴来看过他几次,都被他拒之门外。朝政也因此受到影响,他常常在朝堂上走神,奏折堆成山也不批。
太后看不下去了,亲自来劝:“皇帝,不过是一个女人,走了就走了。你是天子,要多少女人没有?何必为了一个林清辞,耽误朝政,伤了自己的身子?”
苏景行抬头看着太后,眼神空洞:“母后,您不懂。”
“哀家怎么不懂?”太后叹气,“你不就是觉得亏欠她吗?可她林清辞也太不知好歹了!你晋她为嫔,赐她封号,还不够吗?她还想怎样?难道真要你废了婉晴,立她为后?她配吗!”
“她配。”苏景行突然道,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这世上,只有她配做朕的皇后。”
太后愣住了,随即大怒:“你疯了!婉晴是你的表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如今还怀着你的孩子!林清辞算什么?一个失了势的太傅孙女,无子无宠,她凭什么!”
“就凭她是林清辞。”苏景行站起来,一字一句,“就凭她陪朕走过最艰难的七年,就凭她在朕最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就凭她...是朕唯一爱过的女人。”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糊涂!为了一个女人,江山社稷都不要了?”
“要,怎么不要。”苏景行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可是母后,您知道吗?清辞走之前,留给朕的信里,最后一句话是‘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先’。她走了,却还在为朕着想。可朕呢?朕给了她什么?一个答应的位分,无尽的冷落和羞辱!”
“那是她自找的!”太后厉声道,“她若安分守己,不想着不该想的,你会那样对她吗?说到底,是她心太大,容不下婉晴,容不下这后宫!”
苏景行摇头,不再争辩。他知道,在太后眼里,在所有人眼里,林清辞的离开是矫情,是不知好歹,是欲擒故纵。
只有他知道,不是。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开春,北境战事吃紧。苏景行强打精神处理朝政,最终力排众议,任命威武将军陈放为主帅,率军出征。
陈放不负所托,连战连捷,不到半年就收复失地,将戎狄赶出边境。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苏景行论功行赏,提拔了一大批寒门将领,渐渐削弱了世家在军中的势力。同时,他借苏婉晴有孕,将镇国公调任闲职,明升暗降,收回了部分兵权。
朝局渐渐稳定,苏景行的皇位坐稳了。可他却越来越不快乐。
苏婉晴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她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打骂宫人,甚至对苏景行出言不逊。苏景行念她有孕,一再容忍,心里却越来越厌烦。
他常常想起林清辞。想起她温婉的笑容,想起她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想起她在他焦头烂额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如今才知,那是多么难得的温柔。
六月,苏婉晴临盆,生下一个皇子。苏景行赐名“承瑞”,封为瑞王。
满月宴上,苏婉晴抱着孩子,笑得志得意满。众嫔妃、命妇纷纷道贺,说着吉祥话。苏景行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切,却觉得无比虚假。
他突然想起,林清辞曾说过,想要个女儿。她说女儿贴心,不会卷入皇权争斗,可以平安喜乐地长大。
可他们成婚七年,她一直未有身孕。太医说,是早年忧思过度,伤了身子。
忧思过度...是为谁忧?为谁思?
苏景行闭上眼,心头剧痛。
宴席进行到一半,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苏景行耳边低语几句。苏景行脸色一变,猛地站起。
“陛下?”苏婉晴疑惑。
苏景行顾不上解释,快步走出大殿。暗卫首领跪在殿外,呈上一封信:“陛下,江南来的密报。”
苏景行颤抖着手拆开信,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目标出现在扬州,化名林月,经营绣庄,生意兴隆。身边有两名侍女,疑似春桃、夏荷。请陛下示下。”
扬州...绣庄...林月...
是她!一定是她!
苏景行激动得手都在抖:“备马!朕要亲自去扬州!”
“陛下不可!”暗卫首领急道,“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轻易离京?况且北境初定,朝中...”
“朕不管!”苏景行打断他,“准备一下,朕明日就出发。朝中之事,交由丞相和几位阁老处理。”
“可是...”
“这是圣旨!”
暗卫首领无奈,只得领命退下。
苏景行回到大殿,苏婉晴迎上来:“陛下,出什么事了?”
“无事。”苏景行敷衍道,心思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
他要去找她,立刻,马上。
11
三日后,苏景行微服出宫,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和暗卫,快马加鞭赶往扬州。
一路上,他几乎不眠不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带她回来,告诉她他错了,他后悔了,他不能没有她。
七日后,扬州城。
苏景行按照暗卫提供的地址,找到那家名为“锦绣阁”的绣庄。绣庄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客人络绎不绝,生意确实很好。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对面茶楼的二楼,透过窗户观察。
已是傍晚,绣庄准备打烊。一个穿着浅青色衣裙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正吩咐伙计上门板。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她作妇人打扮,虽然她比记忆中清瘦了些...
但苏景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林清辞。
她真的在这里。开绣庄,做生意,过着她想要的生活。
没有他,她似乎过得很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平静温和,是他许久未见过的轻松模样。
苏景行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她关好店门,和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说笑着离开——那正是春桃和夏荷。三人走进不远处的一条巷子,进了一座小院。
很普通的民宅,白墙黛瓦,院子里种着花草,晾着衣裳。炊烟袅袅升起,是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苏景行在茶楼站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小院亮起灯火。
“陛下,要不要...”暗卫首领低声问。
“不。”苏景行摇头,“朕自己去。”
他独自一人,走到小院门前。抬手想敲门,却停在半空。
见到她,该说什么?质问她为什么离开?求她回去?还是...
门突然开了。
春桃拎着个竹篮出来,似乎要出去买东西。看见门外的苏景行,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竹篮“哐当”掉在地上。
“陛...陛下...”
苏景行看着她,声音沙哑:“她...在吗?”
春桃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时,里面传来林清辞的声音:“春桃,怎么了?是谁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清辞出现在门口。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穿着寻常的棉布衣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根木簪。比起在宫里时,她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眼神清澈明亮,是他在宫里从未见过的鲜活。
“陛...”她顿了顿,改口,“苏公子,请进。”
平静,客气,疏离。
苏景行的心沉了下去。他跟着她走进院子,春桃慌忙捡起竹篮,关上门,和夏荷一起退到屋里,留下他们二人在院中。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林清辞倒了杯茶,放在他对面:“苏公子请坐。”
苏景行坐下,看着那杯茶,许久才开口:“你...过得好吗?”
“很好。”林清辞在他对面坐下,“苏公子呢?朝中可还安稳?”
“清辞!”苏景行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跟我回去!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立婉晴为后,不该那样对你!你跟我回去,我立刻废了她,立你为后!我们的孩子会是太子,将来...”
“苏公子。”林清辞打断他,轻轻抽回手,“您忘了,我已经不是您的妃嫔了。我是林月,扬州城一个普通的绣庄老板。”
“不,你是林清辞,是我的妻子!”苏景行急切道,“清辞,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但不要这样...不要离开我...”
“苏公子,”林清辞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您有皇后,有皇子,有后宫佳丽三千。您不缺我一个。”
“我缺!”苏景行红了眼眶,“清辞,这半年多,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后悔,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当初要那样对你...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从今往后,我只守着你一个人,好不好?”
林清辞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悲凉:“苏公子,这种话,您自己信吗?您是皇帝,坐拥天下,怎么可能只守着我一个人?就算您愿意,朝臣愿意吗?太后愿意吗?天下人愿意吗?”
“我...”
“而且,”她继续道,“我已经不爱您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苏景行心里。
“不爱了?”他喃喃重复,“怎么可能...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
“那是曾经。”林清辞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绿叶,“苏公子,人都是会变的。您变了,我也变了。现在的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开我的绣庄,赚我的银子,自由自在地活着。皇宫那个地方,我待够了,也不想再回去了。”
“可那里有我们的回忆...”
“回忆?”林清辞转身看他,眼神锐利,“是您登基那天,封我为答应的回忆?是您夜夜宿在凤仪宫,留我独守空房的回忆?还是您为了安抚朝臣,一次又一次委屈我的回忆?”
苏景行哑口无言。
“苏公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林清辞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您有您的江山,我有我的人生。我们...到此为止吧。”
“不,我不答应!”苏景行也站起来,激动道,“清辞,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你必须跟我回去!”
“如果我不呢?”林清辞平静地问,“您要抓我回去吗?用强的?把我关进皇宫,像笼中鸟一样锁起来?”
苏景行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知道,她会说到做到。如果他用强,她宁可死,也不会跟他回去。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崩溃。
“为什么...”他踉跄一步,扶住石桌,“清辞,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林清辞沉默良久,轻声道:“因为您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江山,放弃了我。苏公子,我不怪您,那是您身为皇帝的责任。但我也希望,您能尊重我的选择。”
“我的选择就是离开,过我自己的人生。”
苏景行站在那里,许久,许久。夜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他看着她,这个他爱了七年,也负了七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不,不是陌生。是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他以为她温婉,她其实刚烈。
他以为她顺从,她其实固执。
他以为她离不开他,她其实可以走得如此决绝。
“我明白了。”苏景行苦笑,笑声凄凉,“清辞,我明白了。是我...不配。”
他转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脚步沉重,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我会下旨,宣称静嫔病逝。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林清辞。你...自由了。”
“谢谢。”林清辞轻声说。
苏景行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再也没有回头。
林清辞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久,才轻声对屋里道:“春桃,夏荷,收拾东西,我们该离开了。”
“娘娘,陛下他...”
“他不会再来了。”林清辞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我们也该换个地方了。江南待腻了,听说蜀中不错,我们去看看。”
“是!”
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静嫔林氏因病去世,追封为静妃,以妃礼下葬。皇帝罢朝三日,哀恸不已。
同月,皇后苏婉晴因残害嫔妃、戕害皇嗣等罪被废,打入冷宫。镇国公府结党营私,被削爵抄家。太后一病不起,不久薨逝。
苏景行彻底掌控朝政,成为真正的九五之尊。可他再也没有立后,后宫形同虚设。他勤于政事,励精图治,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史称“元和之治”。
只是,史书也记载,元和帝终身未再立后,亦无子嗣。晚年过继宗室子为嗣,传位于他,自己则退居深宫,郁郁而终。
据说,他临终前,手里握着一枚玉佩,低声唤着一个名字:
“清辞...”
而千里之外的蜀中,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院里,一个青衣女子正在教两个小女孩刺绣。女子眉眼温柔,嘴角含笑,偶尔抬头望向远山,目光平静而满足。
“姑姑,这个故事后来呢?”小女孩问。
“后来啊,”女子摸摸她的头,微笑道,“公主离开了皇宫,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王子呢?”
“王子啊...”女子望向北方,轻声道,“他成了国王,守护着他的国家和子民。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但都过得很好。”
“真的吗?”
“真的。”女子收回目光,继续穿针引线,“所以啊,有时候离开,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院外,桃花开得正艳。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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